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祭-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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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 第二章(28)
老顺长出一口气。“那东西一到黑里,见啥扑啥,嘿,你个毛旦,这回可干了人事。”说完,他进了屋,在叠好的被褥里摸索一阵,摸出几块钱,递给毛旦:“烟,你自己买去。”
“不要,不要…… 说好是看灵官的面子的,要啥钱呀? ”灵官笑道:“拿上吧,眼睛和嘴说的不是一样的话。瞧,那眼睛珠子,怕是要迸出眼眶了。”
毛旦笑了:“眼珠是眼珠,我是我。不过,既然硬给,我也就不推辞了。不然,又骂我不识抬举哩。”就笑眯眯抓了钱。
(18)
王秃子家门口有一道土岭,照壁一样,把人们的视线都不客气地挡了回去。院落因之有些背。老顺很少去。
土岭这边,是一个涝坝,几十丈方圆,蓄一池水,够人呀畜呀用一两个月的。日光照久了,水就没了淋漓,入口,绵绵的,多了粘度和那种被称为日腥气的味儿。
四下里奇异的旱。青蛙之类喜水的动物便索性把家安到涝坝中了。一入夜,咯哇声此起彼伏,惊天动地——花球说这是蛙们在向恋蛙表白爱情呢。——没了计划生育的管束,蛙们尽兴炫耀自己的生殖能力。涝坝水面便布满了被村里人称为“裔”的东西,黑黑的,丝一样,随水波游迤颠荡。不几日,便荡出一种叫蛤蟆蛄蚪儿的玩艺,状若鲸鱼,缩小万倍,晃个长尾巴,在水中游呀游的,闹嚷嚷,黑。村里来挑水的人只好带个筛子,放在桶上,用以滤尽那睁个贼眼瞅空就要往舀水的马勺里窜的蛤蟆蛄蚪儿。
王秃子家背靠一道更大的土岭。从土坡上劈下一块,平了,当院子。院墙不高,手一撑,可窜过。院里只盖三间房,牲口圈、草房就索性在土岭上掏个洞,安个木条纵横的门,倒也省了砌墙搭棚的许多麻烦。
王秃子因了秃,头上老捂顶帽子。话少,心上也捂了顶帽子。谁也摸不透他的心事。一见王秃子的脸,老顺的天就阴了。
上了土岭,老顺看到王秃子家门口停了辆汽车。这是少有的景象,老顺惊奇了。王秃子只差变个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或索性投生个蜗牛,居然有汽车客人了。更令老顺诧异的是,那汽车不是孤零零的,而是有许多人。庄门外和院里都有,气势汹汹的。老顺便明白了,这是来催粮的。
“催”字是文明些的说法,其真正含义不是来“催”,村里人称之为“叼”。“叼”本是鹰一类猛禽捕食弱小动物的专用词,如老鹰叼小鸡。此刻用了,倒也贴切。乡上出动几十个干部往农民仓子里伸手,不是“叼”又是啥?
老顺的头一下子大了。
(19)
王秃子的头也大了,脑中嗡嗡响。前日里大头说再不交,乡里要开车来。真来了。黑压压一群。这阵候,王秃子最怕。早知道这样,他就是喝西北风放白屁,也要上粮的。仓里那些,全装了,怕差不多能上清。可一上,喉咙便扎住了,大小六张口,哪个不是等着往里填东西的炕洞门啊。最小的两个丫头是超生的,没地,可有嘴。老子的秃头又种不出庄稼,啥法?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往灶火里塞,总不能再叫她们回妈妈的老地方,就得想法儿。有啥法?北柱说抗,能抗几个是几个。村里人谁都说抗,法不治众,就能抗他个妈妈的。谁知道他们真来呢?谁知道他们一来,就第一个进他家呢。早知这样,不如上了。虽说粮站给的价低,低市场几毛,可全如叫人家吆五喝六的。北柱,你个驴撵的。你可害苦老子了。丢人显眼的,祖宗羞得往供台下跳呢。
大漠祭 第二章(29)
女人呜呜嚎。嚎个屁。你除了掉泪水,还能干个啥?王秃子很想瞪她一眼,很想跳起来给她个耳光。女人脸瘦,可挨个巴掌还显得很瓷实。王秃子老揍她。胳膊抡得圆圆的,啪!过瘾得很。别看王秃子话不多,别看谁都可以上他的头儿,可收拾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老子别个本事没有,打个女人还不成?奶奶的。可此刻,他还是不想打她,主要是乡上的这些人太牛气了。别人一牛气,王秃子的牛气就连个影儿也没有了,还是夹紧尾巴吧。
“交就交吧。”王秃子咕嚅道。
女人却边哭边发牢骚。这娘们,平时悄声没气的。这会儿,胆子倒来了。女人的话很实在。王秃子听得很顺气,就由了女人去说。女人说,就那几颗糇食,上清了,咋活?喝风去?屙屁去?说一声,嗓子里咯噔一声,显得十分伤心。王秃子心也就黯了。就是,全上了,喝风去?他知道自家的底细,为了多卖几个钱,他给粮贩子粜了些。留下的,紧打慢算,只够全家人吃了。要是有个其他交用,比如娃儿上学呀,粜几个,还有跟不上趟的危险。这会儿,全交了,咋活?王秃子很希望女人的话能起点作用。他留神地支起耳朵。
“咋活?”一个干部道。王秃子认识他,好像是管征兵的,叫武什么部的。“那是你的事,反正粮得上清。”
女人的呜呜声又大了。哭几声,又说,就仓子里那些,今年苗死得凶,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上不清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咦?王秃子惊奇了。这婆娘,聪明着哩。没说出粜粮的事,只说是苗死。而且,还攀扯上别人。就是,北柱不是说法不治众吗?村里人没上的不是他一个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哩。他望望女人,有些后悔自己那些胡扇的巴掌。要不是过去那样扇她脑瓜,也许还会更聪明呢。不过,女人的聪明,只能表现在对外上。要是对他也这么聪明,那可不妙了。他打定主意,叫女人闹去。
“你放心,谁也少不了的。都得上清。人家北乡早用这个法儿了。你不上?就开车到你屋里装。运费你掏。不信还反了天了。”
“不上粮?由了你了?”一个很粗的干部说,“我们连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 都收拾了,还怕几个刁民?”
听了这话,王秃子感到脊背上凉嗖嗖的。他知道这是实话。前些年,老说消灭八百万八百万的。他不知道八百万究竟有多少。只知道很多,弄不好比仓子里的麦子还多,还不叫人家唏哩哗啦收拾个精光,连掌柜的也撵到台湾去了。他王秃子何德何能,敢和政府对着干?他觉得自己的脊梁软了。按北柱的话说,就是*子松了。而抗粮,一旦有人*子松,那是很不妙的。好在女人还在死命地呜呜。这是最厉害的武器,把对方的火力都吸引过去了。暂时还没人直接顾及到他,便仍当他的缩头乌龟,耸肩,缩脖,蹲墙角,像条思恋儿时*韵事的老狗。
由女人唱去吧。他心里嘀咕道。他知道女人的本事。一台无论多么平常的戏,只要女人横下心来一唱,那注定有好折子看的。省得叫北柱那群孙蛋嚼舌头。那帮家伙,嚼起舌来难听得很——嘿,秃子女人还有骨头有脑髓像条汉子。秃子?嘿嘿,*子早松了,拉了一裤裆。——嘿,由她闹去,看他们还能法办了她?
那个很胖的干部——大头叫他蒋乡长--正朝大头嘀咕着。大头使劲地摆头。大头指指他。王秃子当然知道是要叫他去装粮。大头,你个孙蛋,你个汉奸走狗卖国贼。你为啥把老子往台面上推?果然,那个很粗的干部过来,用脚尖碰碰他的小腿:去,自己装。
大漠祭 第二章(30)
王秃子闭了眼,一副死驴不怕狼啃的模样。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几十年了,已有了老功夫。他可以这样猴塑塑蹲一天,日晒也罢,风吹也罢,雨淋雷打也罢,动都不动一下的。他深知自己这一手的厉害。社教、四清、*,哪一次不是这样挺过来的?那些咋咋呼呼飞上跳下的,到头来都一个屁烧灰。而王秃子,谁还拔了他的牙去。
去不去?那人吼。
吼吧。王秃子心里笑。你屄声再大些也没用。你除了撕破那个吓鸟的嗓门外,啥也得不到的。叫老子装?哼,下辈子吧。到了这阵候,老子难道连个女人也不如?于是,他任那粗干部用皮鞋一下下碰小腿—-有两次差点算得上“踢”了--任你用吓惊老鸹的嗓门死吼,老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赖皮。
王秃子听到那人骂了一句。赖皮就赖皮。他心里笑了。我还以为你有日天的本事呢?还能把老子的皮捋掉把搬掉?不就是骂赖皮吗?赖皮就赖皮。你爹妈也赖皮呢,要不赖皮也生不下你来。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缩脖子,咽下那差点迸出口的嘿嘿。一切都明白了。这群人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除了用脚“碰”你,除了赖皮似的骂人,量他们再也玩不出个啥花样。方才,乍一看,气势汹汹的,真叫人有些怯场呢。
忽听得孙大头说:“谁装谁装,反正我不装。乡里乡亲的,叫我以后咋活人?”“你是队长,你不装谁装?”蒋乡长说,显然带了情绪,像训小娃子。孙大头声音突地大了:“队长不当成哩,装是不装的。”
王秃子心里滚过一股热流。大头还是条汉子。他便原谅了他带人第一个进他家的事。也许,他身不由已;也许,是乡上点的将。谁知道呢?反正,不管咋说,因了大头方才那句话,王秃子是不会跟他计较了。
那就我们动手吧。蒋乡长说。他望望王秃子。王秃子低着头,却分明感到那射来的目光。他自然明白那意思。叫他装,听来似乎好听些,是自己装的,而不是“叼”的。他想,这时候了,老子还顾那些名分干啥?你既然能“叼”,老子就能“受”。剐也罢抢也罢,由你,遂越加低了头。
蒋乡长一摆手,两个小伙子就扑进了大开的旮旯门。女人的哭声突大,她像个护小鸡的老母鸡那样张了双臂,挡着那两人。一人伸手一拨,女人便滚一边去了。王秃子见女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很后悔以前亏待了她。他打定注意,以后绝不再向她伸一指头。也真是的,自家人,还打个什么呢?只有在这时,在外人向自家的仓子里伸手的时候,他才觉出了“自家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麦子是装成袋的,还有几袋包谷。原打算喂牲口,或是在麦子跟不上趟的时候顶当几天。虽说“包谷就是好,屎多力气少”,可总比张了嘴吞空气强。此刻,都装上了门外的汽车。来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旋风一样,很快就装了车。王秃子心里倒有了一阵轻松。明天咋活,是明天的事。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那就让他燎了去。你有本事了把老子的一家人也燎去。只有在想到娃儿明春上学又得生发钱的时候,他的心才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产生了拿把刀桶几下的冲动。
(20)
从秃子家出来,老顺的脑袋乱成一团糟。他最怕这场面。公家人在这种场合厉害得很,一惊一乍的,像抖毛发威的公鸡,不由他脑袋不大。因为自家也有些粮没上呢。他不知道这场面要是在自己家出现,自己能不能受住。几十年了,老是他看别人的热闹,不敢想象别人看自己的热闹。这后怕,把找到鹰的喜悦全冲淡了。
大漠祭 第二章(31)
鹰显然受了惊吓,此刻还心神不宁东张西望呢。老顺捋捋鹰毛。鹰诉苦似的叫唤几声。它瘦多了,变了样子,还断了根尾毛。这是很要紧的一根。老顺在王秃子家棚下找了许久,才从煤块间找到了它。
王秃子是个好人。老顺想。这不仅仅因为他拾了鹰,还因为他一见他,就扬扬下巴,向他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