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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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出现在家中时,烟玉本能地觉得紧张。
绮玉叫住她说:“烟玉,你当记者可以,只是千万留神脚跟子站在哪边。日本人大势已去,你得想到将来别人会怎么看你。”
烟玉淡淡地一笑:“我这样的人会有将来?二姐你多虑了。”
绮玉乍听此话未免吃惊,她感觉烟玉的神情里有一种令人不可捉摸的东西。她望着烟玉逃一样走开的背影,问心碧这是怎么了,烟玉是不是有什么心思,心碧就叹着气说:“谁知道她呢?这一向都是这样,早上门声不响地出门上班,晚上门声不响地回来。嘴又紧,心思又密,什么风都不往家里透,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绮玉想了想,趁着饭还没做好,干脆找烟玉说说话去。
绮玉走进烟玉房间的时候,烟玉已经利索地画好了一张日伪部队行军路线图,匆匆忙忙在图上标出“何庄”“老龙口”等等地点。绮玉一瞥之下,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烟玉并不想隐瞒绮玉,边把纸条折叠成小块,边告诉二姐:“之诚托我给他搞些情报。”
绮玉大惊,马上就说:“之诚是国民党的人,你有情报为什么不给我们呢?”
烟玉说:“给你给他不都一样?都是抗战打鬼子的。”
绮玉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就认真地对烟玉解释共产党和国民党的不一样,又说到了当前世界形势:英国和美国已经参战,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损失惨重。具体到江海平原这一带,是新四军的主力占着一大半的地盘……
烟玉的心思哪里会在这些大事上!她似听非听,末了却对绮玉说:“我不懂政治,弄不清你们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恩恩怨怨。”
绮玉愕然:“那你还能当报社记者?记者在政治上没有自己的倾向性?”
烟玉淡淡一笑:“我不过写点海阳当地的社会新闻,二姐你千万别把我看得高了。再说,一边是二姐,一边是三姐,你叫我帮谁不帮谁?这回的情报是之诚先来要的,我不能失信于他。下回你想要,我也会尽量替你弄。”
烟玉边说话,边走到床后换衣服,准备出门。
趁这当口,绮玉飞快地抓过纸条,拆开来看了一遍。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想她不能坐失这个良机,要是让肥肉从嘴边滑过去进别人的肚子,她对不起自己的同志,对不起千帆。再说这是打仗,打鬼子抗日,没必要做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贤慧样子。抢别人的饭吃是无赖,抢别人的仗打是英雄,这一点谁都能分得清楚。
绮玉照原样叠好纸条,放在桌上,匆匆出去找到心碧,推说自己有急事,等不及吃饭了,要赶回部队去。心碧正在厨房里忙得烟董火燎,见绮玉冷不丁要走,不免凉了半个身子。绮玉不忍看娘失望的脸色,扭头就出了门。
晚上,明月胜在兴商茶园的化妆间里接到看门人老王送来的一封信。当时化妆间里闹哄哄全都是等着上戏的角儿们,勾脸谱的,戴头套的,扎绑腿的,紧腰带的,一个个忙得火烧眉毛。
明月胜正在对着镜子描口红,不在意地问老王一声:“谁的信?”
老王凑近他:“董小姐的。”
明月胜身子僵了一僵,描口红的笔在半空里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过头,眼睛望着老王:“她来了?”
老王说:“来了。”
老王的嘴张了几张,欲说还休的模样。明月胜察觉到了,就问他:“出什么事了吗?”老王慌忙摇头,一迭声地叫他看信。
明月胜打开信封,用拇指和中指拈出信来,轻轻一抖,展开。雪白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祝贺你,你自由了,苦难已经不再属于你,专心演你的戏,等待我们双飞双栖的时刻。
明月胜有点不解其意。他又看了一遍,抬眼四顾,见无人注意他手里的信纸,赶紧叠起来,放进贴身衣袋里。他想董小姐真是个怪怪的女孩子,写封信都不想把意思说得明白。
他装扮完毕,喝一口茶含在口中,离开化妆间,到侧幕边候场。他知道烟玉此时一定坐在场中,他感觉自己闻到了她身上茉莉花的香味。
执事的匆匆向明月胜走过来,招呼他上场。他站起身,缓缓咽下口中的茶水,面朝着台侧墙壁,亮开嗓子叫一声板。弧形的砖墙顷刻间将他柔美脆亮的嗓声传出老远,场上场下摹然一片安静。的喀的竹板声中,明月胜长袖飘飘,衣袂翻飞,袅袅婷婷碎步上场。板声越来越急,明月胜的步伐随之疾走如飞,不见腿动,只觉人在台上飘浮旋转,舒卷自如,台上的角角落落里顿时满堂生辉。
台下一片兴奋的叫好声中,明月胜突然停步,跟着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
就在此刻,眼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明月胜准确无误地看见了台下前场正中座位上的烟玉。她身子坐得笔直,嘴唇半开半合,眼睛专注而热烈地紧盯住明月胜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脸上洋溢着兴奋、自豪、爱慕种种的复杂神色,这使她素常冷漠的面孔变得如鲜花般芳香灿烂。
也就在这时,明月胜意外地发现了坐在烟玉身边的佐久间。像往常看戏一样,这个日本人上身坐得笔挺,眉毛眼睛一动不动,神情肃穆得仿佛置身于某个重大仪式之中。只有细心的明月胜注意到了一个异常:佐久间的肩膀和烟玉靠得很近,几乎没有缝隙。
明月胜亮相瞬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迷糊中舞台在缓缓下陷,他有一种天崩地塌的感觉。
锣鼓点子急促地敲起来,乐师们在好心地提醒他下面该做的动作。明月胜仍然僵立不动。他在想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烟玉怎么会跟佐久间坐到了一起?难怪佐久间有好几天没有来缠他了。难怪难怪。
可是烟玉……
明月胜怕疼似的将眼球缩成细细的一点,又灼亮地刺向烟玉。烟玉有了回应,她对他微微一笑。
锣鼓点子敲得越发急促,催命一般。烟玉在台下开始为明月胜着急,她拼命对他做眼色示意,身子不停扭动,恨不能站起来大声提醒他别再愣着了!
明月胜惊醒过来似的,动作略显迟钝地提袖移步,开口唱出第一句唱腔。
余音未止,台下叫好声又是一片。烟玉显然兴奋得有点失态,她涨红了面孔拼命鼓掌,屁股下意识地离开了座位,像是随时可能冲上台去表示她的快乐。
佐久间大概感觉到烟玉的失常,他慢慢地回了头,不动声色地盯视她片刻。烟玉刹那间泄了气,重新在座位上坐正身子,笑容一点点地从脸上消退,眼皮垂下去,不再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示。
厨子得福蹲在洗菜的大水缸下磨一把菜刀,嚓嚓嚓嚓,身子有节奏地前后摆动,黄色的锈水从他手下蚯蚓一样游出来,蜿蜒开去,触目惊心地铺出一片。
得福从董家出来后,已经辗转谋求了好几个职业。这年头饭碗不好找,要想如从前在董家那样风光快乐地做事已经是不可能了。幸好得福有厨子这门手艺,好歹还不至饿死。这不是吗?有人把他荐到了佐久间的特务机关专做红案。佐久间喜欢淮扬风味的菜,得福家祖传的就是这一手。得福本来还不愿意,替日本人做饭说起来总是别扭,心里毛毛刺刺的。可架不住家里老老小小五六张嘴要吃饭,得福不能不委屈自己。
得福举起刀来,在阳光下照一照刀锋,又伸手试了试。仿佛还不够快利。这时候他眼角里瞥见院墙上的小门呀地一开,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子低了头,跟在杂役阿三身后走进来,穿过天井,径直走向佐久间的卧室。
得福使劲眨巴着眼睛,他怀疑是雪亮的刀锋把他眼睛晃得花了。稍停片刻,他回头问厨房里忙着的另一个伙夫:“我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姐,她不是姓董吗?”
伙夫眯着眼睛剁几个葱头,不经意地回答:“谁弄得清楚。”
得福自言自语道:“是四小姐烟玉。她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呢?”
伙夫把刀用劲砍进案板里:“磨你的刀吧!多管闲事多吃屁呀。”
得福噤了口,低头继续磨刀。他的两只耳朵却竖得像警觉的兔子,时时准备捕捉到异乎寻常的声响。他想他总是捧过董家饭碗的人,对东家的女儿有一份责任。
佐久间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烟玉的一声叫。得福蓦地一惊,停了手,腰背直起来,眼睛不加掩饰地直望着那房间的窗户。
烟玉的叫声被什么东西一下子闷住了,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无奈的哼哼声。在这哼哼声之上,凌驾了佐久间的嚎叫,一声高过一声地,听上去令人毛骨惊然。
得福不知所措,他直觉到一定是四小姐受到了伤害。顾不得多想,他慌慌地丢下菜刀,三步两步奔过去,趴在佐久间卧室的窗口往里看。
从窗帘边上的那条小缝,得福只看见床上四小姐的一双细细的腿,那腿挣扎一般地踢来踢去,时而蜷曲,时而又伸直。在这双腿的上方,又有一双长着黑乎乎汗毛的男人的粗腿,膝盖抵在床上,脚丫子朝天翻着,在半空里划船一样一蹬一蹬。
得福目瞪口呆。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叫出来。他失魂落魄地扎撒着手,原地打了几个转,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就往院门外奔。
心碧此时正在莲花桥头的线摊子上选各种丝线。她从绣坊里揽了不少活儿在家里做,起早带晚能绣出一家子的买菜钱,这使她把日子过得心平气和。她看见了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得福的身影,就直起腰来招呼他:“得福,不是你女人又要生了吧?跑得这么急!”
得福收住脚,对着心碧只是喘气,又想说又不知道如何说的样子。
心碧皱了眉头:“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气?”
得福就跺一跺脚:“太太,我真是……是四小姐她……她被日本人……哎呀你叫我怎么开口?”
心碧先还没有明白,待到脑子里反应过来,手里挑好的丝线一下子撒了开去,乱纷纷落了一地。她煞白了面孔抓住得福的袖子:“她在哪儿?快说她在哪儿?”
得福拉了心碧就走,边走边说:“太太你可要沉住气,千万千万要沉住气,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哪!”
心碧头脑里烘烘地如同着了火,根本没听见得福说些什么。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进报社院门,心碧腿软得直打哆嗦,一步也迈不上前了,只能扶了门框弯腰喘气。得福见心碧这样,只怕她急出个三长两短,不住地絮絮叨叨说些宽慰的话。说着说着,得福突然住口,目光惊讶地盯住那扇通后院的小门。
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四小姐烟玉。
心碧和烟玉也在同时抬头看见了对方,眼光和眼光对接时有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个人不约而同一个踉跄!
心碧到底是做母亲的,此时她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只是痛惜,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远处的就是素常冰雕玉琢、傲若霜雪的烟玉。女儿怎么会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模样?都怪做娘的来得晚了,娘疏忽了,大意了,害了女儿一辈子了!
心碧嘴皮子哆嗦着,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急切地张开手,想要抱住烟玉大哭一场。
却不料烟玉紧走几步上前,距心碧两三步远的时候站住,小声而坚决地说:“娘,请你回去吧,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心碧倒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