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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部分

悲惨世界-第178部分

小说: 悲惨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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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正是六月四日,这并不妨碍吉诺曼公公仍在他的壁炉里燃起一炉极好的火,他已打发走了他的女儿,她退到隔壁屋子里去做针线活。他独自呆在他那间满壁牧羊图景的卧室里,两只脚伸在炉边的铁栏上,被围在一道展成半圆形的科罗曼德尔九折大屏风的中间,深坐于一把锦缎大围椅里,肘弯放在桌子上(桌上的绿色遮光罩下燃着两支蜡烛),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读。
    他身上,依照他的癖好,穿一身“荒唐少年”的服装,活象加拉①的古老画像。如果这样上街,他一定会被许多人跟着起哄,因此每次出门,女儿总给他加上一件主教穿的那种宽大的外套,把他的服装掩盖起来。在自己家里,除了早晚起床和上床以外,他从来不穿睡袍。“穿了显老。”他说。
    怀着满腔的慈爱和苦水,吉诺曼公公思念着马吕斯,但常是苦味更多。他那被激怒了的怨望心情,最后总是要沸腾并转为愤慨的。他已到了准备固执到底,安心承受折磨的地步了。这时他正对自己说,到现在,已没有理由再指望马吕斯回来,如果他要回来,早已回来了,还是让这条心死了吧。他常强迫自己习惯这个想法:一切已成泡影,此生此世不会再见“那位小爷”了。但是他的五脏六腑全在造反,古老的骨肉之情也不能苟同。“怎么!”他说,这是他痛苦时的口头禅,“他不回来了!”他的秃头垂落在胸前,迷迷朦朦的眼睛望着炉膛里的柴灰,神情忧伤而郁愤。
    正当他深陷于这种梦想中时,老仆巴斯克走进来问道:①加拉(Garat),路易十六的司法大臣,他是督政府时期时髦人物的代表。
    “先生,能接见马吕斯先生吗?”老人面色苍白,如受到电击的死尸,突然一下,坐得直挺挺的。全身的血都回到了心房,他结结巴巴地问:“是姓什么的马吕斯先生?”
    “我不知道,”被主人的神气搞得不知所措的巴斯克说,“我没有看见他。刚才是妮珂莱特告诉我的,她说‘那儿有个年轻人,您就说是马吕斯先生好了。’”吉诺曼公公低声嘟囔着:“让他进来。”他依原样坐着,脑袋微微颤动,眼睛直盯着房门。门又开了。一个青年走进来。正是马吕斯。马吕斯走到房门口,便停了下来,仿佛在等人家叫他进去。他的衣服,几乎破得不成样子,幸而在遮光罩的黑影里,看不出来。人家只看见他的脸安静严肃,显得异常忧郁。吉诺曼公公又惊又喜,傻傻地望了半晌还只能看见一团光,正如人们遇见了鬼魂那样。他几乎晕了过去,只望见马吕斯周围五颜六色的光彩。那确实是他,确实是马吕斯!
    终于盼到了!盼了足足四年!他现在抓着他了,可以这样说,一眨眼便把他整个儿抓住了。他觉得他美,高贵,出众,长大了,成人了,体态不凡,风度翩翩。他原想张开手臂,喊他,向他冲去,他的心在欢天喜地中融化了,多少体己话在胸中蠕动,这满腔的慈爱,却如昙花一现,话已到了唇边,但他的本性,与此格格不入,所以表现出来的只有冷峻无情。他粗声大气地问道:“您来这里干什么?”
    马吕斯尴尬地回答说:
    “先生??”吉诺曼先生异常渴望马吕斯冲上来将他拥抱。他恨马吕斯,也恨他自己。
    他感到自己粗暴,也感到马吕斯冷淡。这老人觉得自己内心是那么和善,那么愁苦,而外表却又不得不装作冷若冰霜,确是一件使人难受和窝火的苦恼事。他又回到了苦恼中。他不等马吕斯把话说完,便以郁闷的声音问道:“那么您为什么要来?”
    这“那么”两个字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是要来拥抱的话”。马吕斯望着他的外祖父,只见他的脸苍白得象一块云石。
    “先生??”老人仍是以严厉的声音说:
    “您是来要我原谅您的吗?您已认识到您的过错了吗?”他自以为这样能够把他的心愿暗示给马吕斯,能使这“孩子”向他屈服。
    马吕斯浑身寒战,人家指望他的是要他否定自己的父亲,他低着眼睛回答说:“不是,先生。”
    “既然不是,您又来找我干什么?”老人声色俱厉,悲痛极了。马吕斯扭着自己的两只手,上前一步,以微弱颤抖的声音说:“先生,可怜我。”这话让吉诺曼先生感动不已。如果早点说,这话也许能使他软下来,但太迟了。老公公立了起来,双手撑在手杖上,嘴唇苍白,额头颤动,但他高大的身材仍高出于低着头的马吕斯。
    “可怜您,先生!年纪轻轻,要一个九十一岁的老头可怜您!您刚踏入人生,而我即将退出来,您进戏院,赴舞会,进咖啡馆,打弹子,您有才华,您能讨女人喜欢,您是美少年,我呢,在盛夏对着炉火吐痰,您享尽了世上的清福,我受尽了老年的活罪,病痛、孤苦!您有三十二颗牙、好的肠胃、明亮的眼睛、力气、胃口、健康、兴致、一头的黑发,我,我连白发也没有了,我丢了我的牙,我失去了我的腿劲,我丧失了我的记忆力,有三条街的名字我老搞不清:沙洛街、麦茬街和圣克洛德街,我已到了这般境地。在您前头有阳光灿烂的前程,我,我已开始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已进入黑暗。您在追女人,那不用说,而我,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爱我了,您却要我可怜您!老天爷,莫里哀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律师先生们,假使你们在法庭上是这样开玩笑的,我真要向你们致以衷心的祝贺。您真滑稽。”
    接着,这九旬老人又以愤怒严峻的声音说:“您究竟要我干什么?”
    “先生,”马吕斯说,“我知道我来会使您生气,但是我来只是为了向您要求一件事,说完马上就走。”
    “您是个傻瓜!”老人说。“谁说要您走呀?”这话是他内心这样一句体己话的另一说法:“请我原谅就是了!快来抱住我的颈子吧!”吉诺曼先生感到马吕斯不一会儿就要离他而去了,是他的不友好的对待扫了他的兴,是他的僵硬的态度在撵他走,心里想到这一切,他的痛苦随之而增,痛苦又立即转为愤怒,他就更加硬梆梆的了。他要马吕斯领会他的意思,而马吕斯却偏偏不能领会,这就使老人怒火直冒。他又说:“怎么!您离开了我,我,您的外公,您离开了我的家,到谁知道的什么地方去,您害您那姨妈多么牵挂,您在外面,可以想象得到,那样自由多了,过单身汉的生活,吃、喝、玩、乐,要几时回家就几时回家,自己寻开心,死活都不给我说一声,欠了债,也不叫我还,您要做个调皮捣蛋、砸人家玻璃的顽童,过了四年,您来到我家里,跟我说的可只有那么两句话!”这种促使外孙回心转意的粗暴办法,只能使马吕斯无从开口。吉诺曼先生叉起两条胳膊,他的这一姿势是最为威风凛凛的,他对马吕斯毫不留情地吼道:“赶快结束。您来向我要求一件事,您是这样说的吧?那么,好,是什么?什么事?快说。”
    “先生,”马吕斯说,他的眼神活象是一个感到自己即将掉下万丈深渊的人,“我来请求您允许我结婚。”吉诺曼先生打铃。巴斯克走来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把我姑娘找来。”一秒钟过后,门又开了,吉诺曼姑娘没有进来,只是立在门口。马吕斯站着,没有说话,两手下垂,一张罪犯的苦脸,吉诺曼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转身面对他的女儿,向她说:“没什么,这是马吕斯先生。向他问好。他要结婚,就是这些。你走吧。”老人的话说得简短急促,声音嘶哑,说明他的激动到了罕见的顶点。姨母神色慌张,向马吕斯望了一眼,好象不大认识他一样,没有做一个手势,也没有说一个音节,便在她父亲的叱咤声中溜走了,比大风吹走麦秸还迅速。
    这时,吉诺曼公公又踱回壁炉边,背靠壁炉道:“您要结婚!二十一岁结婚!这是您计划好了的!您只要得到准许就行了!一个手续问题。请坐下,先生。自从我没这荣幸见到你以来,你搞了一 场革命,雅各宾派占了上风。您该感到满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头衔成了共和党人吗?您有办法,左右逢源,以共和为男爵爵位的调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到了勋章吧!您在卢浮宫里多少还吃得开吧,先生?在此地附近,两步路的地方,对着诺南迪埃街的那条圣安东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层楼的墙上,嵌着一个圆炮弹,题铭上写着:一八三 0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好得很。啊!他们干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还有,原来立着贝里公爵先生塑像的那个广场上,他们不是修了个喷泉吗?您说您要结婚?同谁结啊?请问一声同谁结婚,这不能算冒昧吧?”
    他停住了。马吕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又凶巴巴地说:“请问,您有职业吗?您有财产吗?在您那当律师的行业里,您能赚多少?”
    “一文也没有,”马吕斯说,语气干脆坚定、几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没有?您就靠我给你的那一千二百利弗过活吗?”马吕斯没有回答。吉诺曼先生接着又说:“啊,我懂了,是因为那姑娘有钱吗?”
    “她和我一样。”
    “怎么!没有陪嫁的财产?”
    “没有。”
    “有财产继承权吗?”
    “不见得。”
    “就只个人!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么?”
    “割风姑娘。”
    “割什么?”
    “割风。”
    “呸!”老头儿说。
    “先生!”马吕斯大声说。吉诺曼先生以自言自语的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对,二十一岁,没有职业,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摊上去买两个苏的香菜。”
    “先生,”马吕斯眼看最后的希望也即将幻灭,惊慌失措地说,“我恳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着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请允许我娶她,结为夫妇。”
    老头儿放声狂笑,笑声尖锐凄厉,边笑边咳地说:“哈!哈!哈!您一定对您自己说过:‘见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个糊涂的老古董!可惜我还没有满二十五岁!不然的话,我只须扔给他一份征求意见书①!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没关系,我会对他说,老傻子,我来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结婚,我要娶不管是什么小姐,不管是什么人的女儿做老①按十九世纪法国法律,男子二十五岁,女子二十一岁,结婚不用家长同意,但须通过公证人正式通知家长,名为征求意见,实即通知。
    婆,我没有鞋子,她没有衬衣,无所谓,我决计把我的事业、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扔到水里去,颈子上挂个女人,扑通跳进苦海,这是我的志愿,你必须同意!’那个老顽固是会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拴上你的石块,去娶你那个什么吹风,什么砍风吧??不行,先生!不行!”
    “我的父亲②!”
    “不行!”听到他说“不行”那两个字的气势,马吕斯知道一切希望全完了。他低着脑袋,惶惶不决,慢慢儿一步一步穿过房间,似乎是要离开,但更象是要死去。吉诺曼先生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正当房门已开,马吕斯要出去之时,他急忙以急躁任性的年迈老人的矫健步伐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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