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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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向自己说话,那是确有其事的,有思想活动的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并且我们还可以说,语言在人的心里,从思想到良心,又从良心回到思想是一种灿烂无比的神秘。在这一章里,时常提到“他说,他喊道”这样的字眼,我们只应从上面所说的那种意义去理解它们。人向自己述说,向自己讲解,向自己叫喊,身外的寂静却依然如故。有一种大声的喧哗,除嘴口以外一切都在我们的心里说话。心灵的存在并不因其完全无形无体而减少其真实性。于是他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那“既定办法”上进行问答。他向自己供认,刚才他在心里作出的那种计划是荒谬的。
“听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纯粹是丑恶可耻的。让那天定的和人为的谬误进行到底,而不加以阻止,闭口不言,毫无表示,等于积极参与了一切谬误的活动,那是最卑鄙、丧失人格的伪善行为!是卑污、怯懦、阴险、无耻、丑恶的罪行!八年来,那个不幸的人初次尝到一种坏思想和坏行为的苦味。他心中作恶,一口吐了出来。
他继续反躬自问。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所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承认自己生在人间确有一种目的。但是什么目的呢?隐藏自己的名字吗?蒙蔽警察吗?难道他所做的一切事业,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小事吗?难道他没有另外一个远大的、真正的目的吗?救他的灵魂,而不是救他的躯体。重做诚实仁善的人。做一个有天良的人!难道那不是对他一生的抱负和主教对他的期望的唯一重要的事情吗?斩断已往的历史?但是他并不是在斩断,伟大的上帝,而是在做一件丑事并将它延续下去!他又在作贼了,并且是最丑恶的贼!他偷盗另一个人的生活、性命、安宁和在阳光下的位子!他正在干杀人的勾当!他杀人,从精神方面杀害一个可怜的人!他害他受那种惨酷的活死刑,大家叫做苦牢的那种过露天生活的死刑。从反面着想,去自首,救出那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尽自己的责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让,那才是真正的洗心革面、永远关上了自己所进出的那扇地狱之门!外表是重入地狱,实际上却是跳出地狱!他必须那样做!他如果不那样做,便是什么也没有做!他活着也是枉然,他的忏悔也全是白费,他以后只能说:“活着有什么意义?”他觉得那主教和他在一起,主教死了,但却更在眼前,主教的眼睛盯住他不动,从今以后,那个德高望重的马德兰市长在他的眼里将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而那个苦役犯冉阿让却成了纯洁可亲的人。人们只看见他的外表,主教却看见他的真面目。人们只看见他的生活,主教却看见他的良心,因此他必须去阿拉斯,救出那个假冉阿让,揭发这个真冉阿让!多么悲惨的命运!这是最伟大的牺牲,最惨痛的胜利,最后的难关;但却非这样不可。悲惨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够达到上帝眼中的圣洁!
“那么,”他说,“走这条路吧,尽我天职!救出那个人!”他大声地说了那些话,自己并未感到。他拿起他的那些书,检查以后,又把它们摆整齐。他把一些告急的小商人写给他的债券,整扎的一齐丢在火里。他写了一封信,盖了章,如果当时有人在他房里,便会看见信封上写的是“巴黎阿图瓦街银行经理拉菲特先生”。
他从一张书桌里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他那年参加选举用的身份证。
看见他这样一面沉痛地思考一面做完那些杂事的人,一定可以猜出他心里的打算。不过有时他的嘴唇频频启闭,另外一些时候他抬头望着墙上随便哪一点,好象恰巧在那一点上有他需要了解或询问的东西。他写完了给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以后,便把信和那皮夹一同插在衣袋里,又开始踱起来。他的萦想一点没有转变方向。他分明地看见他该做的事已用几个有光的字写出来了,这些字在他眼前发出火焰,久久不灭,并且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去!说出你的姓名!自首!”同时他又看见自己一向视为处世原则的那种心愿“埋名”和“立德”,好象有了显著的形状,在他眼前飘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那两种愿望是绝不相容的,同时也看出区别它们的方法。他认识到那两种愿望中的一种是好的,另外一种却可能成为坏事;前者济世,后者谋己;一个说“为人”,一个说“为我”;一个来自光明,一个来自黑暗。
它们相互斗争,他看着它们斗争。他一面想,它们也一面在他智慧的眼前扩大起来;现在它们有了巨大的身材;他仿佛看见在他自己心里,在我们先前提到的那种广漠辽廓的天地里,在黑暗和微光中,有一个女神和一个女魔,正在鏖战。他异常恐惧,但是他觉得善的思想胜利了。
他觉得他接近了自己良心和命运的另一次具有决定性的时刻;主教标志着他新生命的第一阶段,商马第标志着它的第二阶段。深刻的危机之后,又继以严重的考验。
到此时,他胸中平息了一会的烦懑又渐渐涌起了。万千思绪穿梭于他的脑海,但却使他的决心更加巩固了。他一时曾对自己说过:“他对这件事也许应付得太轻率了,究其实,商马第也并不在乎他这样作的,说来说去,他也曾偷过东西。”
他回答自己说:“如果那个人果真偷过几个苹果,那也不过是一个月的监禁问题。这和苦役大不相同。并且谁知道他偷了没有?证实了没有?冉阿让这个名字压在他头上,似乎也就可以不需要证据了。钦命检察官岂不常常那样做吗?大家以为他是盗贼,只是因为知道他做过苦役犯。”
在另一刹那,他又想到,在他自首以后,人家也许会重视他在这一行动中表现的英勇,考虑到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和他在地方上起过的作用而赦免他。
但是那种假想很快就消失了,他一面苦笑,一面想到他既抢过小瑞尔威的四十个苏,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会发作,并且依据法律明白规定的条文,可以使他服终身苦役。
他丢开一切幻想,慢慢放弃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想要到别处去找安慰和力量。他向自己说他应当尽他的天职;他在尽了天职以后,也许并不见得会比逃避天职更痛苦些;假使他“听其自然”,假使他待在滨海蒙特勒伊不动,他的尊荣、他的好名誉、他的善政、他受到的敬重尊崇、他的慈善事业、他的财富、他的名望、他的德行都会被一种罪恶所玷污;那一切圣洁的东西和那种丑恶的东西搀和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反之,假使他完成自我牺牲,入狱,受木柱上的捶楚,背枷,戴绿帽,做没有休息的苦工,受无情的羞辱,倒还可以有高洁的心境!
最后他向自己说,这样做是必要的,他的命运是这样注定了的,他无权变更上天的旨意,归根到底,他得选择,或者外君子而内小人,或是圣洁其中而羞辱其外。
那么多愁惨的想法在心头起伏,他的勇气却并不减少,但他的脑子疲乏了。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别的事,一些毫无关系的事。
他鬓边的动脉强烈地搏动。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夜半的钟声,起初在礼拜堂、继又在市政厅都报过时了。他数着那两口钟的十二响,又比较着它们的声音。这时,他想到前几天,在一个收买破铜烂铁的商人家里,看见有口古钟出卖,钟上有这样一个名字:罗曼维尔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觉得冷。生了一点火。他没想到要关上窗子。这时,他又堕入恐怖中了。他竟想不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过的事,他作了最大的努力,后来总算想起来了。“呀!对了,”他向自己说,“我已经决定自首。”过后,他忽然一下想到了芳停“啊呀,”他说,“还有那个可怜的妇人!”想到这里,一个新的难题又出现了。突然出现在他萦想中的芳汀,好象是一道意外的光。他仿佛觉得他四周的一切全变了样子,他喊道:“哎哟,可了不得!直到现在,我还只是在为自己着想!我还只注意到我自己的利害问题。我可以一声不响也可以公然自首,可以隐藏我的名字或是挽救我的灵魂,做一个人格扫地而受人恭维的官吏,或是一 个不名誉而可敬的囚徒,那是我的事,始终是我的事,而且仅仅是我的事!但是我的上帝,那完全是自私自利!那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总还是自私自利!如果我稍稍替别人着想呢?最高的圣德便是为别人着想。想想,研究研究。我被抛弃了,我被消灭了,我被遗忘了,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呢?假使我自首呢?他们捉住我,释放那个商马第,再把我关在牢里,好的。往后呢?这里将会成什么样子呢?呀!这里有地,有城,有工厂,有工业,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公公,有小孩子,有穷人!我建立了这一切,我维持着这一切人的生活;凡是有一个冒烟的烟囱的地方,都是由我把柴送到火里,把肉送到锅里的;我使人们生活安乐,金融周转,我举办信用贷款;在我以前,一无所有;有扶植,振兴,鼓舞,丰富,推动,繁荣了整个地方;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灵魂。我退避,一切都将同归于荆还有那妇人,那个饱尝痛苦、舍身成仁、由我失察而颠连无告的妇人!还有那孩子,我原打算把她带来,带到她母亲身边,并且我已有话在先!那妇人的苦难既然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补偿的义务吗?如果我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母亲丧命,孩子流离失所。那将是我自首的后果。如果我不自首呢?想想,如果我不自首呢?”
在向自己提出那个问题之后,他愣住了。他仿佛经过了一阵迟疑和战栗,但是那一会儿并不长,他镇静地回答自己说:“那么,那个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过,真见鬼,他自己作了贼!我说他没有作贼,也是徒然,他作了贼!我呢?我留在这里,继续干我的事。十年以后,我可以赚一千万,我把这些钱花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那有什么要紧?我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业发展,兴旺,制造厂和机器厂越来越多,家庭,千百个家庭都快乐,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几户农家的地方,出现乡镇,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出现农村,穷困不存,随着穷困的消灭,所有荒淫、娼妓、盗窃、杀人,一切丑行,一切罪恶,全都绝迹!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可以抚养她的孩子!整个地方的人都富裕,诚实!啊呀!我刚才疯了,发昏了,我说什么自首来着?真是,我应当小心,凡事不可急躁冒进。也难怪!因为我也许喜欢做一个伟大慷概的人,说来说去,还是一套欺世盗名的把戏,因为我也许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个人,如此而已!为了救一个人,其实他罪有应得,我把他的苦处想得太过份了,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人,一个贼,一个坏蛋,那是肯定的,为了救那么一个人而使整个地方受害!让那个可怜的妇人死在医院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死在路旁!和狗一样!呀!那多么惨!那母亲和她的孩子连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