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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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路跟着走,心里着实踌躇,对那哑谜似的怪人,提出了上百个疑问。
只是到了很晚的时候,在蓬图瓦兹街上,他才借着从一家的酒店里射出的强烈灯光,真切地认清了冉阿让。
世上有两种生物的战栗会深入内心:重新找到亲生儿女的母亲和重新找到猎物的猛虎。沙威的心灵深处登时起了那样的寒战。
他认清了那个猛不可当的逃犯冉阿让后,发现他们只是三个人,便赶到蓬图瓦兹街哨所搬了援兵。为了要握有刺的棍子,首先得戴上手套。这一耽搁,又加上在罗兰十字路口曾停下来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几乎使他迷失了方向。可是他很快就猜到冉阿让一定会利用那条河来把自己和追踪的人隔开。他歪着头细想,好象一条把鼻尖贴近地面来分辨踪迹的猎狗。沙威凭自己的本能,会非常正确地判断,一直到走到了奥斯特里茨桥,和那收过桥税的人交谈以后,他更了解了:“您见着一个带个小孩的汉子吗?“我叫他付了两个苏。”收过桥税的人回答说。沙威走到桥上恰好望见冉阿让在河那边牵着珂赛特的手,穿过月光下的一 片空地。他看见他走进了圣安东尼绿径街,他想到前面那条陷阱似的让洛死胡同,和经过直壁街通到比克布斯小街的唯一出口。正如打围的人所说的,他“包抄出路”,他赶忙派了一名助手绕道去把守那出口。有一队打算回兵工厂营房去的巡逻兵,正走过那地方,他一并调了来,跟着他一道走。在这种场合士兵就是王牌。况且,那是一条原则,猎取野猪,就得让猎人劳心猎犬劳力。那样布置停当之后,他感到冉阿让右有让洛死胡同,左有埋伏,而他沙威本人又跟他后面,想到此处,他不禁闻了一撮鼻烟。
于是他开始扮演好戏。在那时他真是踌躇满志杀气冲天,他故意让他的冤家东游西荡,他明明知道稳操胜券,却要尽量拖延下手的时刻,明知道人家已陷入重围,却又看着人家自由行动,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让苍蝇翻腾的蜘蛛,让老鼠逃窜的猫儿,他的眼睛不离开他,心中感到无比的欢畅。猛兽的牙和鸷鸟的爪都有一种凶残的肉感,那硬是去感受被困在它们掌握中的生物那种轻微的扭动。置人死地,妙不可言!
沙威得意洋洋。他的网是牢固的。他深信一定成功,他现在只需把拳头捏拢就是了。他有了那么多的人手,无论冉阿让多么顽强,多么勇猛,多么悲愤,即使连抵抗一下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了。
沙威缓步前进,一路上搜索街旁的每个角落,如同翻看小偷身上的每个衣袋一样。
当他走到蜘蛛网的中心,却不见苍蝇。
不难想象他胸中的愤怒。他追问那把守直壁街和比克布斯街街口的步哨,那位探子一直守着他的岗位没有动,绝对没有看见那人走过。牡鹿在群犬围困中有时也会蒙头混过,这就是说,也会逃脱,老猎人遇到那种事也只好哑口无言。杜维维耶①、利尼维尔和德普勒也都有过气短的时候。阿尔东日在遭到那种失败时曾经喊道:“这不是鹿,是个邪魔。”
沙威当时也许有此同感,要同样的大吼一声。
①杜维维耶(Duvivier),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将军,死于一八四八年巴黎巷战。
拿破仑在俄罗斯战争中犯了错误,亚历山大②在阿非利加战争中犯了错误,居鲁士在斯基泰③战争中犯了错误,沙威在这次征讨冉阿让战役中也犯了错误,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他当初也许不该不把那在逃的苦役犯一眼便肯定下来。最初一眼便应该解决问题。在那破屋子里时,他不该不直截了当地把他抓起来。当他在蓬图瓦兹街上确已辨认清楚时,他也不该不动手逮捕。他也不该在月光下面、在罗兰十字路口,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当然,众人的意见是有用处的,对一条可靠的狗,也不妨了解和征询它的意见。但是在追捕多疑的野兽,例如豺狼和苦役犯时,猎人却不应当过分细密。沙威过于拘谨,他一心要先让犬群辨清足迹,于是野兽察觉了,逃了。最大的错误是:他既已在奥斯特里茨桥上重新发现踪迹,却还要耍那种危险幼稚的把戏,把那样一种人吊在一根线上。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拿一只狮子当小鼠玩弄。同时,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渺小,因而会想到必须请援兵。沙威犯了这一 系列的错误,但仍不失为历来最精明和最规矩的密探之一。照狩猎的术语他完全够得上被称作一头“乖狗”。并且,谁又能是十全十美的呢?
最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重大的错误和粗绳子一样,是由许多细微部分组成的,你把一把绳子分成丝缕,你把所有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一一分开,你便可把它们一一打断,而且还会说:“不过如此!”你如果把它们编起来,扭在一道,却又能产生极大的效用。那是在东方的马尔西安和西方的瓦伦迪尼安之间游移不决的阿蒂拉①,是在卡普亚晚起的汉尼拔②,是在奥布河畔阿尔西酣睡的丹东③。
总而言之,当沙威发觉冉阿让已经逃脱之后,他并没有失去主张。
他深信那在逃的苦役犯决走不远,他分布了监视哨,设置了陷阱和埋伏,在附近一带搜索了一整夜。他首先发现的东西便是那盏路灯的凌乱情况,灯上的绳子被拉断了。这一宝贵的破绽却正好把他引上岐途,使他的搜捕工作完全转向让洛死胡同。在那死胡同里,有几道相当矮的墙,墙后是些被圈的围墙里的广阔的荒地。冉阿让显然是从那些地方逃跑的。事实是:当初冉阿让如果向让洛死胡同底里多走上了几步,他也许真会那样做,那么他确实玩完了。沙威象寻针般地搜查了那些园子和荒地。
黎明时,他留下的两个精干的人继续看守,自己回到了警署里,羞惭满面,活象个被小毛贼暗算了的恶霸。
②亚历山大地出往北非时,死于恶性疟疾。
③居鲁士(Gyruss),公元前六世纪波斯王,以武力扩大疆土,出征斯基泰(Scythie)时战死。斯基泰是欧洲东北亚洲西北一带的旧称。
①马尔西安(Marcien),五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瓦伦尼安(Valentinien),同时代西罗马帝国皇帝;阿蒂拉(Attila)是当时入侵罗马帝国的匈奴王,他从东部帝国获得大宗赎金后,率军转向高卢,而不直趋罗马,最后为罗马大军击败。
②卡普亚(Capoue)在罗马东南,是罗马帝国的大城市。汉尼拔是公元前三世纪入侵罗马帝国后来失败的迦太基将领,攻占卡普亚后曾一度沉湎酒色之中。
③奥布河畔阿尔西(Areis—sur—Aube),在巴黎东南,是丹东(Danton)的故乡。
第六卷小比克布斯
一比克布斯小衔六十二号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的这道大车门,在五十年前,与任何一道大车门是完全相同的。这道门常常以一种很引人注目的方式打开了一半,门内透出两种少许凄凉的景物:一个四周墙上爬满葡萄藤的院落和一个无事徘徊的看门人的面容。院底的墙头上可以看到几株大树。当一缕阳光给那院注入生气,一杯红葡萄酒给那看门人带来愉悦时,从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门前走过的人一下就对它产生欢畅的感觉,但是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悲伤的地方。
门外的人在微笑,屋里的人在祈祷和流泪。如果我们能够——这是不太容易的事情一——通过看门人这一关——这差不多对所有人都是无法做到的事,因为这里有一句话“芝麻,开门!”①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如果我们过了看门人这一关后朝右步入一间有一道夹在两面墙中、每一次只可容一个人上下的狭窄楼梯的小厅,如果我们不惧怕墙上鹅黄色的墙面和楼梯、以及楼梯两边墙脚上的浅咖啡颜色,如果我们大着胆子向上走,走过楼梯中间的第一级宽梯,然后又走过第二级宽梯,我们就来到了第一层楼的过道里,过道的墙上也粉刷了黄色的灰浆,墙底也是浅咖啡色,仿佛楼梯两边的颜色正悄然地、不屈地跟随我们上了楼似的。阳光从而扇精巧的窗子照入楼梯和过道。转了个弯过道就暗淡下来了。如果我们也拐弯,往前再走上几步,就到了一扇门前,这门却没有关上,因此看上去非常神秘。我们推门进去,就到了一间小屋里,那小屋大约有六尺见方,小方格地板,擦过了的,洁净,冷清,墙上裱着十五个苏一卷印着小绿花的甫京纸。一片晦暗的天光从左边的一大扇小方格子玻璃窗里浸进来,窗子和屋子一样宽,我们看过去,看不见一个人;我们听,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没有半点人间的气息。墙上没有装饰,地上也无家具,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我们继续看,就会看到正对房门的墙上有一个一尺大小的方洞,洞口装着黑色铁条,有许多根而且坚固,交叉成方孔,我差不多会说交织成密网,孔的对角线,还不到一寸半。南京纸上的一朵朵小绿花,齐楚安详地与这些阴冷的铁条相接触,并不感到害怕,也不四处乱窜。如果有个身材纤细的人儿想试着从这方洞里进出,也必定会被它的铁网所阻拦,它不许身子出入,但让眼睛通过,也就是说,让精神通过。仿佛已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在那墙上稍稍偏后的地方还镶嵌了一块白铁皮,白铁皮上有许小孔,比漏勺上的孔还要小.在那铁皮的下面,开了一个口,和信箱的口一模一样。一条棉纱带子,一头搭在那有掩护的洞口右边,一头系在铃上。
如果你牵动那条带子,小铃便会丁了当当响起来,你会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冷不丁声音会从你耳畔很近的地方发出,使你听到时寒毛都竖了起来。
“哪一位?”那声音问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种柔软得叫人听了觉得悲伤的声音。到了这里,还有一句话是必须知道的。如果你不知道,那边说话的声音就沉默消失了,四周的墙壁又变得宁静了,仿佛隔墙就是阴暗骇人的坟墓。
①原是《一千零一夜》中阿里巴巴为了使宝库的门自动打开而说出的咒语,后来成了咒语或秘决的代名词。
如果你知道那句话,那边便说道:
“请从右边进来。”我们往右边看过去,就会看到在窗子对面,有一扇上方嵌了一个玻璃框子的灰漆玻璃门。我们拉开门闩,走过门洞,留下的印象正好象进了戏院池座周围那种装上铁栅栏的包厢,看到的是一种铁栅栏还没放下、分伎挂灯也还没点上的情形。我们确实来到了一间包厢里,玻璃门上透进些许微暗的阳光,室内暗淡,窄小,仅有两把;日椅子和一个破了的擦脚草垫,那的确是间真的包厢,还有一道与时弯一般高的栏杆,栏杆上有一块黑漆靠板。这包厢是有栅栏的,不过并非歌剧院里的那种金漆栅栏,而一排离奇古怪紊乱错杂的铁条,用些拳头般的铁樟嵌在墙里。
起初几分种之后,当视力逐渐适应这种明暗不定的地窖,我们就会向栅栏里面张望,可是视野仅能达到离栅栏六寸远的地方。看到那儿我们的视野叉会碰见一排黑板窗,板窗上钉了几根与果酱面包一样黄的横木,让它坚固。那些板窗是由几块长而薄的木板拼成可开可关,一排板窗遮掩了整个铁栅栏的宽度,一直紧紧关闭着。
过了一会儿,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