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画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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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瓦多、尼加拉瓜、安哥拉、莫桑比克、伊拉克、巴尔干半岛……单独的摄影活动,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的旅途,广阔的灾难地表上被摧残的景象,彼此错乱混淆的战争,人群和尸首。不计其数的底片,其中他每一百张、每五百张、每一千张才记得一张。而那种恐怖清晰明确又从未歇止,绵延了无数世纪和历史,就像荒凉且无限延伸的两条平行线间的道路。那是概括了所有恐怖的准确图像,或许因为只存在一种恐怖,亘古不变的恐怖。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战争画师 第二章(2)
“您真的不记得我?”
陌生人看来有点沮丧,但是身上没有任何法格斯觉得熟悉的地方。欧洲人,画师一边近距离观察,一边作出判断。体魄健壮,淡色眼睛,双手厚实,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垂直的疤痕。外表有点粗野,因为眼镜而增添了几分温和。还有那淡淡的乡音,也许是斯拉夫人,巴尔干半岛人或那附近的人。
“您拍了我一张照片。”
“我这一辈子拍了许多照片。”
“那张很特别。”
法格斯认栽了,将双手插入长裤口袋中,耸了耸肩。“很抱歉,”他说,“我记不起来。”对方微微露出一笑,抱着希望。
“先生,再回想一下。那张照片让您赚了笔钱。”陌生人飞快地指了指塔楼,“……或许这就归功于那张照片吧。”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对方的笑容更深了。嘴里上排牙齿的左侧缺了一颗前臼齿,其他的牙齿看来状况也不太好。
“那要看从什么观点来看。对某些人而言,这的确相当地大不了。”
陌生人说话的方式有点一板一眼,宛如从一本辞典里抽出来的词汇。法格斯再次努力想认出那个脸孔,但是徒劳无功。
“您那个重要的奖项,”陌生人说,“我的那张照片让您荣获国际新闻摄影奖……这您也不记得了?”
法格斯怀疑地看看访客。那张照片他记得很清楚,还有出现在上面的那些人。那些人他一个个全都记得,三个站立的德鲁兹派民兵,戴着眼罩,其中两个正倒向地面,另一个还骄傲地挺着身,还有几乎近距离枪决他们的六个隶属马龙教会的长枪党党员[2]。受害者和刽子手,乔福(Chuf)的山区。十来本杂志的封面。入行五年后,让他戴上著名战地摄影记者光环的照片。
“您那时不可能出现在那里,主角都身亡了,开枪的是黎巴嫩的长枪党党员。”
陌生人踌躇了一下,一脸茫然,视线没离开法格斯。他保持那样几秒钟,最后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另一张照片。乌科瓦(Vukovar)那张,在克罗地亚……我一直以为他们为此颁给您那个奖。”
“没有。”现在法格斯重新提起兴趣仔细看着陌生人,“乌科瓦那张是另一个奖。”
“也是个重要奖项吗?”
“差不多。”
“我,就是照片上那个士兵。”
法格斯变得非常沉静,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头微微向右倾,重新检视眼前那个脸孔。而现在,如同照片显影的缓慢过程,记忆中的影像终于开始慢慢地重叠在陌生人的五官上。这时他咒骂自己的迟钝。当然,就是那双眼睛,没那么疲惫,而是更有神采,却是同一双眼睛。还有嘴唇的弧度、有道轻微凹痕的下巴、坚毅的腮帮子,在旧照片里蓄了两三天的胡须现在刚刮剃干净。他对那张脸的认识几乎完全建立在观看那张照片上,秋季某日他在原南斯拉夫的乌科瓦拍下那张照片,当时塞尔维亚的火炮和船只从多瑙河炮轰克罗地亚军队,被击溃的军队艰难地守在围城里的狭窄防御线里。郊区的战况非常紧张,法格斯和奥薇朵从隐藏在玉米田里唯一可能的小径进入。一星期后,在通往彼得罗夫齐(Petrovci)的路上;他们和一队克罗地亚军团的几名幸存者错身而过,那队军团以轻武器奋战火力强大的敌军,被击败后正在撤退。身穿五颜六色混杂军服和平民衣着的生还者零乱地走着,体力早已完全透支。他们是一群刚被征召来的克罗地亚国民军;由农民、公务员和学生组成,脸上流满汗水,张着嘴巴,迷惘的双眼疲惫不堪,武器不是挂在皮带上就是拖在地上。在敌军坦克车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脚跟急急追赶之下,这些国民军刚跑了四公里,现在几乎像鬼魂般在映射于路面上的阳光里缓慢移动,只听得到远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他们脚下摩擦地面的声音。奥薇朵没拍下任何照片,她只拍景物,几乎从不拍摄人像,但是法格斯经过他们身旁时,却决定记录那种筋疲力竭的画面。他将照相机拿到脸前,在调整焦距、光圈和景框的同时,让两个脸孔经过,他透过取景器选择了第三个,几乎是巧合:一双极为空泛的淡色眼睛,疲惫得不成人样的五官,沾满汗珠的皮肤,汗水湿透了前额上又脏又乱的头发,一把老旧的AK47漫不经心地倚在右肩,一只手托着枪,手上绷带的血迹已凝为棕色。快门喀嚓一声后,法格斯继续他的路程,那就是一切发生的事。四个星期后那张照片被刊出,同时间,乌科瓦沦陷了,该城的所有捍卫者也被歼灭,而那张照片变成了战争的象征。或者,就如颁给他年度欧洲焦点摄影奖的专业评审团所下的结论,那张照片变成了所有战争中的士兵的象征。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战争画师 第二章(3)
“我的天!我以为您阵亡了。”
“我的确几乎丧生。”
两人保持沉默,互相注视对方,好似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才对。
“嗯。”法格斯终于喃喃地说,“我承认我欠你一杯。”
“一杯?”
“一杯什么的……酒,要是您喜欢酒的话,一杯酒。”
法格斯首度露出微笑,带点勉强,对方也回以笑容,如之前一样露出牙床上的黑洞,看起来像在思索事情。
“对。”访客下结论,“或许您欠我那一杯。”
“请进。”
他们走进塔内。访客看着四周,显得非常惊讶,稳住脚的重心慢慢转圈环顾巨大的圆形壁画,同时战争画师则在堆满画笔、颜料罐和颜料管的桌子底下寻找东西,又在地上的纸箱堆里,有草图的纸堆中,楼梯、画架和用来盖鹰架的木板堆里,以及两颗一百二十瓦的灯泡中翻找。灯泡吊在附带衣架和轮子的移动架上,连接着外头的发电机,法格斯晚上工作时会用来照射壁画。“西班牙白兰地和热啤酒,”画师说,“我能招待您的都在这里,而且没有冰块,冰箱只会在我启动发电机时运作一小会儿。”
对方继续观看壁画,做了个表示无所谓的动作。对他而言,什么饮料都一样。
“我永远都认不出是您,”法格斯说,“那时候照片上的您比较瘦。”
“之后我还更瘦。”
“我猜那是段不好过的时光。”
“的确是。”
法格斯拿着半杯满的两杯白兰地往访客那边走去,高声重复说:“对大家都是不好过的时光。”他想着在那三天之后所发生的事,靠近拍摄那张照片的地方:乌科瓦郊外的波罗沃拿歇尔捷(Borovo Naselje)的公路壕沟。他将一杯酒递给访客,喝了一口自己那杯。那个时间喝酒并不恰当。陌生人将目光自壁画移开,手上拿着酒杯,但没怎么搭理法格斯;画师突然想到,用“陌生人”来称呼对方已经不合适了。访客眼镜后的那双浅灰色眼睛,现在定神地看着画师。
“我知道您指什么……我看到那个女人丧生。”
法格斯并不容易显出惊讶,也不喜欢展露情绪,但他的脸上一定反映了某些事情,因为他再次看见访客嘴里的那个黑孔。
“那是您拍下我以后的几天。”访客继续说话,“您没注意到我在场,但是那个下午我在波罗沃拿歇尔捷的公路上。当我听到爆炸声,我以为是我的战友……经过时,我看见您跪在壕沟里,在……身边。”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最后那几个字眼,好像在“尸体”和“身边”之间拿捏不定后,终于选择了后者。法格斯判定,那种说话方式非常怪异,带点礼貌,又有点跟不上时代的字斟句酌,老是为了用字遣词而有所停顿。现在访客终于将酒杯递到唇边,眼睛依旧注视着法格斯。两人维持了一段沉默。“很抱歉。”法格斯说,“我没认出是您。”
“很正常。您那时看起来精神上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并不是指波罗沃拿歇尔捷的事,而是指那几天前为您拍摄的照片……您的脸是好几本杂志的封面,从那时开始,那张照片我看了好几百回。当然,现在我记起来了。知道您就是照片上的士兵以后,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您变了不少。”
“您刚刚说过了,不是吗?……不好过的时光。之后,又过了好多年。”
“您怎么找到我的?”
“四处寻访,”对方回答,随即转头去看壁画,“这里、那里,到处去问。法格斯先生,您是个众所周知的名人,”访客补充说道,心不在焉地以白兰地润湿嘴唇。“尽管您退隐有段时间,很多人都还记得您。我跟您保证。”。 最好的txt下载网
战争画师 第二章(4)
“您怎么逃离那里的?”
访客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回答说:“我猜您是说乌科瓦。您拍下我两个星期后,我受伤了。不是照片里那个手伤,您看,我还留着疤痕;而是另一个更严重的伤。那时切特尼克(Chetniks)队伍还没封锁玉米田的通道。我被疏散到奥西耶克(Osijek)的一家医院。”
访客摸了一下左侧肋骨,指出确切的部位。不是用一根指头,而是用张开的手掌,因此,法格斯推测伤势非常严重,马上点头表示领会,带着一丝怜悯。
“炮弹?”
“一颗毫米的子弹。”
“您的运气真好。”
画师指的不是访客没有死于枪下,而是遭到枪击的当时,负伤还可以被疏送离开乌科瓦。当时塞尔维亚人也将那条小径封闭,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那座被包围的城市。而当这个城市沦陷时,所有符合战斗年龄的俘虏全被杀害身亡,甚至连伤员也从医院里被拖出来,死在枪口下,通通被埋进一个大坑洞里。
听到运气那个词,这个克罗地亚人以怪异的神情看了看法格斯,而且持续望着他好一会儿。最后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视线再度扫过圆形墙壁。
“很奇特的地方。但是我没看见往昔时光的回忆。”
法格斯指着壁画:火山般的灾火逆光映照着古城阴暗的岗楼,现代武器的金属反光,身着铠甲战装的军队从城墙缺口如水流奔泄而出,女人和孩童的脸孔,被吊死的人如串串果实悬挂在树上,船只在灰色水平线里走远。
“那些都是我的回忆。”
“我是指照片。您是摄影师啊!”
“我曾经是。”
“曾经是,没错。摄影师通常会把照片挂在墙上。自己曾拍过的照片,尤其是得过重要奖项的话。您不会因为您的照片而感到羞愧,对吧?”
“我已经对那些照片没兴趣了。就这样。”
“当然。”访客怪异地微微一笑,“就这样。”
现在访客一边专心地看着壁画上的图像,一边皱起眉头。
“古老的战争也在您的回忆里吗?……特洛伊以及类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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