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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悲惨世界-第21部分

小说: 悲惨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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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停留在那丛荆棘旁边,没有看见冉阿让,把他的一把钱都抛了起来,他相当灵巧,每次都个个接在手背上。可是这一次他那个值四十 苏的钱落了空,向那丛荆棘滚了去,滚到了冉阿让的脚边。
    冉阿让一脚踏在上面。
    可是那孩子的眼睛早紧跟着那个钱,他看见冉阿让用脚踏着它。他一点也不惊慌,直向那人走去。那是一处绝对没有人的地方。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绝没有一个人在平原和小路上。他们听见一群掠空而过的飞鸟,从高空送来微弱的鸣声。那孩子背朝太阳,日光把他的头发照成缕缕金丝,用血红的光把冉阿让凶悍的脸照成了紫色。
    “先生,”那穷孩子用蒙昧和天真合成的赤子之心说,“我的钱呢?”
    “你叫什么?”冉阿让说。
    “小瑞尔威,先生。”“滚!”冉阿让说。
    “先生,”那孩子又说,“请您把我的那个钱还我。”冉阿让低下头,不答话。
    那孩子再说:
    “我的钱,先生!”冉阿让的眼睛仍旧盯在地上。
    “我的钱!”那孩子喊起来,“我的白角子!我的银钱!”冉阿让好象全没听见。那孩子抓住他的布衫领,推他。同时使劲推开那只压在他的宝贝上面的铁钉鞋。
    “我要我的钱!我要我值四十个苏的钱!”孩子哭起来了。冉阿让抬起头,仍旧坐着不动。他眼睛的神色是迷糊不清的。他望着那孩子有点感到惊奇,随后,他伸手到放棍子的地方,大声喊道:“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那孩子回答,“小瑞尔威。我!我!请您把我的四十个苏还我!把您的脚拿开,先生,求求您!”他年纪虽小,却动了火,几乎有要硬干的神气:“哈!您究竟拿不拿开您的脚?快拿开您的脚!听见了没有?”“呀!又是你!”冉阿让说。
    随后,他忽然站起来,脚仍旧踏在银币上,接着说:“你究竟走不走!”
    那孩子吓坏了,望着他,随后从头到脚哆嗦起来,发了一会呆,逃了,他拚命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叫。但他跑了一程过后,喘不过气了,只好停下来。冉阿让在混乱的心情中听到了他的哭声。
    过一会,那孩子不见了。太阳也掉下去了。
    黑暗慢慢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整天没吃东西,他也许正在发寒热。他仍旧立着,从那孩子逃走以后,他还没有改变他那姿势。他的呼吸,忽长忽促,胸膛随着起伏。他的眼睛盯在他前面一二十步的地方,仿佛在专心研究野草中的一块碎蓝瓷片的形状。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了夜寒。
    他重新把他的鸭舌帽压紧在额头上,机械地动手去把他的布衫拉拢,扣上,走了一步,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他的棍子。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值四十个苏的钱,他的脚已把它半埋在土中了,它在石子上发出闪光。
    这一下好象是触电似的,“这是什么东西?”他咬紧牙齿说。他向后退了三步,停下来,无法把他的视线从刚才他脚踏着的那一点移开,在黑暗里闪光的那件东西,仿佛是一只望着他的大眼睛。几分钟之后,他慌忙向那银币猛扑过去,捏住它,立起身来,向平原的远方望去,把目光投向天边四处,站着发抖,就象一只受惊以后要找地方藏身的猛兽。他什么也望不见。天黑了,平原一片苍凉。紫色的浓雾正在黄昏的微光中腾起。他说了声“呀”,急忙朝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走去。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停下来,向前望去,但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使浑身力气,喊道:“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住口细听。没人回答。
    那旷野是荒凉凄黯的。四周一望无际,全都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吼不破的寂静之外,一无所有。一阵冷峭的北风吹来,使他四周的东西都呈现出愁惨的情景。几棵矮树,摇着枯枝,带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愤恨,仿佛要恐吓追扑什么人一 样。
    他再往前走,随后又跑起来,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吼出他那无比凄惨惊人的声音:“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如果那孩子听见了,也一定会害怕,更要好好地躲起来。不过那孩子毫无疑问已经走远了。他遇见一个骑马的神甫。他走到他身边,向他说:“神甫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走过去吗?”
    “没有。”神甫说。
    “一个叫小瑞尔威的?”
    “我谁也没看见。”他从他钱袋里取出两枚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神甫先生,这是给您的穷人的。神甫先生,他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有一只四鼠笼子,我想,还有一把摇琴。他是向那个方向走去的。他是一个通烟囱的穷孩子,您知道吗?”“我确实没有看见。”
    “小瑞尔威?他不是这村子里的吗?您能告诉我吗?”“如果他确是象您那么说的,我的朋友,那就是一个从别的地方来的孩子了。他们经过这里,却不会有人认得他们。”冉阿让另又拿出两个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给您的穷人。”他说。
    随后他又迷乱地说:
    “教士先生,您去叫人来捉我吧。我是一个窃贼。”神甫踢动双腿,催马前进,魂飞天外似的逃了。
    冉阿让又朝着他先头选定的方向跑去。
    他那样走了许多路,张望,叫喊,呼号,但是再也没有碰见一个人。他在那原野里,看见有一点象是卧着或蹲着的东西,他就跑过去,如此前后有两三次,他见到的都只是一些野草,或是露在地面上的石头,最后,他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月亮出来了。他张望远处,作了最后一次呼唤:“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的呼声在暮霭中消隐,连回响也没有了。他嘴里还念着:“小瑞尔威!”但是声音微弱,几乎不成字音。那是他最后的努力,他的膝弯忽然曲下,仿佛他良心上的负担已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突然把他压倒了一样,他精疲力竭,倒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揪着头发,脸躲在膝头中间,他喊道:“我是一个无赖!”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流泪。
    冉阿让从主教家里出来后,我们看得出来,他已完全摆脱了从前的那种思想。不过他一时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心情。他对那个老人的仁言懿行还强自抗拒。“您允诺了我做诚实人。我赎买了您的灵魂,我把它从污秽当中救出来交给慈悲的上帝。”这些话不停地回到他的脑子里。他用自己的傲气来同那种至高无上的仁德对抗,傲气真是我们心中的罪恶堡垒。他仿佛觉得,神甫的原宥是使他回心转意的一种最大的压迫和最凶猛的攻势,如果他对那次恩德还要抵抗,那他就会死硬到底,永不回 头;如果他屈服,他就应当放弃这许多年来别人种在他心上、也是他自负得意的那种仇恨。那一次是他的胜败关头,那种斗争,那种关系着全盘胜负的激烈斗争,已在他自身的凶恶和那人的慈善之间展开了。
    他怀着一种一知半解的心情,醉汉一样地往前走着。当他那样恍惚迷离往前走时,他对这次在迪涅的意外遭遇带给他的后果是否有一种明确的认识呢?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常有一种神秘的微音来惊觉或搅扰我们的心神,他是否也听到了这种微音呢?是否有种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正在经历他生命中最严重的一刻呢?他已没有折衷的余地,此后他如果不做最好的人,就会做最恶的人,现在他应当超过主教(不妨这样说),否则就会堕落得连苦役犯也不如,如果他情愿为善,就应当做天使,如果他甘心为恶,就一定做恶魔。
    在此地,我们应当再提出我们曾在别处提出过的那些问题,这一切在他的思想上是否多少发生了一点影响呢?当然,我们曾经说过,艰苦的生活能教育人,能启发人,但是以冉阿让那种水平,他是否能分析我们在此地指出的这一切,却是一个疑问,如果他对那些思想能有所体会,那也仅仅是一知半解,他一定看不清楚,并且那些思想也只能使他堕入一种烦恼,使他感到难堪,几乎觉得痛苦。他从所谓牢狱的那种畸形而黑暗的东西中出来后,主教已伤及了他的灵魂,正如一种太强烈的光会伤及他那双刚从黑暗中出来的眼睛一样。将来的生活,摆在他眼前的那种永远纯洁、光彩、完全可能实现的生活,使他惶惑颤栗。他确实不知所措。正如一只骤见日出的枭鸟一样,这个罪犯也因见了美德而目眩,并且几近失明。
    有一点能肯定,并且是他自己也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的心完全变了,他已没有能力再去做主教不曾和他谈到也不曾触及的那些事了。
    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他遇到了小瑞尔威,抢了他的四十个苏。那是为什么?他一定无法说明,难道这是他从监牢里带来的那种恶念的最后影响,好比临终的一振,冲动的余力,力学里所谓“惯性”的结果吗?是的。也许还不完全是。我们简单地说说,抢东西的并不是他,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当时他心里有那么多初次尝到的苦惑,正当他作思想斗争时,那只兽,由于习惯和本能作用,便不自觉地把脚踏在那钱上了。等到心智清醒以后,看见了那种兽类的行为,冉阿让才感到痛心,向后退却,并且惊骇得大叫起来。
    抢那孩子的钱,那已不是他能下得了手的事,那次的异常现象只是在他当时的思想状况下才有发生的可能。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次恶劣的行为对他起了一种决定性的作用。这次的恶劣行为突然穿过他的混乱思想并得到澄清,把黑暗的障碍放在一 边,光明置放在另一边,并且按照他当时的思想水平,影响他的心灵,正如某些化学反应体对一种混浊的混合物发生作用时的情况一样,它能使一种原素沉淀,另一种澄清。
    最初,在自我检查和思考之前,他登时心慌意乱,正象一个亡命者,狠命追赶,要找到那个孩子把钱还给他;后来等到他明白已经太迟,不可能追上时,他才大失所望,停了下来。当他喊着“我是一个无赖”时,他才看出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那时,他已离开他自己,仿佛感到他自己只是一个鬼,并且看见那个有肉有骨、形相丑恶的苦役犯冉阿让就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棍,腰里转着布衫,背上的布袋里装满了偷来的东西,面目果决而忧郁,脑子里充满卑劣的诡计。
    我们已指出过,过分的痛苦使他变成了一个富于幻想的人,那正好象是一种幻境,他确实看见了冉阿让的那副凶恶面孔出现在他前面。他几乎要问他自己那个人是谁,并且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人在幻想中,有时会显得沉静得可怕,继而又强烈地激动起来,惑于幻想的人,往往无视现实,冉阿让当时的情况,正是那样。他看见自己周围的东西,却仿佛看见心里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的前面。
    我们可以这样说,他正望着他自己,面面相觑,并且同时通过那种幻景,在一种神妙莫测的深远处看见一点微光,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火炬,等到他再仔细去看那一点显现在他良心上的光时,他才看出那火炬似的光具有人形,并且就是那位主教。
    他的良心一再地研究那样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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