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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部分

新乱世佳人-第63部分

小说: 新乱世佳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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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碧诧异道:“怎么?日本人也爱看中国戏?” 
  烟玉没有回答娘的话。她心里怦怦地跳着,说不清楚那种没来由的惊惶。 
  进了戏园子,烟玉才知道自己的座位就在佐久间后面不远处。于是整个演戏过程中,她奇怪地不去关注戏台上光彩照人、风情万种的旦角明月胜,倒把眼睛盯紧了那颗一动不动的佐久间的后脑勺。她在心里设想了无数佐久间和明月胜之间的关系,又一个个地加以否定。十八岁的董家四小姐,对于男女之间超乎常规的事情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认识和想像,正因为这样的似懂非懂,她才有不为人知的震颤和激动。 
  就这样,烟玉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和恼恨,在戏完了之后又下意识地跟随佐久间出了园子,眼看着他坐进军车。不大工夫,卸过妆的明月胜匆匆忙忙从后台下来,边走边往身上披一件青绸长衫。军车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打开,明月胜一弓腰坐了进去。车子即刻发动,一路鸣笛,扬长而去。 
  心碧站在烟五身后,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同样目睹了这一暧昧的过程。心碧年轻时跟随济仁在京城和上海见过世面,自然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她注意到了女儿今天非同寻常的表现,她隐隐约约感到担忧,这是个跟几个姐姐都不一样的心思缜密的孩子,她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对一个日本人和戏子之间的事发生兴趣。 
  烟玉踏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到戏台后面专供戏班子里的人日常起居的低矮的阁楼。 
  有人在阁楼里做饭,铁锅滋啦一声爆响,油烟味裹着辣椒味酽酽地漫开来,烟玉慌忙捂住鼻子,刹那间眼泪忍不住地汹涌而出。冷不丁地,楼下空屋子里有人吊嗓子,喊出一声咿呀的长腔,高亢锐利,把烟玉吓了一跳。只此一声,再听,什么也听不到了,倒是隐隐地有初学者拉京胡的声音,吱吱哇哇杀田鸡似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烟玉按着看门人的指点,敲了敲阁楼最顶头一间房的门。许久,有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应道:“进来吧。” 
  烟玉小心推开门。刚探进一个头,她突然红了脸,慌不迭地缩回到走廊上。她依稀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形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极慷懒极无聊的样子。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重重地咳嗽一声。门内的人听到了,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沙沙地又说一句:“是谁?” 
  烟玉不得不进门去。她惊奇男旦明月胜平常的说话声是如此的缺乏光彩,跟他在戏台上行云流水般的唱念判若两人。屋里有些暗,但是烟玉一下子就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明月胜那张轮廓柔美的脸。他穿着一套月白色纺绸裤褂,双腿搭在床沿,右手抬起来,扶在额头上,中指和大拇指分别按住两边的太阳穴,像是好端端被搅扰了清梦而很不舒服似的。 
  有一瞬间,烟玉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眼前这个人吸附过去了。她望着他那张凸现在幽暗光线中的玉色的面庞,那双细长秀美的眼睛。眼里的光线是散漫和浮动的,无精打采和似是而非的。唯其如此,他这间屋子里多了一种慵懒的味道,他身上也有着与别的男人不同的温软、柔曼,和令女孩子们心发生荡的热烘烘的肉体气息。 
  明月胜放下按压太阳穴的那只手,抬头问烟玉:“小姐找我?” 
  烟玉指指屋里的凳子:“我可以坐下来吗?” 
明月胜轻轻摆一下手:“请便。” 
  烟玉心里想:他连摆手的姿势都那么好看。她坐下来,试探着提了个话头:“我们见过一面。我是在报馆里做事的。” 
  对方几乎想也没想,断然否定;“不,小姐,我们不认识。” 
  聪明的烟玉立刻醒悟到了,明月胜是不愿意被人触及他和佐久间的关系。烟玉懊悔地抬手在眼前挥了挥,像是要把不愉快的记忆赶快挥走。“是这样,”她说,“报馆里派我来对先生做一个访问。先生的《玉堂春》,怎么说呢,这几天是海阳城里最热闹的话题,听说戏票已经卖到了一星期之后……” 
  明月胜一声冷笑,沙哑着嗓音吟哦出两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烟玉心里咯噔一跳,她意识到了明月胜有一种埋藏极深的自暴自弃的痛苦。她想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从那里寻找出一些可以沟通的东西,但是对方仿佛窥出她的心思,故意把头低着,眼皮垂下去,逐个细看自己手指胜上的罗纹。烟玉非常尴尬,她知道自己在明月胜面前是个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对方摆出来的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试着重拾话题: 
  “先生的《玉堂春》……” 
  明月胜懒洋洋地打断她的话:“做戏子的,凭艺技吃饭罢了,场面上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说,小姐来访问我,不是白耽搁工夫?实在要问些什么,不如找我们班主合适。” 
  烟玉在家中向来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兄弟姐妹几个没有不怵她几分的。然而今天在明月胜面前,烟玉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了底气,她拿他软也不好硬也不好。她为此心中恼恨,恨自己也恨明月胜,他不就是长了一副比别人都漂亮的脸庞吗?凭什么就能对她董烟玉这么冷淡漠然?她忿忿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逼视他好一会儿,希望能把他逼得抬头。对方却始终在琢磨自己的一双手,翻来覆去。烟玉无奈,冷冷地说了句:“多谢。”扭头出去了,连房门都没有替他关上。 
  这期间出了一件事,使得当初把烟玉荐进报馆做事的董家三老爷济民反过来把烟玉恨了个洞。 
  海阳城里,店面大、栈房深、生意广、信誉好的商号有恒大、协大、恒昌、源记共计七八家,余下来就是些中小商号。董家的董记绸缎店原先也是个大商号,自大老爷济仁一死,又逢战乱,王掌柜独手难以撑天,店里的生意就一点点地衰败下来,如今勉勉强强排在几家中等规模的商号之列。 
  前面说过,日本人占领海阳城期间,伪县公署的开支基本上是按“商七民三”的标准摊派的,也就是商家摊七成,殷实富户摊三成。这是明目张胆的搜刮。至于暗地里的索取和“孝敬”,那是隔三差五没完没了的事,数也数不过来。 
  那段时间,城里风传伪警察局长王普庆要调离海阳去通州上任。王普庆与县长钱少坤有同乡之谊,两人私交甚密,在海阳城里总是狼狈为奸地勾结起来敲竹杠。王普庆调离的消息一传出,先不管是真是假,钱少坤便给他出了个点子:请城里各家商号出点“尘仪”。王普庆照计行事,备下两桌酒席,由钱少坤出面,请了十来家商号的老板,名曰告别辞行酒,实则伸手要钱。其中就有董记绸缎店的新任老板董济民。 
  董家的几位老爷中,济民最是个一钱如命的吝啬鬼,他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把大房里的这点产业弄到手,原以为靠着有个店铺吃穿不愁的,谁知接手后才知道这不能算是块好吃的肥肉,除去本钱,除去该交的税收,平日里大鬼小鬼不断上门,都想着咬上一口肉哪怕是喝上一口汤水。济民虽当着佐久间的翻译官,奈何海阳城里比佐久间官位更大的日本人还有,况且宪兵队的、县公署的、和平军的,得罪了哪方都不合适。一个月的帐结下来,实在也没有太多的赚头。 
  那天在席间,钱少坤旁敲侧击说起调任官吏的老例是要地方上出些“尘仪”的时候,济民终是心疼不过,连连拿眼色向恒大、恒昌几家老板示意,要他们出面说话。那几个老板就想,出钱也不是他们一家出,于什么他们要出来做恶人?枪打出头鸟,不如缩在别人后头顺大溜。几个人就都绷着劲儿,谁也不吭声。济民无奈,仗着自己好歹是在日本人跟前做事的,硬一硬头皮,婉转地说了一番话,大意是目下百业萧条,各家店铺都闹着饥荒,怕是一时拿不出多少,能不能数目少点,算是孝敬王局长的“微意”。 
  此话一出,王普庆和钱少坤当即变了脸。自然他们是没有想到席间就有人敢驳他们的面子。王普庆是要调走了,去向不是别处,是通州,只怕官儿比现在的警察局长还要大,能管着海阳的。再说,就算王普庆走了,钱少坤还没走,他董济民怎么就敢放肆? 
  钱少坤咳嗽一声,抬手捻一捻嘴角的几根胡须,阴阳怪气说:“董三老爷不是在佐久间太君跟前做事的吗?怎么听着像是对大日本皇军有所不满?如今的海阳是在皇军管理之下,董三老爷竟抱怨‘百业萧条’,又说各家店铺都闹着饥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我倒弄不明白。” 
  济民听钱少坤说出此话,心里连叫不好,一时间汗都出来了,急忙打躬作揖,再三再四地道歉,又表示自己愿出双份的“尘仪”。奈何钱少坤不是个厚道的人,济民话既出来了,中间的怨恨也就结下了。 
  不久钱少坤便寻机在青木部队长跟前告了一状,说济民私下里帮助乡下的一些学校从上海运进课本。当时日本占领区的学校,所用课本都是在日本人亲自监督下编写出来的,为的是尽快在中国推行奴化教育。从上海私运课本过来,这是明摆着对大日本国的对抗,青木十分生气。青木把特务头子住久间叫过去,大大地责骂一通。佐久间受了训斥,一头汗水地跑回来,不等济民申辩,劈头先给他两个耳光。佐久间召集伪员们训话说:“你们和皇军合作,中国人说你们是坏人,我们说你们是好人。但是你们当中也有坏人,那就是藏在我们身边替中国人干事的人。对他们,皇军是不容许的。”佐久间说着把眼睛往济民脸上一瞥。那边济民早已经是面无人色。好在佐久间这个人不糊涂,他深知济民的为人,料定他做这样的事情也就是见钱眼开罢了。佐久间命人把济民吊打一顿,而后叫他卷铺盖滚蛋。翻译官的位置,自然由钱少坤那个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儿子接替了。 
  济民算是拣回一条命。伤好之后,痛定思痛,越发地对钱少坤不能服气。他去找烟玉,要她在《潮声报》上写篇文章,隐而不露地揭出钱少坤是个迷恋鸦片的瘾君子。其实那年头有点权势钱财的,少有不吸食鸦片者,只是南京伪政权的内政部死要面子,年年宣称政府工作人员要带头反毒肃毒,当县长的若被人在报纸上公开揭发吸毒,那是大大的丑闻无疑了。济民想用此方法促使钱少坤早点下台。 
  谁知烟玉竟不买济民的帐。她似笑非笑回答济民:“三叔自己已经丢了饭碗,难不成又眼红我的饭碗吗?” 
  济民赔笑道:“写篇文章,又不指名道姓,怕他姓钱的怎么样?再说你是个初出道的小记者,若没有大新闻爆出来,哪年哪月出得了名?” 
  烟玉眼珠一转:“你去问问我娘,我娘说行,那就是行。” 
  济民百般无奈,硬了头皮去求心碧。心碧回答得极干脆:“好办,你把董记绸缎店归还到我们大房名下,烟玉自然会替你出气,哪怕是丢了饭碗呢。” 
  济民哪里会肯?不软不硬碰个钉子,灰溜溜回去了。至此他把烟玉恨得牙痒,他想这小丫头实在太鬼太精,当初真不该把她荐到报馆做事,白送她一个人情。济民一向是个销铢必较的人,烟玉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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