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渊青灯行-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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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你瞪我们作甚,瞪我们咱们也放不了你。”
那人微微眯眼,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旁边一人道:“队长,大祭司我们带走,那这女人?”
“这女人我在宫里头见过,你莫看她现在这般狼狈,那张脸,啧啧,生得可真够勾人,你看看徐大人还不是被迷去了屡屡让步,这么多年咱们谁看过徐大人对谁妥协包庇的?”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这青灯的身子,月色勾勒下蕴出柔和而窈窕的曲线来。
“大祭司咱们带走,这女人就地杀了,砍了她的头,莫叫她一直碍着徐大人,这种容貌总有一天会给徐大人带来祸端。”
“可徐大人吩咐”
“她失足落崖,与我们无关,可是懂了?”
“是。”
那人一使眼色,便见三名士兵持剑一步步走来。
青灯抱着骨瓷,慢慢坐在地面上,悬崖上的风劲儿大,她被吹得透骨冰凉。
她闭上眼,心想,这便是结束了么。
是将将结束了罢。
少年柔软的银发拂过她的脸颊,她缓缓静下心来,理了理骨瓷的长发,小声唤着:“小瓷。”
“”
“对不起,小瓷,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姐姐,我不是个好女人。”
如今想来,她这一生,害死了许多人。
比如族人,比如他。
背叛也好,利用也好,随波逐流也好,明明她心里是清楚的,却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花了许久许久才决定要为自己而活,要为那个人而活,却偏偏因为自私又将那个人推到最为危险的顶端。
“如果没有我,你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青灯看着那三人越来越近,手中的剑在明朗清澈的月辉下泛出光泽,格外醒目。
“姐姐没有错。”
骨瓷伸手,闭着眼有些摸索地抚摸上青灯的面庞,冰凉的指尖滑过她的眉目。
“是这个世界太黑暗,姐姐即便将自己燃尽,发出的光亮也无法照耀到每个人。”少年轻轻咬着字节,“可是姐姐照耀了我。”
人有太多太多的欲望。
为了得到,不择手段。
低至蝇头小利,高至整片天下,有谁敢言说不为自己的欲望而活。
“我看的见,才晓得方寸之地光亮清明是何其珍贵。”
少年一边平静地吐出字句,一边无声地从她怀里抽开身,缓缓站起来,面对着人群。
“小瓷?”
青灯怔忪地眨了眨眼。
少年背对她立着,瘦削的小小身躯,垂至脚踝的银白长发,不曾染半分尘埃的白衣,一切一切,在夜色里都仿佛虚幻。
青灯忽然忆起她长大以后第一次遇见骨瓷的模样。
他踏着冰雪而来,仿佛仙人下凡。
“姐姐,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小瓷微微侧头,风掠过,衣袂扬起,银发抖动如白练,模糊他勾起的嘴角,浅浅笑意。
“小瓷,你做什么”青灯心凉了一截,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骨瓷重新转回头,面对着人群,以及靠近举起刀的士兵,睁开了眼睛。
“瓷儿不可能出手。”
永明宫内,巫主坐在轮椅上望着天际的月亮。
徐孟天立于她身后。
“我封住他双手力量,如今他不过一介虚弱孩童,成不了什么气候,也不会对徐大人的部下造成伤害,至于青儿。”巫主眯眸轻笑一声,“那孩子性子太软,不造成如何威胁,不过”
徐孟天双手负于身后,眉头微蹙,“不过如何?”
“那孩子若是睁眼,我也无能为力,不过瓷儿知轻重,大不会贸然使用。”
徐孟天道:“还请巫主详细说来。”
巫主悠悠叹口气,“那孩子自打出生起,我与村中长老们便蒙住他的双眼将他关押在地底,并布下‘噬黑咒’,封住所有的光线与声音,目的便是令他在修罗先知苏醒之前,永不睁开眼睛。”
她望着月亮,又望着盛满月色如池塘的司天台祭坛,“神魔一族修罗先知倾世力量皆蕴藏在他双眸之中,他若睁眼,风云必变色,人观必消亡,天下必大乱——正如儿时长老告知与他的话语,‘他的眼睛会杀掉所有人’。”
徐孟天心下震动,表面上依是不动声色,轻叹道:“不愧为修罗,在下少年在云游之时曾结识一名西域旅人,他也曾向在下言说过西方传说,一种魔怪名为‘美杜莎’,双眼可将看见她的人化为石像,那时在下听罢轻笑为神话谬论,如今想来,顾瓷修罗之力比那美杜莎更是凌厉万分的,不得不信。”
巫主道:“想来瓷儿也不会睁眼,他若睁眼,尚未苏醒的身躯无法承受力量,他也无法活下来”
忽然间巫主不言了,徐孟天正是一怔,上前看去,只见巫主眼眸豁然睁大,脸庞出现极端惊骇之色,他顺着巫主的目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浓黑深邃的夜幕中,那遥遥的远方一抹猩红如徐徐盛开的莲花,正朝他这个方向蔓延过来,如泼在云层间浓郁的血。
青灯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玄红的天空。
仿佛是无数尸体堆叠的血染成的,呈现出血池一般浓郁而粘稠的色泽。
她颇为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发觉自己依旧在山崖边缘,风霍霍刮过,一丝血腥。
怎么回事。
她朝另一边望去,目之所及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官兵的衣裳被血染红,他们如黑色的蛆虫,僵硬着身体倒在地上,死时姿态各异,五官却是同样的爆裂血肉模糊的一团,好似头颅里曾经塞过一捆点燃的火药,若是细细看去,依稀见得几近恐惧的惊愕神情。
连幽绿而深黑的树林都被染红,形成诡谲的色泽。
青灯呆呆坐在原地,脸色惨白惨白的,无法反应过来,直到一丝微弱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醒了?”
青灯一震望去,见白衣银发的少年素面朝天静静躺在一边,他依旧是雪白干净的,仿佛不曾被些这猩红腐朽玷污半分。
只有脸。
他侧过脸望过来,的的确确是望过来——他睁着眼睛,面颊上两道鲜红泪痕。
青灯如被雷殛,仿佛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哆哆嗦嗦地将骨瓷抱起来搁在怀里。
“小瓷?”
她眼眶在颤。
她看见他睁着眼,是一双几乎透明的银色眼睛,如他整个人一般清澈纯粹。
因此,衬得他脸颊上血红的泪痕越发狰狞。
他将双眼闭上,又缓缓睁开,缓了一缓,似乎在呼吸。
眼珠僵硬而生涩地转动着,慢慢地,慢慢地,将目光定格在青灯脸上。
他伸出手,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她的五官,似乎确认了什么,忽然间笑了,笑得如得了甜点的孩童一般满足,笑得几乎要发出纯白光亮。
“原来,姐姐长这个样子啊”
青灯第一次见他的笑容,浑身骤然疼痛,痛得几乎失去呼吸,她想张开口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骨瓷天真地笑着,血液一汪一汪又从他眼眶地淌出来。
“姐姐生得好漂亮啊”
青灯抱紧他,哭出声来,泪水布满整张皱紧的脸。
他蠕动着嘴唇,眼眸弯弯地眯起,冰凉的指尖在青灯眉目间抚摸着,眼睛又是片刻地失神,似而恍惚了一阵,又抬起头,悠悠地望向天空。
“姐姐,姐姐。”
小瓷仰着头,喉咙里挤出干哑的字句。
“这就是姐姐所说的蓝色天空么?”
天空一片腥红浓黑。
青灯的哭声越发大了。
“是么?”
骨瓷睁着渐渐涣散的眼睛,几分执拗地问。
青灯吸着鼻子,拿袖子胡乱擦脸,咽着嗓子对他低头挤出一个笑来,眼泪还是不听使唤滴滴答答往下掉,“是的”
骨瓷浑身松下来,仿佛了了一个心愿,重新看向青灯。
他似乎看见,似乎又看不见,银色无光彩的眼睛望向她的方向,小脸上依旧是天真甚至烂漫的苍白笑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柔柔开口。
“姐姐,愿你一生,平凡安康,自由快乐。”
山间的风,低啸着掠过悬崖,冰冷地拂散一丝血腥。
晨曦第一缕阳光折射出七彩光亮,如撑开的六十四折骨柄伞,在青灯身后流光溢彩。
玄黑的红被缓缓地驱散,琉璃色的云彩渐渐现出模糊的形状来。朝阳如澎湃的温暖海潮,将一切黑暗吞噬淹没,荡出明亮的水花,浮光点点,绚丽多姿,照耀大江南北壮丽山河。
女人跪在悬崖尽头,她的肩头单薄,发丝随风而动,她低首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面前是一件空荡荡的纯白衣衫,软软地贴在草地上,而她的手中,一柸细细白砂,白砂簌簌地从她指缝间流泻,如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岁月,是谁镌刻了诺言,是谁守着谁的思念。
是谁。
青灯闭上眼,弯腰伏在地上,伏在那件白色衣衫上,脸埋进臂弯中。
☆、第七十九章
常封是在翌日清晨找到青灯的。
满山尸体瘴气;昆虫鸟兽无法忍受纷纷出逃,他这才寻了过来,包围山间的士兵全然一个死相,路上也尽然是尸体,他心觉不妙;一路寻来;终于踏过重重尸体在山头的悬崖发现了她。
她面对着崖下跪着;整个人维持一个佝偻的姿势;清晨微白的天光落了她半身,模糊地勾勒她单薄的背,静如一尊雕像。
常封站了片刻,山间寒冷的风吹过她凌乱的长发,他走上前出声:“顾姑娘。”
对方不动。
常封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顾姑娘。”
青灯身体细微地一动,常封等了好一阵子,才见她先是微微侧了脸,然后一点一点地扭过头,露出一张仿佛是死去的脸来,抬起黑白分明却又惨淡的眼睛,看着他。
常封心中倒抽口凉气,认识她如此之久,她此时倒才像真正死的人。
他挪开目光,游弋间见她怀中抱着一团白色衣衫,那是骨瓷贯穿的,心下更是震动,直直盯着那团衣衫,神情一时间很是复杂。
末了他闭上眼,吸口气俯身道:“顾姑娘,节哀顺变。”
青灯一直睁得大大的眼珠这才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头,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
常封心中一怔,他见青灯的模样,还以为她会一直麻木跪下去的,上前去扶她,哪知青灯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拍拍身上的灰,抬头说:“渊哥哥人呢。”
她全身衣裳破破烂烂,沾满血污与泥巴,眼眶肿得可怕,似从地狱里爬来的恶鬼,嗓子嘶哑得令常封心惊,他定神回答道:“樱桃在守着,顾姑娘,宫主大人他”
后面他没说,再一次闭上眼,唇紧紧抿着。
青灯看了着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带我去罢。”
下山的路上青灯很是平静,她怀里抱着白衫,走在常封前头。
一路走得很是顺畅。
等着下了山她便随在常封后面,跟着他去了郊外的一座废旧木屋内。
木屋外头破败,看似已经荒废许久,里头却是干干净净,想来已经被樱桃打扫一通。
屋内只有一张床,他就躺在床上,一身红衣光鲜如昨。
樱桃趴在床边,极为疲倦似的,察觉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望过来。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泛红,认清常封身后的女人后变了脸色,蓦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青灯面前,不等常封阻止,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青灯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