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骆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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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开一星期,以后上班还是坐交通车去,下午你开车来接,怎么样?〃
〃好!〃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恨不得把车子抱个满怀。
荷西的工地,离家快有来回两小时的车程,但是那条荒凉的公路是笔直的,可以尽情地 跑,也可以说完全没有交通流量。
第一次去接荷西,就迟到了快四十分钟,他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对不起,来晚了。〃我跳下车满身大汗地用袖子擦着脸。
〃叫你不要怕,那么直的路,油门踩到底,不会跟别人撞上的。〃
〃公路上好多地方被沙埋掉了,我下车去挖出两条沟来,才没有陷下去,自然耽搁了,而且那个人又偏偏住得好远……〃我挪到旁边的位子去 ,把车交给荷西开回家。
〃什么那个人?〃他偏过头来望了我一眼。
〃一个走路的撒哈拉威。〃我摊了一下手。
〃三毛,我父亲上封信还讲,就算一个死了埋了四十年的撒哈拉威,都不能相信他。你 单身穿过大沙漠,居然……〃荷西很不婉转的语气真令人不快。
〃是个好老的,怎么,你?〃我顶回去。
〃老的也不可以!〃
〃你可别责备我,过去几年,多少辆车,停下来载我们两个长得像强盗一样的年轻人。那些不认识的人,要不是对人类还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就 是瞎了眼,神经病发了。〃
〃那是在欧洲,现在我们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你该分清楚。〃
〃我分得很清楚,所以才载人。〃
这是不同的。在文明的社会里,因为太复杂了,我不会觉得其他的人和事跟我有什么关 系;但是在这片狂风终年吹拂着的贫瘠的土地上,不要说是人,能看见一根草,一滴晨曦下 的露水,它们都会触动我的心灵。怎么可能在这样寂寞的天空下见到蹒跚独行的老人而视若 无睹呢!
荷西其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他不肯去思想。
有了车子,周末出镇去荒野里东奔西跑自是舒畅多了,那真是全然不同的经历。但是平 日荷西上班去,不守诺言,霸占一天的车,我去镇上还是得冒着烈日走长路。两人常常为了 抢车子呕气。有时候清晨听见他偷开车子走了,我穿了睡衣跑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邻近的孩子们,本来是我的朋友,但是自从他们看见荷西老是在车里神气活现地出进 进、倒车、打转,好似马戏班里的小丑似的逗着观众时,他们就一窝蜂地去崇拜这个莫名其 妙的人了。
我一向最不喜欢看马戏班里的小丑,因为看了就要难过,这一次也不例外。
有一天黄昏,明明听见荷西下班回来煞车的声音,以为他会进来,没想到,一会儿, 车子又开走了。
弄到晚上十点多,才脏兮兮地进门了。
〃去了哪里?菜都凉了。〃我没好气地瞪着他。
〃散步!嘿嘿!散个步去了。〃接着,没事地吹着口哨去洗澡了。
我跑出门去看车,里里外外都还是一整块。打开车门往里看,一股特别的气味马上冲 出来,前座的靠垫上显然滴的是一摊鼻涕,后座上有一块尿湿了的印子,玻璃窗上满是小手 印,车内到处都是饼干屑,真是一场浩劫。
〃荷西,你开儿童乐园了?〃我厉声地在浴室外喊他。
〃啊!福尔摩斯。〃冲水的声音愉快地传来。
〃什么摩斯,你去看看车子。〃我大吼。
荷西把水开得大大的,假装听不见我说话。
〃带了几个脏小孩去兜风?说!〃
〃十一个,嘻嘻!连小小的哈力法也塞进去了。〃
〃我现在去洗车,你吃饭。以后我们一人轮一星期的车用,你要公平。〃我捉住了荷西 的小辫子,乘机再提出用车的事。
〃好吧!算你赢了!〃
〃是永久的,一言为定哦!〃我不放心地再证实一下。
他伸出湿湿的头来,对我做了一个凶狠的鬼脸。
其实硬抢了车子,也不过是早晨在邮局附近打打转,然后回家来,洗烫,打扫,做平常 的家务事,等到下午三点多钟,我换上出门的衣服,拿着一块湿抹布包住滚烫的驾驶盘,再 在座垫上放两本厚书,这才在热得令人昏眩的阳光下,开始了我等候了一天的节目。
这种娱乐生活的方式,对一个住在城里的人,也许毫无意义;但是,与其将漫长的午 后消磨在死寂的小房子里,我还是情愿坐在车里开过荒野去跑一个来回。这几乎是没有选择 的一件事。
沿着将近一百公里长的狭狭的柏油路,总是错错落落地散搭着帐篷。住在那儿的人, 如果要去镇上办事情,除了跋涉一天的路之外,可以说毫无其他的办法。在这儿,无穷无尽 波浪起伏的沙粒,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而人,生存在这儿,只不过是拦在沙里面的小石子 罢了。
在下午安静得近乎恐怖的大荒原里开车,心里难免有些寂寥的感觉,但是,知道这难以 想像的广大土地里,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是十分自由的事。
偶尔看到在天边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在缓缓地移动着,总也不自觉地把飞驶的车子慢了 下来。苍穹下的背影显得那么的渺小而单薄,总也忍不下心来,把头扬得高高的,将车子扬 起满天的尘埃,从一个在艰难举步的人身边刷一下开过。
为了不惊吓走路的人,我总是先开过他,才停下车来,再摇下车窗向他招手。
〃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往往是迟疑羞涩地望着我,也总是很老的撒哈拉威人,身上扛了半袋面粉或杂粮。
〃不要怕,太热了,上来啊。〃
顺便带上车的人,在下车时,总好似拜着我似的道谢着。直到我的车开走了老远,还看 见那个谦卑的人远远地在广阔的天空下向我挥手。我常常被他们下车时的神色感动着,多么 淳朴的人啊!
有一次,我开出镇外三十多公里了,看见前面一个老人,用布条拉着一只大山羊,挣 扎地在路边移动着。他的长袍被大风吹得好似一片鼓满了风的帆一样使他进退不得。
我停了车,向他喊着:〃沙黑毕(朋友),上来吧!〃
〃我的羊?〃他紧紧地捉住他的羊,很难堪地低低地说了一句。
〃羊也上来吧!〃
山羊推塞进后座,老先生坐在我旁边,羊头正好搁在我的颈子边。这一路,我的脖子 被羊紧张的喘气吹得痒得要命。我加足马力,快快地把这一对送到他们筑在路旁贫苦的帐篷 边去。下车时,老人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没有牙齿的口里,咿咿呀呀地说着感激我的话,总 也不肯放下。
我笑了起来,对他说:〃不要再谢啦,快把羊拖下去吧!它一直把我的头发当干草在啃 呢!〃
〃现在羊粪也弄进车里来了,上次还骂我开儿童乐园。你扫,我不管。〃回到家里,荷 西先跑进去了。我捂着嘴笑着跟在他身后,拿了小扫把,把羊粪收拾了倒进花盆里做肥料。 谁说停车载人是没有好处的。
有时候荷西上工的时间改了,轮到中午两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那种情形下,如果我 硬要跟着跑这来回一百公里,只有在十二点半左右跟着他出门,到了公司,他下车,我再独 自开回来。
狂风沙的季候下,火热的正午,满天的黄尘,呛得肺里好似填满了沙土似的痛。能见 度低到零,车子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里乱动着,四周震耳欲聋的飞沙走石像雨似的凶暴地打在 车身上。
在这样的一个正午,我送荷西上班回家时,却在冽冽的黄沙里,看见了一个骑脚踏车 的身影。我吃惊地煞住了车,那个骑车的人马上丢了车子朝我跑来。
〃什么事?〃我打开了窗子,捂着眼睛问他。
〃太太,请问有没有水?〃
我张开了蒙着眼睛的手指,居然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迫切的眼睛渴望地盯着我。
〃水?没有。〃
我说这话时,那个孩子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把头扭了开去。
〃快上来吧!〃我把车窗很快地摇上。
〃我的脚踏车……〃他不肯放弃他的车子。
〃这种气候,你永远也骑不到镇上的。〃我顺手戴上了防风镜,开了门跑出去拉他的车 子。
那是一辆旧式的脚踏车,无论如何不能把它装进我的小车里去。
〃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不带水,骑了多久了?〃我在风里大声地对他喊着,口腔里 马上吹进了沙粒。
〃从今天早上骑到现在。〃小孩几乎是呜咽着说的。
〃你上车来,先把脚踏车丢在这里,回去时,再搭镇上别人的车,到这里来捡回你的车 ,怎么样?〃
〃不能,过一会儿,沙会把它盖起来,找不到了,我不能丢车子。〃他固执地保护着他 心爱的破车。
〃好吧!我先走了,这个给你。〃我把防风眼镜顺手脱下来交给他,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
回到了家里,我试着做些家事,可是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却像鬼也似的迷住了我的心。 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坐了几分钟,我发觉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气愤地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又顺手拿了一顶荷西的鸭舌帽,开门跳进 车里,再回头到那条路上去找那个令人念念不忘的小家伙。
检查站的哨兵看见我,跑了过来,弯着身子对我说:〃三毛,在这种气候里,你又去散 步吗?〃
〃散步的不是我,是那个莫名其妙找麻烦的小鬼。〃我一加油门,车子弹进风沙迷雾里 去。
〃荷西,车子你去开吧!我不用了。〃我同一天第三次在这条路上跑时,已是寒冷的 夜晚了。
〃受不了热吧!嘿嘿!〃他得意地笑了。
〃受不了路上的人,那么讨厌,事情好多。〃
〃人,在哪里?〃荷西好笑地问。
〃每几天就会碰到,你看不见?〃
〃你不理不就得了?〃
〃我不理谁理?眼看那个小鬼渴死吗?〃
〃所以你就不去了?〃
〃唉,算了!〃我半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
我说话算话,有好几个星期,静静地坐在家里缝缝补补。
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块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后,又不知怎地浮躁起来。
〃荷西,今天天气那么好,没有风沙,我送你去上班吧!〃我穿着睡袍在清晨的沙地里 看着车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镇上玩。〃荷西说。
〃啊!真的,那你为什么上班?〃
〃矿砂是不能停的,当然要去。〃
〃假日的镇上,怕又挤了好几百个人,看了眼花,我不去。〃
〃那么上车吧!〃
〃我去换衣服。〃我飞快地进屋去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顺手抓了一个塑胶袋。
〃拿口袋做什么?〃
〃天气那么好,你上班,我去捡子弹壳和羊骨头,过一阵再回来。〃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荷西发动了车子。
〃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来,贴在眼睛上可以治针眼,你上次不是给 我治好的吗?〃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法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捡东西是假,在空气清新的原野里游荡才是真正有趣的事。可 惜的是好天气总不多。
看见荷西下车了,走上长长的浮台去,我这才叹了口气把车子开出工地。
早晨的沙漠,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