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代-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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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告诉我,这里是牢房的后门,作为大厅来说它很明显,但是作为牢房来说它却很隐蔽。阿飞以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因为他不属于正常释放的犯人。他的这一行为叫做走后门。
我们找隐蔽地方把马栓好了,阿飞在附近找到一个暗阁,左转两次右转两次再左转一次,墙壁居然打开一个洞。我连叹神奇。阿飞说,你下去给人看见就更神奇了。你小心下去,我在这里看风。
我走了几步,回头对他说,我不要看了,风是个看不见的东西。我在里面有事,你在外面不知道;你外面出事,也没法通知我。还是我们一起下去吧。
阿飞听了直点头,正要走过来,我一看他后面那个家伙,大吃一惊。
阿飞后面赫然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伙,一个拿着棍子,一个握着弯刀。阿飞发觉气氛异常,回头看见两人,愣在那里。
一个汉子说道,看什么看,我削死你!
阿飞两脚一晃,身体一抖,仿佛要跳起来。他强作镇定,问道,请问二位有何贵干?
另一人左手掌抱右手拳头,道,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是打劫的。
阿飞说,我是读书人,纵然有心成全你,怎奈囊中羞涩啊。
那人收了手,指向阿飞道,关你屁事,老子是劫色的,又不好男风,你滚远点。
我小心走回两步,问道,这里是大牢,你们没劫错吧?
先前说话那人手从腰后慢慢抽出一包东西,同时说道,大哥,这两个家伙碍事,先做了得了。
他的老大接过这人手里的东西,摇了摇头,手一扬,口里喊道,随风而去了无痕!
我惊慌中看见漫天红色的风吹起,一阵怪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意识模糊,只感觉身体沉重倒下,心里固然万千不甘,想我青春年少,难道要做枉死的冤魂,飘到黄泉路上,独自等着比我后来的那些熟悉和想念的人?
我生命微弱,果然是要死了,眼见一身白色素装的无常大哥从远处飘来,手执令牌,走近我了说道,时辰到了,你且随我来吧。
我一听颇感奇怪,白无常却是个女的,但是想太多也没用,既然死了,就安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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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黄泉路我以前没去过,果然不太熟悉,好端端的大路却隔着一条大河,我一看四下无人,脱了衣服就跳了下去。原来在河里飘着周身舒畅,我都不想上岸了。但是在水里呆得久了,身体不适,我反手一摸,后背和颈部好象垫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于是努力想爬起来,努力试了几次,身体愈发沉重。我双手后撑,忽然接触到大地,有了着力点,幸而坐了起来。待我再定眼看时,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我以前认识的游,我惊慌失措,继而无限悲伤。我摸着这脸的边缘,失落地问道,我死也就算了,可你是怎么死的?
一只手伸过来搁在我额头,我感觉到有温度,眼睛也看得清楚了。游的脸在旁边一堆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暖的红光,周围一片安静,我心里大喜,原来自己身处现实,我们都好端端活着。我的激动控制了酸痛,于是伸过双臂将眼前靠着树干的人紧紧抱住。她咳了一声,缓慢将手臂贴在我身后,歪过头靠在我肩头。我闻到贴在鼻翼的头发的味道,鼻子慢慢酸起来,眼里涌过一些细微的热,我想开口说话,可似乎无从说起。
过了片刻,我双腿麻木,撤回双手,看着眼前这张脸。
除了一堆篝火在跳跃,四周一片黯淡。我想起阿飞,于是问道,阿飞在哪?
游颔首说道,你朋友在梅龙,很安全。这里离开有一段路了,现在四更了。
我盲目点头,站起身来舒展四肢,听水塘里青蛙和虫子都在叫着,很是悦耳。
游靠在水边的柳树旁,抬头说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应该有很多事吧?
我坐回树旁,看了她一眼道,既然都没事,我懒得问了。而且你也不喜欢回答我吧。
游说,我去救人,结果看见你在那里——你撞见的那两个人是我们的人,有我在,他们自然不敢害你的。
我叹道,你们果然神通广大,我一来这里,你就发现我了吧?
她低下头,低声说,我没骗过你,你别怪我,只是有些事,本来不能告诉你。我曾经想,就是不认识你,其实应该更好——可是你却是那样一个人,我想我总会遇见你。
游在我的目光下补充完了她的故事:她流落到这里,被一个寡妇收养,而那妇人有一个兄弟,却是我所认识的叔叔苏恒。叔叔本在一个组织里,组织叫做古城会。叔叔本来不愿意游涉及古城会,但她生长在那里,住在那里,知道的事情太多,自愿加入了古城会。叔叔为此和她发生矛盾,一直到我们煮狗肉的那晚,她跟随一伙人外出,不慎被一条狗吓到,于是掉落院内。至于古城会,本来是个杀手组织,兼营坑蒙拐骗。
我一时接受太多信息,难以平静。虽然小时候先生称赞我接受能力很强,但是也指出理解能力滞后,所以现在头昏脑胀。
游见我僵硬在那里,惊慌地掐我肩头一下,听我“啊”地叫出声来,她才放心地舒一口气,然后又仿佛自言自语道,你知道我不是好人,而且会连累你,我本想你不记得我就好了,可是……
我说,乱说什么,就是一只猫一只狗,我都会记得,我怎么能忘记?
游低头靠在树旁不说话,我以为她在装睡,拍了她一下说道,你杀过人没有?
她茫然抬头,片刻才说,没有,我又不喜欢杀人。
我笑道,那你是个笨杀手啊。
恍惚间,天已快亮。我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熟悉的白马发呆。
我看向游,说道,我的马呢,我要去找回来。
游说,被我丢了。
我说,好歹跟了我一场,你怎么能把它丢了——你怎么不把你的马丢了?
游说,那不一样,我的马,我舍不得丢。
我说,那是,我的马丢得,你的就丢不得。我的马当然命贱,你的马自然是高贵了。
游坐在那里笑了两下,不再说话。过了一阵她忽然满脸愁云地站起来,皱眉说道,你真不该来,我已经后悔把你驮出来了。
我沉默之后说,凡事都是上天安排的,已经发生了,我们就没能力改变。你要看我不顺眼,把我扔回去也行。
游直视我双眼道,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在原地发呆。
游说,我这次回去,要嫁人了。我十九岁,我快老了。
我惊道,谁?为什么?
她缓缓道,阿冰,他的父亲是会长,和叔叔是早年的兄弟。他们年轻时定好了,可是叔叔没有儿女,所以是我。
我说,你真要嫁给他?你很喜欢他吗?
游说,我要不要嫁人,你不知道吗?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不认识那人,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游冷笑道,照你说来,我回去就嫁人!
我顿时心急好似火燎,不知该说什么,慌道,你不能这样,我真想打你!
游突然扑到我肩膀,说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一时血气上涌,踌躇满志地说道,我带你私奔去!
她喜笑着连连点头。于是我拉着她奔跑起来。但是奔到白马那里,我顿觉激情下去五分,突然意识到,毫无目的地到处乱奔应该看起来很笨。而且以我现状看来,私自乱跑的结果可能是让她随我一同饿死,我于心不忍。
我沉思良久,对发呆的游说,不如我们去向他们解释,劝他们不要指婚。
她说,好啊,你很少这样勇敢。
我没来由地手抖了几下。
游指着马说,你骑马驮我走,好么?
我叫她跨上马背坐在前面,自己再纵身上马。策马跑动之际,游靠在我胸前,我顿感一阵冲天豪气,似乎使命重重,慷慨地提了提马嚼子。
兴奋地跑了许久,游拍我腿道,怎么走了半天还看见这棵树?
我冷静地看了看四周,终于悲哀地发现,原来白马在围着偌大的池塘兴奋地跑着圈。
54
我骑着白马,在游的指挥下危险驾驶。白马一路卖力奔跑,一直到日上中天。我不喜欢被人肆意指挥,游也觉得指挥我异常辛苦,倒不如直接指挥马来得快,但是她又不能把我丢下去,我们商量过后,最后决定还是由她来驾驶,而我要做的就是安静坐在后面,不得发出不必要的声响或者做出不必要的动作。
我们进入一段坡路,听着耳边呼呼风声,再行了一段,风声渐息,原来是一片空旷地带,偶尔有几声马啸,四周静谧得很。举目望去,居然是一段城楼,苍老破旧。
过城楼的时候,我看见两个穿轻甲的中年人坐在门口饮着什么,矮桌上随意烫着两个小菜,两人并不说话,也不看我们,但他们互相之间眉目嬉笑,仿佛在用眼神交流,怡然得很。我暗自叹息,这两个果然是高人!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倘若只是语言,固然明朗清晰,却太过疏松平常;如果能脱离语言,超乎有形,自然颇具高人风范,真是意识流啊!
此时游已站立马下,伸手拉我下去,循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说道,你看什么,他俩是哑巴。
穿过一道中门,右边走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伸手便来牵我们的马。游将绳子递给老头儿,同时口里说“杨老好”。我眼露疑惑,游跟我耳语道,他叫杨哲峰,养了一辈子马。
我看杨老身后一道月亮门,后面露出一间小屋,应该是他的住处,虽然老旧,却很安静,我顿生向往。屋子一边看不见其他建筑,却听见更响亮的马儿嘶叫,想必是马场。
再穿过这里,其后一眼望去似乎十分幽深。我有些疲惫地跟着导游麻木前行,两旁许多两三层的旧楼,好象集贤会里的情景,只是规模更大了些,而我很奇怪这个地方怎么如此多人,但从外面看时竟完全没有发觉。游拉着我左右穿行,七弯八拐,我已经完全迷失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拐进一条巷子,走了数十丈,闯到一个围拢的院子,再看时,竟然别样亲切。原来这院子和叔叔家一模一样,我仿佛回到了牛家村。
游自己先进了院,我缓缓踏过门槛,想象会否遇到叔叔,见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间抬头看去,却正见游站立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手托茶碗惊讶地看着我,不是别人,正是叔叔苏恒。叔叔迅速起身,看了游一眼,走近来几步,平静地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她嫁人,一定要这样做吗?
叔叔别了一下头,转回来说,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告诉我,你凭什么管这些事?
我说,谁让我认识你们,既然一起活着,就是一个世界,为什么不能管?
叔叔沉默一会,扶着我肩膀道,先不说这些,你来找地方洗洗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