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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部分

悲惨世界-第120部分

小说: 悲惨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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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受奴役的开始。奴隶主只能占有你的肉体,而债主却占有你的尊严,并且能伤害你的尊严,所以他认为债主比奴隶主更可怕。他宁肯不吃,也不愿借债。他曾好多次整天不吃东西。他感到人间的事物是由此即彼,物质的匮乏可以导致灵魂的堕落,于是他便嫉恶如仇地捍卫着自己的自尊心。当某种习俗某种行为使他在某种情况下感到低贱或使他觉得卑劣时,他便振作精神。凡事他都不存侥幸,因为他不愿走回头路。在他的脸上常有一种不可辱的羞涩神情。他羞涩到了鲁莽的程度。
    他在所受到的各种考验中,深感心里有种秘密的力量在激励他,有时甚至在推动他。灵魂辅助肉体,某些时刻甚至还能提升它。这是唯一能忍受鸟笼的鸟。
    在马吕斯心底,在他父亲的名字旁边还刻着另一个名字:德纳第。马吕斯天性诚实严肃,在他思想里这勇敢的中士曾在滑铁卢把上校从枪林弹雨中救出来,是他父亲的恩人,所以他常在想象中把一圈光环绕在这人的头顶上。他从不把对这人的思念和对他父亲的思念分开,他把他俩一块放在他崇敬的心中。这好象是一种两级的崇拜,大龛供上校,小龛供德纳第。他知道德纳第已陷入厄运,每次想到,他那感激不尽的心情就变得格外迷惘。马吕斯曾在孟费郿听人谈过这位不幸的旅店老板亏本和破产的情况。他从那时起便作了极大的努力去寻访他的踪迹,想在那淹没德纳第的黑暗深渊里出现在他的面前。马吕斯遍访了那一带,他到过谢尔,到过邦迪,到过古尔内,到过诺让,到过拉尼。三年来他顽强地四处寻访,把他积蓄的一点全花在这上面了。谁也无法为他提供德纳第的消息,人们认为他到国外去了,他的债主们也在找他,他们爱慕之心不及马吕斯,可顽强却不在马吕斯之下,但都没能抓住他。马吕斯探寻不出,就责怪自己,几乎痛恨自己。这是上校留给他唯一的一件未了结的事,如果不办妥,他将愧为人子。“怎么!”他想道,“当我的父亲奄奄待毙躺在战场上时,德纳第从硝烟弹雨中找到他,并把他扛在肩上救走,当时他根本不欠他任何东西,而我欠有这么大的恩德要向德纳第报答,我却不能在他穷途末路的困境中和他相见,让我同样去把他从逆境中救活!啊!我一定要找到他!”为了找到德纳第,马吕斯确实愿牺牲一条胳膊,为了把他从困苦中救出来,他也确实愿洒尽他的血。和德纳第见面,为德纳第付出全部并对他说:“您不认识我,没有关系,而我却认识您!我来了!请吩咐我应该怎么办吧!”这就是马吕斯最甜、最辉煌的梦想了。
    三成长了的马吕斯
    马吕斯这时已二十岁了。他离开他的外祖父已有三年。他们相互之间都保持着原有状态,既不接近,也不相见。而且见面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了冲突吗?谁又能说服谁呢?马吕斯是铜瓶,而吉诺曼公公是铁钵。
    说实话,马吕斯误解了他外祖父的心,他以为吉诺曼先生从来不曾爱过他,并且认为这个粗糙、强硬而假笑、时常咒骂、叫喊、发脾气、舞手杖的老先生,对他最多只不过是怀着喜剧中常见的那种固执老者的轻浮而苛刻的感情罢了。马吕斯错了。世上有不爱儿女的父亲,却没有不疼孙子的祖父。事实上,吉诺曼先生对马吕斯是无限钟爱的。他以他的方式爱着他,爱他而又任性,甚至还打他嘴巴,可是,当孩子不在跟前时,他心里又感到一片黑暗和空虚。他曾不许别人再向他提起他,心里却在暗自埋怨别人会对他那么顺从。他最初还抱着希望,这波拿巴分子,这雅各宾分子,这恐怖分子,这九月暴徒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是一周一周过去了,一月一月过去了,一年一年过去了,吉诺曼先生伤心失望,这吸血鬼竟一去不复返。他常对自己说:“除了赶他走,我找不出别的办法埃”他又常问自己:“假如能再和好,我能做到吗?”他的自尊心立即回答“能”,但他那不停地点着的老顽固头脑却又悲憾地回答说“不能”。他极端颓丧,感到日子十分难挨。他一旦牵挂着马吕斯。老人需要温情如同需要日光。这是热。无论他的性格多么固执,马吕斯的出走使他的性格多少改变了一点。无论如何,他不愿向这“小淘气”走近一步,但他内心痛苦。他从不探询他的消息,却又时时刻刻在想他。他生活在沼泽区,和人越来越不接近了。他一如往常,依然是又愉快又暴躁的,但是他那愉快有一种抽筋式的僵硬味道,好象那里埋着痛苦和暗怒,他那暴躁也总是以一种温和而阴郁的颓唐状态平息下去。有时他会说出这种话:“啊!要是他回来,我得好好扇他几个耳光!”
    至于那位姨母,由于很少动脑子,也就不大明白什么是爱,马吕斯,对她来说,仅仅是一种模糊的阴影,她对马吕斯反倒不及她对猫咪和鹦鹉那么操心,她很可能是有过猫咪和鹦鹉的。
    吉诺曼公公的内心痛苦如此之深,可是他把痛苦全闷在心底,绝不透露半点。他的悲伤就象那种最近发明的连烟也烧尽的火炉。偶尔,某些不大识趣的一般朋友和他谈起马吕斯,问他道:“您的那位外孙先生近来如何了?”或是“他在做什么呢?”这老绅士,当时如果过于郁闷,就叹口气,如果要假装愉快,便弹着自己的衣袖说:“彭眉胥男爵先生或许在什么地方料理诉讼。”
    当这老人深切悔恨时,马吕斯却在拍手称快。正如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那样,困难已清除了他的苦恼。他只是平心静气地偶然想到吉诺曼先生,但他坚持不再接受这个“对他父亲不好”的人的一切东西。他现在已从他最先的愤怒中变得和平了。此外,他为自己曾受苦、并继续受苦而感到欢乐。这是①九月暴徒,指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屠杀。一七九二年八月底,巴黎公社为了粉碎国内反革命阴谋,逮捕了约一万二千名嫌疑犯,其中有贵族和奸细,但监狱管理不严,被捕者竟在狱中张灯对彩,庆祝革命军队军事失利。这一切使人民愤怒,九月二日下午二时,无套裤汉来到各监狱去镇压被捕的人,动用私刑。巴黎公社不赞成这种镇压,派代表去各监狱拯救许多囚犯的生命。尽管如此,九月二日至三日,被击毙的囚犯仍在一千名左右。
    为了他死去的父亲。生活的艰苦使他觉得满足,使他感到舒畅。他偶尔大为得意他说:“这不算什么”,“这是一种赎罪行为”,由于对自己的父亲,对这样一个父亲非常可耻的不关心,如他不赎罪,他日后也还是要在不同的情况下受以惩罚的”,“他父亲从前受尽了折磨而他一点也没受,这未免太不公平”,“况且,他的辛劳与穷困和上校英勇的一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归根到底,他要和他父亲接近,向他学习的唯一办法就是对贫穷奋勇战斗,正如他父亲当年敢于同敌人搏斗那样,这一定就应了上校留下的‘他是当之无愧的’那名话的意思了”。由于上校的遗书已经丢失,他不能再将那句话佩带在胸前,但仍铭刻在他心底。
    此外,他外祖父把他赶走时,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他已是成人了,他自己也这样感到。让我们强调这点,穷苦对他起了好作用。青年时代的穷苦在它成功时,有这样一种可贵之处:它能把人的意志转向愤发的道路,把人的灵魂引向高尚的理想。穷苦能立刻把物质生活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使它显得极端丑恶,从而产生使人朝着理想生活迸发出不可言喻的无往不胜的毅力。少爷们有几十种浮华而庸俗的娱乐,赛马,打猎,养狗,吸烟,赌博,宴饮和其他种种,这都是牺牲了心灵高洁优美的一面来满足心灵卑贱低劣一 面的消遣。穷少年为一块面包而努力,他吃,吃过以后,余下的就只是梦幻。他去欣赏上帝准备的免费演出,他仰望长天、空间、群星、花木、孩子们、使他受难的人群、使他欢天喜地的天地万物。对人群望久了,他就能看见灵魂,对天地万物望久了,他就能看见上帝。他梦想,觉得自己伟大,再梦想,感到自己慈悲。他从受苦人的自私心来到了沉思者的同情心,一种可叹的情感,大公无私的心在他心中开花了。当他想到山河专为胸襟开阔的人提供无穷尽的乐事让他们尽情享用,而对心地狭小的人们则加以拒绝,他就以智慧上的富有自居,而可怜那些金钱上的富豪了。光走进他的灵魂,仇恨也就离开他的意志。这样他会觉得不幸吗?不会。年轻人的穷苦是从来不苦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无论穷到什么地步,只要他有健康、体力、矫健的步履、明亮的眼睛、热烘烘流淌的血液、乌黑的头发、红润的双颊、鲜艳的嘴唇、雪白的牙齿、纯净的气息,就能使年老的帝王羡慕不已。日复一日,每个早晨他又开始挣他的面包,当他的手挣到了面包,他的骨头里也赢得了傲气,他的头脑里也赢得了思想。工作结束了,他又回到那种不可言喻的喜悦、仰慕、欢愉之中,他在生活里两只脚不离开痛苦、障碍、石块路、荆棘丛,有时不踏入污泥淖,头却伸在光明里。他是坚强、静谧、温柔、和平、警觉、严肃、知足和仁慈的,他歌咏上帝给了他许多富人没有的这两种财富:让他自由的工作和让他高尚的思想。
    这正是马吕斯心中发生的一切。说得全面一点,他甚至有点过于偏向仰慕一面了。从他的生活基本上能稳定下来的那天起,他就止步不前,他认为安贫乐道是好事,于是放松了劳动去贪恋神游。这就是说,他有时把整整好几天的时间都花在冥想里,如同老和尚入定,沉浸迷失在那种悠然自得和心游八极的寂静享受中了。他这样安排他的生活,尽可能少地为物质生活忙碌,以便尽可能多将心思投入到捉摸不定的玄想中,换句话说,留几个小时在实际生活里,把其余大部分时间投入太空。他自以为什么也不缺了,却没有看到这样去仰慕,结果是一种懒惰的表现,他以能争取到生活的最低线而心满意足,他停息得过早了。
    当然,象他这样一个坚定豪迈的性格,这只可能是一种过渡状况,一旦他和命运的那些难以避免的复杂问题发生冲突时,马吕斯就会觉醒的。
    不管吉诺曼公公的看法如何,他目前虽是律师,却从不出庭辩护,更谈不上料理诉讼。做梦使他远离了打官司的生涯。和法官们斯混,出庭辩护,研究案例,太麻烦。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想不出任何道理要他改变谋生方式。这家寂寞无闻的商务书店为他提供了一种稳定的工作,一种劳动强度不大的工作,我们刚才说过,这已使他感到满意了。
    他为之工作的几家书商之一,是马其美尔先生,他建议聘他专为他的书店工作,供给他舒适的住处和固定的工作,年薪一千五百法郎。舒适的住处!一千五百法郎!自然不错。但得放弃自由!当一种书的奴仆!一种雇用文人!在马吕斯的思想里,如果答应这种条件,他的地位会好转,但同时也会变得更坏,他能得到富裕的生活,但也会失去自己的尊严,这是以绝对清白的穷苦换取丑陋可笑的约束,这是使瞎子变成独眼龙。他拒绝了。
    马吕斯过着孤寂的生活。由于他那种喜欢我行我素的性情,也由于他所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完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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