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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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又要藏身在幻想中,她唱歌,却又祈祷,又望着天空,但又不大知道她所渴望的是什么,也不大知道她所作的究竟是什么,她望着天空,自以为生活在大花园里,以为到处是花和鸟,而实际上花和鸟并不多。呵,芳汀,您应当知道这一点:我,多罗米埃,我只是一种幻象,但是这位心思缥缈的黄发女郎,她并没有听见我说话!然而她有的全是光艳、趣味、青春、柔美的晨曦。呵,芳汀,您是一个值得称为白菊或明珠的姑娘,您是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妇女。诸位女士,还有第二个忠告:你们决不要嫁人;结婚犹如接木,效果好坏,很不一 定,你们不必自寻苦吃。但是,哎呀!我在这里胡说什么?我失言了。姑娘们在配偶问题上是不可救药的。我们这些明眼人所能说的一切,绝不足以防止那些做背心、做鞋子的姑娘们去梦想那些金玉满堂的良人。不管它,就这样吧;但是,美人们,请牢记这一点:你们的糖,吃得太多了。呵,妇女们,你们只有一个错误:就是好嚼糖。呵,啮齿类的女性,你的皓齿多么喜爱糖呵。那么,好好地听我讲,糖是一种盐。一切盐都吸收水份。糖在各种盐里具有最富于吸收水分的能力。它通过血管,把血液里的水分提出来,于是血液凝结,由凝结而凝固,而得肺结核,直至死亡。因此,糖尿病常和痨病并发。因此,你们不要嚼糖,就可长寿了!现在我转到男子方面来。先生们,多多霸占妇女。在你们彼此之间不妨无所顾忌地相互霸占爱人。猎艳,乱交,情场中无所谓朋友。凡①烈日(Liege),比利时城名,和“软木”(liege)同音。
②波城(Pau),法国城名,和“皮”(peau)同音。
③密斯(miss),英语,意为“小姐”。
是有一个漂亮女子的地方,争夺总是公开的;无分区域,大家拚个你死我活!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战争的导火线,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 场明目张胆的盗窃。历来一切的劫掠都是在亵衣上发起的。罗慕洛掳过萨宾妇人①,威廉掳过萨克森妇人,恺撒掳过罗马妇人。没有女子爱着的男子,总好象饿鹰那样,在别人的情妇头上翱翔。至于我,我向一切没有家室的可怜虫介绍波拿巴的《告意大利大军书》:‘士兵们,你们什么也没有。敌人却有。’”多罗米埃的话中断了。
“喘口气吧,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说。同时,勃拉什维尔开始唱一支悲伤的歌,李士多里和法梅依随声和着,那种歌是用从车间里信手拈来的歌词编的,音韵似乎很丰富,其实却全然没有音韵;意义空虚,有如风声树影,是从烟斗的雾气中产生出来的,因此也就和雾气一同飘散消失。下面便是那群人答复多罗米埃的演说词的一节:几个荒唐老头子,拿些银子交给狗腿子,要教克雷蒙—东纳①先生,圣约翰节日坐上教皇的位子,克雷蒙—东纳先生不能当教皇,原来他不是教士,狗腿子气冲冲,送还他们的银子。
那种歌并不能让多罗米埃的随机应变的口才停歇下来。他干了杯,再斟上一杯,又说起话来。
“打倒圣人!我说的话,你们全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不要清规戒律,不要束手束脚,不要谨小慎微。我要为欢乐浮一大白,让我们狂欢吧!让我们拿放荡和酒肉来补足我们的法律课。吃喝,消化。让查士丁尼②作雄的,让酒囊饭袋作雌的。喜气弥漫苍穹啊!造物主!祝你长生!地球是一颗大金刚钻!我快乐。雀鸟真够劲,遍地都是盛会!黄莺儿是一个任人欣赏的艾勒维奥③。夏日,我向你致敬。呵,卢森堡,呵,夫人街和天文台路的竹枝词!呵,神魂颠倒的丘八!呵,那些看守孩子又拿孩子寻开心的漂亮女佣人。如果我没有奥德翁①的长廊,我也许会喜欢美洲的草原吧。我的灵魂飞向森林中的处女地和广漠的平原。一切都是美的。青蝇在日光中萦萦飞舞。太阳打喷嚏打出了蜂雀。吻我吧,①罗慕洛(Romulus,约生于 460年),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皇帝(475—476)。萨宾。意大利古国名。
①克雷蒙—东纳(Clemont—Tonnerre),法国多菲内地区一大家族,其中最著名者一是红衣主教,一是伯爵。
②查士丁尼(Justinien,483—565),拜占庭皇帝,编有《法家言类纂》(digeste),书名与“消化”(digestion)近似。
③艾勒维奥(Elleviou),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歌唱家。
①奥德翁(Odeon),指奥德翁戏院,一七九七年成立。
芳停”他弄错了,吻了宠儿。
八 一匹马之死
“爱同饭店比蓬巴达酒家好。”瑟芬叫着说。
“我喜欢蓬巴达超过爱同,”勃拉什维尔说,“这里显得阔绰些,有些亚洲味道。你们看下面的那间大厅,四面墙上都有镜子。”
“我只注意盘子里的东西。”宠儿说。勃拉什维尔一再坚持说:“你们瞧这些刀子。在蓬巴达酒家里刀柄是银的,在爱同店里是骨头的。银子当然要比骨头贵重些。”
“对那些装了银下巴的人来说,这话却不对。”多罗米埃说。这时他从蓬巴达的窗口望着残废军人院的圆屋顶。
大家寂静下来。
“多罗米埃,”法梅依叫道,“刚才李士多里和我辩论了一番。”
“辩论固然好,相骂更奇妙。”多罗米埃回答。
“我们辩论哲学问题。”
“哼。”
“你喜欢笛卡儿还是斯宾诺莎②?”
“我喜欢德佐吉埃③。”多罗米埃说。下了那判决词之后,他又喝酒,接着说:“活在世上,我同意。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完蛋了的,既然我们还可以胡思乱想。因此我感激永生的众神。我们说谎,但我们会发笑,我们一面肯定,但我们一面也怀疑。三段论里常出岔子。有趣。这世上究竟还有一些人能洋洋得意地从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中,拿出一些特别玩意儿。诸位女士,你们安安静静喝着的那些东西是从马德拉①来的酒,你们应当知道,是古拉尔?达?弗莱拉斯地方的产品,那里超出海面三百十七个脱阿斯②!喝酒时你们应当注意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而那位漂亮的饭店老板蓬巴达凭着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却只卖你们四法郎五十分丁③!”
法梅依再次把话打断了:
“多罗米埃,你的意见等于法律。哪一个作家是你所最欣赏的?”
“贝尔??。”
“贝尔坎④!”
“不对,贝尔舒⑤。”多罗米埃又接下去说:“光荣属于蓬巴达!假使他能为我招来一个埃及舞女,他就能和艾勒芳达的缪诺菲斯媲美;假使他能为我送来一个希腊名妓,他就能与喀②斯宾诺莎(Spinosa),十八世纪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
③德佐吉埃(Desaugiers),当时歌手。
①马德拉(Madere),岛名,在大西洋,葡萄牙殖民地。
②脱阿斯(toise),约等于二公尺。
③分丁(centime),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
④贝尔坎(Berquin,1747—1791),法国文学家。
⑤贝尔舒(Berchoux),十九世纪法国一个食谱作者。
洛内的迪瑞琳媲美了!因为,呵,女士们,希腊和埃及,也有过蓬巴达呢。那是阿普列乌斯⑥告诉我们的。可惜世界永远是老一套,绝没有什么新玩意。在造物主的创作里,再也没有什么未发表的东西,所罗门说过:‘在太阳下面没有新奇的事物。’维吉尔⑦说过:‘每个人的爱全是一样的。’今天的男学生和女学生走上圣克鲁的篷船,正和从前亚斯巴昔和伯利克里①乘舰队去萨摩斯一样。最后一句话。诸位女士,你们知道亚斯巴昔是什么人吗?她虽然生在女子还没有灵魂的时代,她却是一个灵魂,是一个紫红色的比火更灿烂、比朝阳更鲜艳的灵魂。亚斯巴昔是个兼有女性的两个极端性的人儿,她是一个神妓,是苏格拉底②和曼侬?列斯戈③的混合体。亚斯巴昔是为了普罗米修斯④需要一个尤物的缘故而生的。”
如果当时没有一匹马倒在了河沿上,高谈阔论的多罗米埃是难于住嘴的。由于那一冲击,那辆车子和这位高谈阔论者都一齐停了下来。一 匹又老又瘦只配送给屠夫的博斯母马,拉着一辆很重的车子。那头气力衰竭的牲口走到蓬巴达的门前,不肯再走了。这件意外的事招来了不少观众。边咒骂、边生气的车夫举起鞭子,对准目标,狠狠一鞭抽下去,同时嘴里骂着“贱畜牲”时,那匹老马却已倒在地上永不再起了。在行人的轰然之动中多罗米埃的那些愉快的听众全掉转头去看了,多罗米埃趁这机会念了这样一节忧伤的诗来结束他的演讲:在这世界上,小车和大车,命运都一样;它是匹劣马,活得象老狗,所以和其他劣马一样。
“怪可怜的马。”芳汀叹着说。
于是大丽叫起来了:
“你们瞧芳汀,她为那些马也叫起屈来了!有这样蠢的人!”这时,宠儿交叉起两条胳膊,仰着头,定睛望着多罗米埃说:“够了够了!还有那古怪玩意儿呢?”
“正是呵。时候已经到了,”多罗米埃回答说,“诸位先生,送各⑥阿普列乌斯(Apulee,约 123—约 180),罗马作家、哲学家,《变形记》和《金驴》的作者。
⑦维吉尔(Virgile,前 70—19),杰出的罗马诗人。
①伯利克里(Pericles,约前 490—429),雅典政治家,亚斯巴昔是他的妻子。萨摩斯是他征服的一个岛。
②苏格拉底(Socrate,约前 469—399),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奴隶主贵族思想家。
③曼侬?列斯戈(ManonLescaut),十八世纪法国作家普莱服所作小说《曼侬?列斯戈》中的女主角。
④普罗米修斯(Promethee),希腊神话中窃火给人类的神。
①有这样一首悼念幼女夭亡的古诗:Mais elle etait du monde ou les plus belles chosesOnt le piredestin,Et,roseelle a vecu ce que vivent les roses,L’espace d'un matin。诗的大意是:在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命运也最坏,她是一朵玫瑰,所以和玫瑰一样,只活了一个早晨。多罗米埃把这首诗改动了几个字,用来悼念那匹死马,主要是以“驽马”(rosse)代“玫瑰”(rose),“恶狗”(matin)代“早晨”(matin),结果这诗的内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位女士一件古怪玩意儿的时候已经到了。诸位女士,请等一会儿。”
“先亲一个嘴。”勃拉什维尔说。
“亲额。”多罗米埃加上一句。每个人在他情妇的额上郑重地吻了一下,四个男人鱼贯而出,都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宠儿鼓着掌,送他们出去。
“已经很有点意思了。”她说。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低声说,“我们等着你们呢。”
九 一场欢乐的愉快结局
几位姑娘独自留下,两个两个地伏在窗子边上闲谈,伸着头,隔窗对说。
她们看见那些年轻人挽着手走出蓬巴达酒家。他们回转头来,笑嘻嘻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便消失在爱丽舍广场每周都有的那种星期日的尘嚣中去了。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喊着说。
“他们会带什么玩意儿回来给我们呢?”瑟芬说。
“那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