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长安-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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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五章(6)
“妈,饿得很。有馍没?早上我就慌着回来,没顾上吃饭。”她见妈拿出才蒸的软馍和尖辣子炒的咸菜,高兴地尖叫起来,玉兰说你再这个样子我就不舍得让你走了。她用馍夹了些咸菜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两个半。玉兰见她还去抓馍说:“中啦!少吃点,我下午给你包肉饺子让你解馋!”白梅花连嘴唇也辣得红彤彤的,不住吸着凉气,郝玉兰忍不住笑了,白梅花又眼泪汪汪伸出舌头让她看,居然连舌头也通红。
“白梅花,妈看看你的腿。”郝玉兰想起啥,来拉白梅花的裤腿。
“妈,伤早好了。”白梅花刚去一个星期就写信说割麦把腿给伤了,郝玉兰差点跑农村去看她,让老四给拦住了,说人家队上人见咱这么娇气要笑话哩,说不定以后推荐回城就轮不上咱梅花了,郝玉兰只好作罢。下乡插队的人都盼着能早早回城哩,郝玉兰当然不敢影响了白梅花。
白梅花坐下就不停嘴地讲队上的事,张嘴“俺大队”闭嘴“俺们知青”,让郝玉兰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第一天下地,队长让白梅花割麦子,人家让她领个镰刀,她就高高兴兴领了把镰刀;人家让她去麦地,她就高高兴兴跑到地埂边上;队长找了个媳妇给她教,说这女子人勤快性子好,你好好教人家。谁知队长前脚走,她就再高兴不起来了。割麦子是技巧活,还要能吃苦。白梅花不怕累,走时郝玉兰就嘱咐过,让她好好跟人家学做农活。除了不敢在农村找对象,一切和人家农民看齐。白梅花是左撇子,镰刀在她的左手里好不别扭。刚一开割,周围人都停下来看她,别人用左手拢住麦子,右手顺势一割,她却右手拢了起来,左手去割时拢在一起的麦子又散了。人家忙说不对不对,该是这样,说着给她示范了一遍。白梅花学着把镰刀交在右手,左手笨拙地拢了一把麦子,右手却使不上劲,来回割了几下只断了几根麦秸。教她的人急了说:“你挺大的个子,咋不用劲呢?你以为你手里是锯呢,来回拉啥吗?”白梅花说我这只手就用不上劲嘛。自己又把镰刀交在左手,很麻利地一割——一大把麦子割倒了,白梅花也应声倒地,她把自己的小腿割了个口子。
说话间,白牡丹进家门见了白梅花叫起来:“梅花姐回来啦,咱妈把笑脸全攒着等你回来哩!”郝玉兰见白梅花又黑又脏,就让白牡丹烧了一大锅水,说俺给你好好搓搓。白梅花的背上全是指甲抓的疤,有的长好了,有的还结着干血痂。郝玉兰倒吸了一口凉气问:“梅花,你背上咋成这样了?”白梅花说:“我们住的地方太潮了,每个人身上都长满疙瘩,又痒又疼,只好用指甲使劲抠。妈,你看我头上有虱子呢,三天两头洗也去不了根,你给我洗一洗吧。”郝玉兰一听又生气又心疼地说:“死闺女!回来也不说,光知道胡吹乱谝,你当心把虱子传给别人。”白梅花一听哭了:“那我以后不回来了,让我就住在长安县吧,当农民不管咋都有饭吃呢。别人回家都是吃好的,听好话。我们在农村根本吃不饱,偷人家的鸡,拔人家地里洋柿子、毛豆吃,人家农民骂人难听死了。我把口粮省着拿回来给咱家,你还嫌我有虱子。”
郝玉兰听白牡丹念白梅花的信,知道他们知青偷鸡埋鸡毛的事,叹口气说:“妈知道你在农村受苦了,以后你的口粮不要拿回来了,你在农村缺吃少穿还要偷东西吃,妈夜里哭醒好几回。千万不能偷队上的东西了!”白梅花又后悔说气她的话了:“妈,你知道我们咋偷鸡不?到后半夜,我们打开鸡笼,趁快用手电照鸡的头。鸡傻得很,睁着傻眼睛一下也不动等人来偷哩。”郝玉兰用指头捣捣她的头说,你才傻哩,再不敢偷人家的东西了。
她煮了二斤红醋,趁热给白梅花把头发浸透,又用张油布包住头发,再拿大毛巾捂在上面,说等一会儿捂死虱子后用篦子篦一篦。说话工夫,她把白梅花从里到外换下的衣服,都用醋在大锅里煮了。白梅花穿上白槐花的衣服,头上包得密密实实的,坐在门口等妈给自己篦头发。
叶落长安 第五章(7)
门口过来过去的人都招呼她:“从长安县回来了。长高了,晒黑了!”“白梅花回来了,能呆几天?俺家铁蛋插队的地方远,几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家呢!”白梅花和每个人都笑着招呼了。郝玉兰把她的衣服煮好晾上坐她身后,细细篦头发里虱子。只一下,篦子上就挂满死虱子了,她恶心得连话也不想说,把篦伸到白梅花的面前,白梅花不以为然地说:“队上知青都这样。我洗头勤还算少的哩!”玉兰只说:“俺不嫌,你几时回来就只管给你洗。”
太阳暖暖地晒在身上,白梅花惬意地闭上眼,嘴里哼着知青们传唱的歌:“西安市啊我的家,灿烂的阳光照在大街上,灞桥的水呀,日夜流淌……”郝玉兰说,唱的啥呀怪好听哩,又压低声音说:“不反动吧。”白梅花摇摇头说:“知青都唱哩!这种歌多得很呢!”郝玉兰给她篦着头发边说:“梅花,咱可不敢在队上找对象,要不就回不来了。你要好好表现哩,下次回城推荐,说不定就是你!”白梅花闭着眼说:“知道了,我们队的教育组长就是队长,我住知青院和他家近,他敲钟叫人上工,老是先叫我哩。我们一年到头也不闲,不是整修土地就是兴修水利,上次人家规定每个人拉四趟土,我拉完看时间早就多拉了两趟,他就当着全队人的面夸我呢!”
郝玉兰笑了,女儿出门干活不惜力,当妈的也觉得很舒心,想想不对又说:“队长是男的吧,他为啥先叫你?你可要小心呢。东新街老刘的闺女也是下乡哩,想让公社主任推荐她上大学,硬是让人家把她那个了。人倒是上了大学,后来怀了个大肚子,还是让学校开除退回农村了。你说多丢人!没办法,她上个月只好挺着个肚子在插队的村子嫁了个八成,那个半傻子比她爹老刘还老哩!你可要小心啊,夜里不要出门,平时也要跟女知青一块儿走。”白梅花点点头,说我们那也有这事哩。
郝玉兰见她这样说,有意想让她害怕说:“那个祸害她的男人也让判了刑了。这可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哩!你队长是光对你好还是对别人也好?那么多人他为啥先叫你?”白梅花好笑地说:“你看你还是居委会主任呢!我们队长家有个架子车,我们一天工是八个工分,他的架子车让谁拉上一天就算上工了,两个工分哩!他叫我是让我给他家的架子车拉工分呢。他要不叫我,支书家的架子车就送来了,他的架子车不就上不了工分啦?——队上谁家都有架子车呢,只有我们知青没有,他不叫我们叫谁呀。”郝玉兰一听才放下心开始继续刮头发,喃喃地说,反正你还是多小心,千万不能谈恋爱呀。
白梅花索性闭上眼不说话了,白牡丹在槐树上绑上绳子,晾晒白梅花的衣裳,见她这么舒服,忍不住说:“姐,你真享受哩,跟地主一样!”郝玉兰瞪她一眼,见没人听见才小声骂道:“死妮子,你那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快去看灶上的水热了没,再不洗洗,头发都叫醋给泡掉了。”白梅花大呼小叫让白牡丹快给自己倒水冲头发,洗净了就可以抱抱大姐的孩子了。
小静静睡醒来,光着屁股就顺床爬下来,蹒跚着走出房子,见郝玉兰正给白梅花冲头发,就含混不清地叫着:“姥姥抱!抱静静!”白梅花见她睡得脸上印着凉席印儿,又细又黄的头发在脑门上飘着,迈着藕节一样的胖腿往出走,不禁喜爱起来,不由分说抱起来在她粉团样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静静认生,定睛看她不认识就扭腰闹着要下地。白梅花却不让,坚持要抱,说我给你咬个手表吧——这么白嫩的胳膊!小静静立即撇嘴哭了起来,白梅花忙不迭地把她交给郝玉兰,说:“看着挺文气的,哭的声儿这么大,吓死我了!”郝玉兰哄着小静静,嗔道:“死妮子!你好好地给孩子胳膊上咬这么大一口,细皮嫩肉的哪能经得住?”
小静静低头看看胳膊上很圆的一个大牙印,上边一颗颗牙痕排得整整齐齐,已经很红了,不禁又咧嘴哭起来。白梅花笑了,说:“别哭了,这是个手表呢。妈,你看小静静多好看,这么大的眼睛!这么长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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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长安 第五章(8)
郝玉兰见她这么稀罕说:“当然了!这条街没人不夸她漂亮呢。你姐抱她总有人在街上跟着看哩。你哥回来也抱着她满尚勤路地转呢。上次还有人要给她照相印年画呢。谁像你活土匪一样,上来就咬。”白牡丹用手轻轻揉揉静静的胳膊,说:“叫姨。”静静睫毛还是湿的,两只黑亮亮的大眼睛骨碌地转转,用手坚决地把白牡丹的手拨开说:“不!”
白牡丹拿起小碗,里边是个蒸好的蛋羹,点了滴香油,让人一看就垂涎三尺。小静静马上伸出双手,小嘴巴凑上白牡丹的脸亲了一口,叫道:“姨!姨!静静吃!”白梅花赶紧抢过鸡蛋羹说:“叫我。”小静静心存芥蒂,垂下睫毛,玩着手摇头不再说话。白梅花哄她说:“下次姨从长安县回来,给你抓只麻雀,好不好?”小静静不知道啥是麻雀,只轻轻说:“静静吃!”白梅花叹道:“只认识吃。唉!”
陆
白莲花不用管孩子心里却并不平静,纺织厂不断有西安的女工调回西安,她眼红极了。梁长安安慰她:“这个星期我骑上自行车去咸阳看看你,再一个星期你回西安住一天,多有意思!”
她白他一眼说:“我一天也不想在咸阳呆了,活得没个娘家没个男人的。”晚上宿舍有人学鬼叫,弄得几个宿舍楼的女工都吓得不轻,白莲花还专门弄了把生锈的菜刀放在枕头底下,生怕鬼会破门而入。长安说:“既知道是人装鬼,还害怕啥劲?”她却哭起来,说一个人多孤独,他一个人在西安住那么大的房,下班啥事也不用干多悠闲。他从结婚后见她也哭了好几十回了,照例急得无可奈何,说好吧好吧,咱就想法儿往回调吧,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得把你弄回来。
说归说,却总也没有门路。长安忍不住给双福说了这事,双福自己却一肚子的烦恼。虽说是本地人,可他家也很困难,一家六口住一个十四平方米的简易房。去年他妈给他定了亲,是个集体社办厂的女工叫樊华。本来说好今年就办婚事,可双福和人家见了几次面,他总穿着劳动布的旧工作服,自行车轮胎做底的黑条绒布鞋,人又长得傻笨黑粗。樊华觉得自己家条件不好,双福家倒好像更穷,就有心找理由推一年再办事。双福倒不急:“她嫌我脸黑个子低,我还嫌她走路跛呢!”樊华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