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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部分

黑杉霞-第44部分

小说: 黑杉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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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迟却不去理她话中的暧昧,心中只疑惑:「若只是爱才,要训练我成为她手中的杀人之刀,也会如此尽心尽力么?换做别人,她的神情也会是这样吗?我始终不服断霞散,她为何对我如此放心?过了这许多日子,我仍不明白她心中怎么想我。这人为何这样奇怪?」于是站在涧旁,注视冯宿雪灰蓝色的双眼,目光毫不躲闪。

    冯宿雪看他持剑凝望,数月来殷迟居于山腹之中,那在川西野地里长大的黝黑肤色已淡,面色如玉,虽然身上衣衫敝旧,却风采照人。她忽然间脸上微红,别过眼光。她一生中有过许多男子,戏弄这少年、要他相伴,也只是兴之所至,更不是第一次主动向男子求欢。自己也不明白在他的注视之下,何以会突然羞怯。

    殷迟却一无所觉,见冯宿雪似乎略现忸怩,转开了眼不看自己,便在心里「哼」了一声:「她又来美色诱人那一套了。幸好我此刻专心练剑,不受影响。」

    这之后更无别话,冯宿雪仍不时领他到大湖边练习踏浪,平日则让他在山涧上练剑。涧旁草地新苗早生,几座雪峰却是清冷如昔。殷迟眼望雪峰顶,总常常想起无宁门的家,那儿景致虽不如此处般好,他毕竟是首次长时离家,不由得越来越思念家乡。

    这天冯宿雪又要他带上毯子干粮,要到那大湖边去,两人分骑从山下驰出。此时已当六月,殷迟沿路见到黄色油菜小花开得漫山遍野,心里又是一动:「这与家里是多么相像!」又思及阿爹忌日将近,突然间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且慢!」一勒马,那马前蹄才扬起,他便一个筋斗翻下地来。

    冯宿雪对他这等急驰中陡然落地的逞技之举也见得惯了,掉转马头驰回,问道:「干甚么了?」

    殷迟道:「我离家已久,要跟你告个假,回去看一看。」冯宿雪微微一愕,随即微笑道:「怎么这么客气?你要回无宁门去?」殷迟点点头,语气坚定,道:「是。我好生记挂家里,我返乡一趟,再回到这里来。」心道:「来了,且看她是不是要派门人跟随于我,好找到无宁门所在、追踪令牌?」

    哪知冯宿雪神色轻松,道:「也好,你这就去罢。」殷迟倒十分意外,道:「你这就放我去?」一手始终不离缰绳。

    冯宿雪点头道:「接着。」伸手入袋,取出一枚白色药丸,弹了过来。殷迟伸手接住,冯宿雪道:「你服了这一颗『蛾眉乱』。」

    殷迟嗅到药丸一股水果般的甜香,听到这一个怪名字,一声不吭,仰头就将药丸送入了口中,取过水囊喝水吞服了。冯宿雪笑道:「你怎地问也不问,就忙不迭地吃了?要是一吃下便摧心断肠,怎么办?」殷迟扬了扬眉,道:「我若不服,你也不会放我走。你要杀我、整治我,定有其他巧妙法儿,我避得开么?说罢!你限我何时回来?」

    冯宿雪也跳下地来,道:「这药物寄居血脉之中,药性慢慢转变,三个月内,不会便发。发作时因其性已变,就能从血脉侵入脑髓,那时眼前出现幻觉,心念大乱,身子痉挛,同时脑袋痛不可当,叫人以手抚额,恨不得将脑子揉了出来,药名『蛾眉乱』便源自于此。我以往所见,死者由于太过痛苦,多半尚未等到脑髓被侵蚀,便趁着片刻的神智清明,以头撞柱而死。即使不死,解药若服得太迟,剩下一条命,智力与四肢行动也会大受损伤。」殷迟也不如何害怕,说道:「是这样,九月十五之前回来领解药,我明白了。」顿了一顿,终究一阵冲动,问道:「你便放我一个人走?你手下不会跟来?」

    冯宿雪侧目瞧着他,殷迟不知她是否已察觉自己心中想到了黑杉令之事,不禁有些紧张。只见她冷笑说道:「来日方长,你还有用得着我处,我也还有用得着你处,你自会乖乖回转,我当然乐得大方。」语毕突然趋前,衣袖拂出,殷迟急忙后退,但他轻功尚不如冯宿雪,同时也不想当真与她动手,腰间一紧,已被她右手搂住。

    他正当身高抽长,这大半年间又高了些许,冯宿雪身裁虽高,在他跟前又已矮了数分。只觉香氛扑面,冯宿雪低头在他颈旁轻轻一吻,笑道:「除了画水剑外,别的好处也少不了你的。我又何必担心?」



………【第十八章 返乡(一)】………

    却说常居疑几枚「冰浸沙」毒针刺得康浩陵半身麻痹,挟着司倚真,深入北霆门后山,在山溪旁布置失足灭顶的假象,又带着她直奔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她下地,要问出她在弥确堂上何以胆敢那样顶撞对答。

    司倚真看常居疑一脸郑重,对自己几乎是有些害怕,也不由得诧异,她年少识浅,那些话完全是一时兴起、脱口说出,哪里有甚么深意?老老实实地依着常居疑的几个提问,答道:「我师父是个江湖退隐的商贾,还很年轻,比冷云痴可小着一辈,因此他出世时,老前辈正在西域大展鸿图,他的名字说出来,老前辈也不会听过。他教我的武功,自然就粗浅得很了。我那些话,就是一时的念头,没人教过我。我年纪轻,说话冲动,也不是有意跟老前辈顶撞。」

    常居疑见她一改顶嘴本色,说得恭敬,叹了口气,脸上神色仍然颇为戒慎,点头道:「你这女娃娃是个识相的。你师父做些甚么生意?你家里又是干甚么营生?」司倚真道:「我没父母,师父便如同我阿爹一般,我家里是开矿的。老前辈,你别误会,我对矿冶是一窍不通的;便连我师父,也只是守着前人的产业,一应杂务,都交给工头打理。」

    常居疑瞪视她半晌,追问:「你是说,你那些甚么大陶锅、甚么高炉、甚么走水的,都是你自个儿胡思乱想出来的?」司倚真微笑道:「是,都是胡思乱想。」

    常居疑「嘿」了一声,叉手说道:「有这份悟性,也很不容易了。可惜啊可惜,这样的人,将来不是被歪理给蒙骗引诱、走岔了道,干出种种大违初心的事情来;要不便是坚持初衷,却不合时宜,为世人所轻贱。两样都没好下场。」

    他说出这么重的话来,听在耳里不免有些不舒服,但司倚真只又笑了笑,道:「我没甚么可求的啊,又是女子,不争甚么名利,想来没甚么能引诱得了我。倘若我不做坏事,仍被世人轻贱,只要我问心无愧,这也没甚么。」

    常居疑冷笑道:「无知小儿,大言不惭,长大你就知道,世事哪有这样容易。」

    司倚真见他虽然一脸晦气,眼中却透着几分赞许,大了胆子道:「明知不合时宜,却其志不改,这才叫不易呢。常老先生,你这一生对此体会殊深,怎么也不勉励一下后辈,却只顾着教训我。」这话当面奉承,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终于忍不住一抹俏皮笑意,颊上一个酒窝陷了下去。

    常居疑脱口而出:「你怎知道我――」顿了一顿,傲然说道:「我不求世人明白我,却也不去勉励后辈走上我这路子。我从前太过天真,曾以自己心中职志教诲学生,岂知到后来反遭唾弃背叛。哼!你们这些聪明娃儿,自恃才高,终将被聪明所误。」

    司倚真心想:「一番心血白费,反被学生唾弃背叛,那定是伤心得很了,可是他看起来气愤远多于伤心。他对康大哥说他的名字含意,说不可轻信世人,他的一副乖戾脾气,说不定半是从这事而来,另外一半,自然是他不知何故,被认为不合时宜了。」柔声说道:「常老先生,你毕生钻研钢铁水土之性,为的是甚么,有甚么抱负,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常居疑冷然道:「我的毕生绝学,尚不在此。」司倚真更加好奇,说道:「那么却是何事?」

    常居疑不答,盯着司倚真道:「我问你,你说我铸炼房应当广造器用,切合民需,凭甚么我钻研出来的道理,便要用于器物之上?只知其『用』,不明其『理』,这跟庸碌工匠又有甚么分别?」司倚真摇头道:「我没说应当只知其用,不明其理。我是说,倘有人懂得了其中道理,要是只知道孤芳自赏,不思应用,那么这些大智大慧,不就白白湮没了?不就等如从没出现在这世上了么?」常居疑还没听完,已然大怒,道:「你竟敢数说我?」

    此人喜怒无常,换做一般的少年人,早已反唇相讥,司倚真却淡然道:「我是打个比方。」

    常居疑屡屡对她摆脸色讥刺,见她虽不时顽皮顶嘴,然而那张五官稚气、眼神却颇显沉着的脸庞,始终毫无怒容,也不禁略感歉仄。他不愿直言认错,只喃喃道:「这小姑娘,涵养倒好。」

    司倚真听他这话说得含蓄,却也知他心底对自己颇为肯定,欢喜之下不免嘴快,道:「我才几岁,有甚么涵养可言?只是师父说,有的人脾气急了点儿,或许是心中有甚么不痛快,你跟他急也没用的。那是他人的性子,你要改也改不来。」常居疑道:「哼,你倒很听你师父的话。」寻思:「她师父不知是何等样人。说是个退隐江湖的商贾,这样教孩子,说不定只是个猥琐怕事之辈。」转念又想:「但这女娃儿气派雍容,这一路折腾下来还能心平气静。她师父教得出这样的徒儿,当不是个庸人。」

    他不愿在司倚真面前马上换做和颜悦色,显得自己气消得太快,未免有点丢脸,隔了片刻,才道:「我跟你说罢,人寿有限,要兼修『理』、『用』,谈何容易?一个人一生,往往只能选一条路去走,即是如此,受限于天资运气,也未必能有甚么成就。唔,专研器物之用,也不能说便错了,要知有些高手工匠,每一下锤打、每添一份柴薪,都是数十载寒暑试验的积累,他们心中便像是装着一部无字宝典。你说他们不明器物原理么?那可未必,只不过他们不似读书人,写不出流传后世的书册来,然而说到穷究事物之理,他们的所知,可未必逊于饱学鸿儒,说不定还要更高明些。」

    司倚真点点头,暗道:「原来他方才毕竟是试我来着。他自己心中对高手匠人也是颇为推崇的。」不过她再怎么少不更事,也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来。又想:「这老前辈显是胸中块垒郁积,不吐不快。但他把我从弥确堂前掳到这儿来,就为了听他上课么?又为甚么不对冷云痴、风渺月说?」

    只听常居疑道:「我这身子骨,是做不来工的,学武也学得不到家,于是自少年起,便专心致志于从书中探求事物之理。然而,不久之后我便发现,镇日闭门苦思,终究是行不通的。我祖上家产甚厚,于是我游历各乡,访查民间的器用制造奇技,以及药物炼制的秘术。我所遇的那些匠人、丹师,手段妙则妙矣,但对自己手底的发明何以致此,却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司倚真心想:「他果然身体虚弱。不知他与天留门有何渊源?是在天留门学的轻功么?」说道:「常老先生,甚么叫做说不出所以然?造得出来,便是造得出来,当然是懂得了那道理才造得出嘛,还有甚么旁的讲究?就说我家里的矿场,也有许多巧妙的玩意儿,矿工大叔们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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