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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步天歌-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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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素盈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样东西问少女:“这是什么?”“那是冬珊瑚的果实。”奉香素盈回答。东宫睿洵又问:“有毒,是不是?”
  是啊,有毒。有毒的回忆。素盈闭上眼睛,为那段回忆中的两个年轻人落了一滴泪水。当日的事,她至今不明白。今日的事,就更让她不解。冬珊瑚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呢?
  深泓在案边写什么东西,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愿给她解释。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将那东西卷起来。素盈看清是一卷诏书。深泓将诏书交给潘公公就坐回床边,轻轻理顺素盈的长发。
  他沉默了好久,说:“我不想瞒你——中了沉梦之毒,或在朝夕,或是数年,迟早暴毙。”然而此刻的他一点不似中毒。素盈想问他:为什么你能如此坦然?为什么你会没事?当初忽然病倒,是不是也与沉梦之毒有关?
  但她今日已说错一句话,同样错误,她不敢再犯。潘公公回来覆命,他便大步走到帷幄外同潘公公说话。素盈竖起耳朵,听到他问:“她怎么说?”
  “她不愿独揽。”潘公公回答。“并且,殿下也不愿意推在她头上,陷母族于不忠。”
  素盈当下领悟:他想要素璃替他的儿子挡箭。素璃最近声望大跌,与后宫妃嫔不睦,又缠上巫蛊风波。她不是他的女儿,他不必处心积虑保她。可惜睿洵除了妻子一无所有,不能就此抛弃发妻。而素璃……素盈听之惠说过,每一个向素璃投诚的宫人,都会听她说出这样一句话:“这一刻开始我要你记住——你服侍的不是我和太子。是我。是我一个人!”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独立承担丈夫的灾难呢?
  深泓重入帷幄,素盈才问:“陛下刚才颁了什么样的诏书?”他沉默了更久,怅然说:“这个国家失去了储君。”素盈悚然变色,以为睿洵已受三般朝典。可他接着说:“从今起,只有庶人睿洵。我已命他即刻离开京城,日后无诏不得擅还。”素盈又诧异——他竟然真的放过睿洵。
  在这充满风波的一天,到底哪一种感受让她更加吃惊,她也说不清楚了。“陛下是真心疼爱他……”说出口她才觉得可笑: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皇子,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一定奇怪。”深泓像比素盈自己更明白她的困惑,安闲地说:“昔日的秀王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可这并不妨碍先皇喜爱他。我早知道洵的性格和我完全不同,可我从未想过,皇位必须交给一个和我一样的帝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洵有他的优点。我很想知道,他登上皇位会写一段怎样的历史。可他,不小心越过了这趟旅程的底线……”
  丹茜宫静了下来。最后还是素盈的叹息打破了静谧:做他的儿女,到底比做他的女人幸运。素璃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绝不会揽罪。她要以睿洵妻子的身份,跟他一起沦落,再伺机与他一同东山再起,重圆她的美梦。
  “陛下,我可不可以去送她?”素盈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
  她的回答让殿内气氛倍感寥落:“为我们都生在素家。”
  深泓的睫毛颤了颤,思忖之后说:“我不愿别人看到,皇后为皇帝废黜的储君送行。”
  “我不会被人发现。”素盈如此回答。
  睿洵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一百年。就在两个月前,他多么威风地从城门进来,以为从战场归来的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谁知迎接荣耀的不过是一团泡影。谁知别的人,也脱胎换骨了。像这样离开时,他不愿被任何人看见。
  可城门迟迟不放行。他靠着马鞍仰望天空,视线所及之处一无所有,黑沉沉的一片宁寂吞没了月色星光。
  由远及近传来车轮碾动,不紧不慢的声音吓了睿洵一跳。
  牛车停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一名侍卫走到睿洵身边说:“是驸马的马车。请素庶人过去说话。”睿洵心中疑惑,问:“哪个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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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洵摇摇头:素沉怎么会来送他?大约是姐姐凤烨公主。他不愿与素璃说话,对侍卫说:“你让她过去。”
  素璃的脚步稳定,从睿洵身边走过时,看也未看他。她一走近那辆马车,立刻有人为她揭开车帘,旋即严守一旁。车内没有亮光,素璃愣了一下,怔怔凝视暗影里那个女人。她端正地坐在那里,姿势和气态都不是孱弱的凤烨能够具备的。
  是素盈。素璃冷冷地笑了一声,转身要走。
  素盈的声音不高,在静夜里足够清晰。“只有东宫活着,东宫妃才有意义。但若失去妻子的地位,东宫的死活,与素璃何关?你是这样想吧?他……真可怜。”
  素璃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身上了马车,随手把毡帘落下。她紧盯着素盈,一字一字说:“他可怜不是因为遇上了我,而是遇上了你。他没有想到,你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与宰相一起陷害他。”素璃边说边不住地摇头:“我真是太蠢了,竟然没有发现,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宰相的幌子……让怀孕的疑云充斥宫墙,让你们全家扮出将要得志的嘴脸,只是为了让我们提防一个不存在的龙胎。”
  她指着素盈嘿嘿笑了笑:“你也很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去两次,两次都没有手下留情。就算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命没有了,能怎样呢?失了皇后,你家照样要垮,便宜了宰相。”
  “那是我的事。我来,不是同你谈论今天的成败。”素盈平静地说。“我想看看阿寿。”
  素璃立刻警惕,“他还睡着。你看他做什么?”
  素盈柔声说:“以你们夫妇的处境,如何抚养他?”
  “不劳你费心。”素璃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一挑帘跳下马车。她回头望了素盈一眼,说:“你心里知道的,你来,不是见我,也不是看阿寿。你是来送他,就像他当初送你到宫门……”
  素盈没有想到她仍然对多年往事耿耿于怀。素璃咬牙切齿地望着不远处的丈夫,说:“同你的分离,在他心上留下一个缺。当你嫁作他人妇,那个缺口痛了很久。后来,只要想到你还活着,你也许会生一个同他竞争的继承人,心缺就变成一块心病。现在那伤口裂成一道鸿沟……如果硬说他心有所属,一定是属于你吧?尽管,不是很愉快的归属。”她今日的口气一直消沉,至此方添一丝快意,呵呵一笑道:“你说他可怜?可是,我为什么要为一颗别人染指的心,输尽我的全部?不。我还想看着你和他,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素盈心寒:原来素璃不仅不爱他,甚至有些恨他。
  大约连素璃自己,也是此刻才发觉。她大步走开,冷笑着走到睿洵身边,说:“去见她吧!”
  睿洵仍不解车中的人是谁,怎么会和素璃恶声纠缠。直到迈上马车辨别出素盈的身影,他才苦笑一下,打算掉头离开。不想他踩着车里一样东西,发出笨拙的声响。素盈低低地出声道:“你脚边是火镰,递给我。”
  睿洵在脚边一摸,果然摸到火镰,向她怀里一抛,仍要走,又被她一句“慢着”拦了下来。她拿着火石磕几下,几点明红色火星点着一盏纸灯。灯芯摇了摇,悠悠地亮了起来。她穿着过去的衣服,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熟悉的面容,可他们的神态已经不复当年。恍惚之间,睿洵觉得如梦似幻,待她一转眼凝视着他,他又猛然觉醒,冷笑起来:“你来做什么?”
  “是你父亲准了的。”素盈说,“我来找一个答案。”
  睿洵静静地等待,可是她过了好久又说:“算了。”
  “问吧。”睿洵放缓口气,“今日的素盈,不该连提问的勇气也没有吧?”
  “今日的素盈,不该太在意那个答案。”
  睿洵见她无话可说,转身就走。临走时回头注视她的衣衫,说:“这件衣服,好像是你第一次出宫时穿的那件。那时候你多大?十五岁?十六岁?……简直像是十年前的事。”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碗藕羹,勾销了。”素盈悠悠说道:“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睿洵,你是我那时知道的最温柔可亲的人,你是怎样狠下心?一生不会有孩子,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会从后座跌落到不知名的角落,孤独终老,然后默默无闻地变成宫廷里一堆腐土!”
  他忽然转身回来,面孔几乎贴上她的脸。素盈伤心地望着他的眼睛,他毫无征兆地把她抱紧,说:“不会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那时,我是这样天真地认为,除了孩子,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你……”
  素盈胸中溢满酸涩:别人天真,至多不过害自己。他的天真,却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他现在还是那么天真,来夺他父亲和她的命。可是,为什么他们能够在面对面的时候,一点也不像敌人?
  “曾经有那么一瞬,我想,也许成为你的侧妃也会很好。”素盈讷讷地说出这话。她的神态太冷静,睿洵的柔情顿消,只余欷殻В骸澳且凰布洌换嵩倮础!庇谑牵且凰布渌窃诒舜诵闹惺呛蔚匚唬巡恍胱肺省U庖凰布洌且丫阜ハ嚆藓Α�
  “是啊。不会再来。”素盈闭上眼睛,轻轻地推开他:“你走吧。”她的手臂僵硬,睿洵很容易察觉她动作迟缓。其实他刚才就注意到:她打火石的动作笨拙,腿脚一直没有动,一定还在麻木。就像他的父亲,很久不能离开床榻。他看在眼中,心里不是滋味。
  “我没有策划愚蠢的申时宫变。我没有想过杀死你。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所谓的我的供状——那一定不是我的招认。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造假。此时此刻我对你说的话,是我唯一的供状——我没有那么做。”睿洵握住她的手,素盈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用很慢的语调说:“可你还是默许素璃用了沉梦。效果与宫变无异,我差点又死一次。”
  “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们连这件也没有做。”睿洵说,“今天发生了一切,可父皇并没有杀我的意思。我与素璃都看得出来,怎么会自掘坟墓?是对他态度不满意的人,一次次施展伎俩逼他罢了。”
  素盈看着他,怔忡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睿洵听到城门放行的声音,知道分别在即。他跳下马车,忽然问:“你哭了么?”
  素盈疑惑地回答:“没有。”
  云端泻下一丝曙光,他苍白的面孔迎着光,绽放一个哀伤的笑容:“是我太傻,分别时,竟然只想要你的一滴眼泪。”

  底线

  当素盈回到丹茜宫,深泓没有问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又或者感受到什么。
  他睡着了。
  素盈悄悄地跪在床头。她的腿脚还发麻,反而不觉得跪久了多么辛苦。
  他睡得安心吗?她暗暗地想。也许很安心。他把他唯一的儿子,扔到了是非之外。也许他以为,睿洵能够像他年轻的时候一样,早晚回来。
  素盈一直端详他的面容。他在梦里蹙起眉头,越拧越深,仿佛陷入噩梦,突然睁开眼睛,瞪着面前的人。当他发现是她,神色又和缓下来。
  她的眼睛很迷惑。他伸手托住她的脸,声音有些哑:“一定是他说了什么。”
  素盈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是个不会死心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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