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新欢-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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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喝一个茶要这么多钱?”
我听到阿亮这样说的时候,脸腾地红了。
“我们不喝茶,就是等人。”阿亮继续往里面走。
“对不起,我们收的是茶位费。”服务生穷追不舍。
“给我们按人均100元消费吧。”我径直上楼,找了一处阳光灿烂的位置。阿亮就是这点不大方,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怕花钱。
我们几乎等到失去信心——在阿亮咬牙切齿骂顾艳到第101遍时,她终于出现了——白色刺绣拼贴布片上衣、湖绿色雪纺半身裙、层叠围巾、印花丝袜、镶珍珠平底鞋。她笑盈盈地落座,不咸不淡地问我们一句:“喜欢杭州吗?”
“不喜欢,楠溪江也不比西湖差。”阿亮已经有些生气了。
“你是指哪方面?”顾艳媚眼如丝。
“风景啊,西湖的水哪里有楠溪江的清亮?”
“你说的倒也不错,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一个下午呢?”顾艳点上一支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们。
阿亮没有话说了——是呀,如果不喜欢杭州,我们为什么不回楠溪江去?
我开始在顾艳的酒吧唱歌——我原本以为到了杭州就该走上演艺之路,哪里想到混来混去还是在酒吧唱歌,我有些失望,但顾艳说经常有大导演经纪人到她的酒吧来,阿亮也说在哪儿唱不是唱,在杭州唱钱赚得还多一点。我知道他是在心疼那200元的茶资。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 / 都以为相爱就像风云的善变 / 相信爱一天 / 抵过永远 / 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顾艳的酒吧名字叫“忆江南”,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江南”,我在“忆江南”唱到第三天的时候,见到了他,从此他每天都来,他只要一来,顾艳就要让我唱“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 / 心碎了才懂”,每次我唱过这首歌,他就会让服务生给我送一束花——顾艳的花是很贵的。
我注意到了他——40多岁的年纪,有型有款,在酒吧的灯影里,看上去竟然有点像《特洛伊》中的布拉德·皮特,英俊但略显忧伤。
我问顾艳这个人怎么这样怪,顾艳竟冷冷地反问我:“你不会那么单纯吧?他是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但是,我还没有被这样喜欢过——他强烈地吸引你,但是他不靠近你,你感觉得到他,但是你无法接近他。
我口无遮拦地和阿亮说,那个古怪的男人似乎喜欢我,阿亮开始的时候并不介意,但是在酒吧两个人打过几个照面以后,阿亮就变得有点古怪起来,甚至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清清,挣够了钱就回去吧,我们可以在楠溪江边开一间客栈,夏天我们赚钱,到了冬天就到温暖的地方旅游,你说好吗?”
我说不好,我不只要赚钱,我还要唱歌——我不只要在酒吧歌厅唱歌,我还要在红矗逵“煅莩幔乙吹角蛩直墼谖颐媲叭惹榉晌瑁乙角蛉撕艉白盼业拿秩壤嵊簟�
阿亮低垂着头,不说话。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你还需要我陪你吗?”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阿亮,我觉得他就是为我而生的。
记得在楠溪江的时候,我常常揶揄他,说你没上过学,又不英俊,又不会唱歌,上天为什么要造你出来呢?他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容满面地挤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你又美丽、又单纯、又会唱歌,所以上天要我保护你照顾你。”这样的玩笑开的多了,我们就会信以为真——他真的认为上天要他活着是为了陪伴我,所以上天才要他年长我一岁,我也真的认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我快乐,不要让我像我姐冯祁祁那样绣榻悲寒冷冷清清。
我照常在“忆江南”唱歌,只是阿亮不再每天都接我回家——他找了一份工作,给顾艳做司机,有的时候甚至整夜整夜不回来,问他就说陪顾艳打牌去了,一打一个通宵。我们都骄傲,我不愿意对他说你不接我回家,我很寂寞,你不回来,我很难过,我不说,我就是不说,我是冯清清,冯清清什么时候求过男人?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的阿亮居然出落得像时装杂志上的偶像——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帅?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紫色线条直纹西装、紫色线条直纹西裤、柠檬绿刺绣衬衣、紫色丝质刺绣领带。
他靠在酒吧的廊柱上,一只手斜插在裤袋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当时正在唱刘若英的《后来》——“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伤心欲绝的悲痛,我觉得如果我不立刻扑到阿亮的怀里,他就会从我的身边飞走。我已经看见他身后的一双白翅膀,他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阿亮,不再是陪我长大日日在楠溪江边玩耍的阿亮,他已经是一个初长成的男人了,他有骄傲有尊严,他再不肯轻易对女人说:“上天给我生命就是为了让我照顾你,陪伴你,你是我人生惟一的目的。”
他的人生已经有了别的目的。
我们在午夜的“忆江南”告别,他的吻冰冷地扣在我的唇上——他后来对我说,当时他多么希望我能留下他,如果我留他,他是会留下的,但是我没有。我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边,问他哪里借的行头,像要演戏似的。他说顾姐给置办的,他要陪顾姐出趟远门,顾姐说人要衣装,顾姐带出的人要给她争脸。
“出远门?顾姐怎么没有告诉我?”
“你不过是她酒吧的一个歌手,她出远门需要跟你请假吗?”阿亮的脸上多了玩世不恭。
“去几天?”
“不一定,看生意谈得怎么样吧。”
“你开车多小心。”
“我知道。”
“什么时候走?”
“再过半小时。”
“还有时间送我回家吗?”
“顾姐在等。”
我踮起脚,他拥我入怀——当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我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事后我回忆起那是顾姐常用的一款香水,名字叫“真情流露”。
回到酒吧,我开始哭,我一直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直到他坐到我的身边。他叫江南,我已经知道,他给我送过很多花,我都记得,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话,我一直在盼着他跟我说话,但是他却在我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来和我说话。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我不好意思再哭,因为再哭我就听不清楚他说的话了,但是我想听清楚,想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
三
我跟他去了湖畔居——明月如练,我们凭栏而坐。他说他喜欢夜深人静的西湖,像哭过的美人,让人怜惜。他把一件西服外套披到我身上,说露天坐着容易着凉。
茶上来了,是碧螺春。他问我喜欢吗?
我说你点茶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他笑了,笑容宽厚。他说:哦,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我只是想对于茶你大概不如我了解得深吧?所以不如由我来点。冒犯你了吗?
当然没有冒犯。
“刚才为什么哭?”他终于问我。
“没什么。”我敷衍他。
“是为那个男孩子?”
“他不是男孩子。”
“哦,他多大?”
“19岁。”
他笑了,他喜欢无声地笑,笑纹像月光下的湖水,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展开。我问他结婚了没有,他让我猜。我说一定是结婚了。他不置可否。我们坐到夜深,彼此话都不是很多,几乎我不说话,他就不说话。
最后我说我想回家,他默默地结账,默默地领我到他的车上。
“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
“我们去哪儿?”
“你随便。”我并不是第一次离开阿亮,但却是第一次有一种要失去他的感觉。
他的家很温暖,是复式结构,楼上布置得很中式,很古典,红木桌椅、青花梅瓶、芙蓉暖帐、九华宝床;楼下则相当西式,罗马风格的沙发、波斯风格的地毯、英国式的餐厅、以及地中海式的飘窗。
我在他家一睡睡了7天,我病了,得了肺炎,发高烧,上吐下泻。7天以后,他问我去哪里,我忽然哭了,我问他可不可以不送我走。他说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住在这里。我问他是不是爱我喜欢我?他说你还太小,有些感情你不懂。我赌气起来,说要立刻回到“忆江南”,他默不作声,一脚油门就把我送了回去。
顾姐见了我,连问也没多问一句,好像我并没有消失7天似的,我问她几时回来的,她竟然所答非所问地说:“阿亮几天前搬到我那里去住了。他给我开车,这样也方便一些。”
我出奇愤怒,厉声问她:“阿亮现在哪里?”
她眼皮也不抬:“应该在洗车,晚上我们要去上海,顺便跟你说一句,这个酒吧我已经盘出去了。你要是还愿意在这里唱,就和江先生商量,反正你们也都认识,而且还彼此欣赏。”
“哪个江先生?”
“就是江南啊,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我在洗车房找到阿亮——他穿了一款红色衬衫、低腰牛仔裤、裤腿随随便便地挽起,露出一双崭新的黑色平底短皮靴。我想忍住眼泪,但眼泪哗哗地落下来——他和我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帅,他总是穿T恤,各种各样质地恶劣的T恤,但是现在他却那么洋气。阿亮和洗车房的小伙子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对我说:“哭什么?好端端的?”
我看见他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便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说:“清清,你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都疼了。”
我嚎啕起来:“你的心还会为我疼吗?!”
“那个女人哪里比我好?她年龄比我大一倍,不如我美丽!”我一边哭一边问阿亮,在心里我觉得他还是我的,他还是喜欢我的。
“那么那个男人又哪里比我好?他年龄也是我的一倍,而且也不如我英俊。”阿亮点上一支烟,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我和他没怎么。”
“我和她也没怎么。”
“他只是关心我,像我的父亲,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她关心我,像我的母亲,我从小也没有母亲。”
“阿亮,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们为什么到杭州来?难道我们是为了来说分手的吗?”
“清清,你不会说来杭州是为了我吧?你过去需要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很快就不会再需要我了,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几乎是在吼。
阿亮盯着我,那种陌生的眼神,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我被吓住了,我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必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拥有很多很多爱的女人,到那一天,你就不会再在乎我了……”
四
我一个人沿着苏堤走,细细密密的雨,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泪哪些是天上的雨,远处缥缥缈缈的有些欢声笑语,是谁在唱:西湖水我的泪?
我想起了冯祁祁,想起她对我说过的,你会失去一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一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