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杉霞-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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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康浩陵才十七岁,他策划未全,不宜让康浩陵提早与北霆门有所牵连。康浩陵在蜀宫中撞见北霆门主的师妹风渺月,与之动武,那是意外,看来也无甚大碍。但李继徽明明知道自己的盘算,却忽然出了这一着,实让他大为讶异。
康浩陵全然不知其中纠葛,心道:「师父跟义父说说笑话罢了,哪里有甚么隐情?我总是刚刚说那文玄绪之事,瞒了三分,心里发慌,好好的事情也看成别的。」他向来自我鞭策得极是理智,心底总在对自己说:「不该想的便不想了。」当下一点疑虑登时抛到九霄云外,转念想到:「这番到北霆门左近,与蛛网一起行事,不能再发生冒失救人、泄漏行藏的乌龙事了。」
南霄门主的静室「川霁轩」中,李继徽决意携义子康浩陵到岐国都城,与西旌赤派头目商议后,将康浩陵遣往监视北霆门的蛛网,见习办事,旨在探知天留门究竟居心为何,与西旌青派是否勾结,又是否在蜀国之外另有主人,才会涉入江湖,而那宝刀又与锦囊中的奇特物事有何关连。
在川北草原之上,山腹里的天留门地下宫殿大厅,门主冯宿雪却在傍晚听得门人来报:「殷迟求见!」
冯宿雪与殷迟密议三个条款,使之在蜀帝王衍北巡途中刺杀,却也是冒了个险。殷迟由她派出的天留门人处得知蜀帝乘船游江的路线,便失了踪,实无法确知这脾气古怪的少年心中做何打算。此刻她听得殷迟回来,心中一凛:「他果然没有失陷,他既回来,定是出了手。这样的人才确是难遇。」她与殷迟的密议,门人并不知情,当即下令传见,同时屏退厅上诸人。
殷迟在灰衣门人的监视下步进大厅,这次天留门人预先给他含了解药,那最后数百级阶梯的昏睡麻药,便没能迷倒他。几名门人向冯宿雪躬身一拜,便即告退。
殷迟背上负了个大布袋,布袋并未装满,只底部似乎沉着几个圆球般的物事。冯宿雪见他走到大厅正中,正站在那日受伤中毒摔倒的所在,满面风尘,清秀的脸上颇见倦容,爱穿靛色的习惯倒是没改,只衣衫上有多处水渍。此地苦寒,想是冒雪而来打湿了衣衫。
她上下打量他几眼,偏过了头,波浪般的长发掠到一边,笑道:「这次你老老实实,不再一路打上来了么?」
殷迟轻轻哼了声,将那布袋取下,手腕一振,五颗人头从袋中滚落大厅地面,四散开去,其中一颗直滚到冯宿雪脚下,冯宿雪伸出一足,漫不经意地踏住了那头颅,黑靴之下,仍可看出脚掌的纤纤美形。
殷迟斜视那脚掌一眼,转而盯住了冯宿雪之面,朗声道:「你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我办到了。这五颗人头,原是替文玄绪办事的。人数还要多,不过千里奔波,总不成要我带十几个人头在道上走。」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来,双手分开,各持一物,举起左手道:「这是天子冠冕才有的冕旒。文武百官,任他官职再高,决计不能佩戴这等数量和成色的。」又改而举起右手道:「这是宫中内侍的衣襟,别处没有这样的质料。」将两物揉在一起,向冯宿雪掷去,说道:「你验过了。」
冯宿雪伸手抄住,从那丛冕旒中拿起一串珠玉,绕在手指上摇晃,点头道:「懂得带信物来,是挺会办事的。」殷迟道:「你给我那断霞散的瓶子,唬住了文玄绪的手下,这信物也很有用啊。」
冯宿雪轻笑道:「你在我面前,便是不肯吃半点亏,是不是?文玄绪毒针的解药好使么?」
殷迟微微一凛,他不愿天留门再找康浩陵麻烦,一点儿线索都不愿泄漏,便顺着先前的谎话道:「好不好使,我不知道。我将解药给了那武师,告诉他注药之法,便分手了。」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原是要往成都探查西旌青派的动向,但这等事岂是他一个初出道的少年能办得成?尽管得力于无宁门诸人,握有青派旧人的姓名籍贯等诸般情资,却全无头绪:「天留门决不只练练毒这么简单,听那文玄绪在酒棚中说话的口气甚大,恐怕不只盯上康大哥,多半还知道些西旌赤青两派的别情。是了!没错,冯宿雪要我助她对付赤青两派,背后定有同时与双方为敌的人在撑腰。」正思忖怎么开口,转念又想:「我此时问冯宿雪,她不信任我,终究不会对我说。」
他低头沉吟,眼角余光瞥见冯宿雪一足在那颗头颅上轻轻点击。不知为何,明明正在思索大事,数月来几已遗忘的某种感觉竟又涌了上来,心中突然异样:「黑靴之下,不知是甚么模样?呸,我迟早见得到,有甚么稀奇?」
却见冯宿雪又摇了摇那串珠玉,问道:「这件大案,你用了甚么法子成事的?」
殷迟扬眉道:「这是我私家秘技,不跟你说。你验过了信物,这便带我去看画水剑谱罢。」
冯宿雪听他故作大人语气,抿嘴一笑,羊脂白玉般的面颊上一颗雀斑因着这笑靥微微一动。殷迟自幼随钱六臂练幻戏、练暗器,目力极好,这时天色渐暗,厅上的绿焰灯又尚未点起,他仍看得清楚,身体里一阵发热,却装作若无其事,说道:「你别想背盟。」
冯宿雪觉出他**忽动、又强自镇定的神态,但也不在意下,笑道:「我若背盟,还真不知你要怎么大闹我天留门呢。」站起身来,说道:「你这第一件事办得很好,你随我来。」
………【第十五章 履涧(一)】………
冯宿雪这一转身离去,便行得极快,在山壁上使力揿了一下,大厅后方一道似乎久已未开的暗门轧轧开启,她便拎起座旁一盏点起了的绿焰灯,径自进了暗门后一条坡度缓缓上升的地道。进入地道后也不回头,一声不出,只顾疾行。殷迟向来见她娇慵自得,从未见过她这等严肃,忙即跟在后面,心中突然有惴惴之意。
他在阆州城外犯案,手抛五颗人头,直逼到蜀国皇帝座前;又为了途中所见李老伯哭子的凄惨景况,触动他失怙心情,因而顺手杀了那官兵,将尸体送到李家,既引开了追兵注意,又盼能为李老伯换笔横财;他干了这许多事,一路上虽然有些紧张,但心想至多不过一死,也没多大恐惧。这时在狭长山腹地道中,性命看似无忧,更有望见到画水剑谱,那是母亲与姨婆都遗憾未能学全的武学绝诣,然而,他紧跟在冯宿雪的黑衣身影之后,听不见她说话,也瞧不见她表情,只能亦步亦趋,听着她衣衫,嗅着她长发一路掠下的幽香,不知为何,竟大为忐忑不安起来。
行进之间,渐觉寒冷,明明仍身在地道之中,山壁却彷佛将要挡不住外边寒气似的。天留门地处西北,他上山之时,大雪几乎封山。因之时辰尚早,天色却暗得极快;在大厅之上,头顶的那个透气洞穴,兀自有雪花飘下。但天留门这一座蚁穴般的山腹秘室,原本隔绝了冬季的严寒天候,在大厅上并不如何寒冷。此时殷迟但觉一股森森寒气不知从何而来,心想:「难道她一路带我到外头去?这么黑的天色,这么大的雪,怎么练剑?」
思念未定,前方的冯宿雪忽然低声喝道:「当心了!」话声未落,冷风陡盛,一阵风雪迎面扑来,同时听得哗哗水声,极为嘈耳。原来冯宿雪又推开了山壁上的一个暗门,门外果然是个露天的空处。
殷迟慢慢走到冯宿雪身边,向外张去,只见那水声来自半空中垂挂下来的一条大瀑布,瀑布下临一条湍急山涧,山涧两旁草木杂生,风雪虽大,但地上积雪仅到足踝,是以冯宿雪开门之时,站在她身后便瞧不见外头雪光。他环顾一周,心道:「这地方想是后山嗯,这一带山脉绵延,天留门并非位在一座孤峰,我上次来的时候,倒是估计错了。他们又擅于起这种蚂蚁窝,尽可在各山之间蔓延,那么天留门究竟有多大地盘、门人多少,实难估计得清。」
忽然之间,他才醒悟,上次逞蛮登门、求药求谱,今次又心甘情愿来此长住学剑,自己其实从未摸清天留门的底细,不知自己将性命前途交在甚么样的门派手里。「哼,事已至此,还能回头么?现下要走也走不脱了,何况我怎能不学了剑便走?」
冯宿雪忽然在身旁说道:「出去。」
殷迟听她声调冰冷,寻思:「她若对我有恶意,便不会如此不苟言笑,只怕还要用甚么断霞池、断霞散来威胁利诱一番。她既神色俨然,应承了让我学剑之事,多半不假。」一步便跨了出去,踏到了山涧旁的积雪草地上,朝山涧奔流的方向望去,黑夜之中,这条严冬亦不冻结的急流迅速没入了漆黑群山,想来它出得山去,便是大草原上的河流了。
冯宿雪随后走出,说道:「踏进去。」
殷迟奇道:「甚么?」冯宿雪伸出手向山涧指了一指,道:「那里。」
殷迟一愕,问道:「你要我踏进水里去?」
冯宿雪冷冷地道:「不踏水,焉能画水?踏上去。」
殷迟心想此言也算有理,但「轻功极好能踏水而过」云云,他向来只当那是乡野神怪传说,或是江湖方士的骗人把戏,比自己跟钱氏兄弟学来的幻戏还不如。人终归身子沉重,又无翅翼,哪能在水上踏过?不禁迟疑。
冯宿雪说道:「正宗画水剑术,自练轻功入手。由你的举止,我看出你原本的轻身功夫应该甚好,以你年纪而有此造诣,资质是上等的。还不知从哪学到了些迅速进退的旁门左道――」她提起绿焰灯,见殷迟脸上神情古怪,停下来问道:「你要说甚么?」
殷迟道:「那是我门中长辈教的功夫,可不是旁门左道。」冯宿雪说钱六臂、钱九命兄弟教给他的幻术身法是左道,这两人对自己爱护有加,自己也便靠了这套身法出来闯荡,冯宿雪如此说,他大是不以为然。
冯宿雪轻轻一声冷笑,道:「好罢!那你便用你门中长辈教的名门正宗,踏上这条山涧试试。」
殷迟道:「踏上去以后便如何?」冯宿雪道:「来回走一遭给我瞧瞧。」
殷迟心想:「我飞身而过,在上面打一个回旋,想来也做得到。」于是在雪中略一运气,提气跃到山涧上空,轻轻巧巧地回身踢腿,一步又踏回到水岸之上。
冯宿雪摇头道:「那是甚么?我让你跃上去还是踏上去?你看仔细了。」说着将绿焰灯放在地下,奔过殷迟身边,也不见她纵起身子,果真一步踏到水面之上。
但见瀑布不住冲激,水面上的细碎波浪一个又一个地打过,冯宿雪竟当真凌空而行,在山涧的两岸之间来回疾走,而脚步便似与小波浪互有默契般,使得她身子被上下起伏的涧水水流托在了空中,又像是涧水与她说好了,无论水波怎么凌乱,她都能预先知晓、乘势起落。而起落之间,身姿又极是飘逸,好像人也化成了水波的一部份。她一头长发在夜色中随着身段飞舞,殷迟恍惚间彷佛看见了精灵夜间出行。
殷迟瞠目结舌一阵之后,回过神来,心中念头开始转动:「此事决无可能,除非她是山精水怪!这里装有机关?便似我初次上山、那两名天留门人在空中行走的把戏?但为何她的身子与水流的节奏配合如此天衣无缝?」
但听冯宿雪一声轻喝,已纵回殷迟身前,像男人般双手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