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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部分

无出路咖啡馆-第50部分

小说: 无出路咖啡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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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也说:对呀,我们一块儿去吃早饭吧。
  我在安德烈声调里听见的全是诚意。
  而里昂却听出了施舍。他脸上有了层冷酷的笑意。
  我说:里昂可能刚刚回来。他从夜里工作到早晨。
  里昂从我话中听出的却是急切的表白:这个艺术瘪三跟我没什么关系:他活在夜里,我活在白天。
  里昂说:知道哪一家的早午自助餐最棒吗?
  安德烈说他知道林肯大街上有几家不错的。
  里昂说:那些没什么意思,雅皮的地方。
  安德烈在里昂的话里听出了进攻。他心里一阵好笑: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活得连基本体面都不要,可以靠失业金、救济金去糊口,对辛勤纳税,将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变成税务交给政府,再由政府变成你的失业金或救济金——对这样一批对社会负着重责的人,你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你认为你那些晦涩不堪的东西就是真正的艺术?你的生活方式、情趣雅不可耐就正确?
  而我在安德烈的大段潜台词中,只听到他的诚意:他的确想款待一下里昂。他说:好吧,你带我们去一家不“雅皮”的餐馆。
  里昂当然不会去的。他觉得安德烈把零钱扔给街头乞丐也是以同样诚恳的态度。安德烈每星期日下午到一家残废人的福利工厂去义务劳动,给残废人生产的罐头写西班牙文、法文、荷兰文的产品介绍,这事里昂一听准会仰天大笑。
  好的。里昂说。
  他对安德烈的邀请接受得很痛快,我不知他是怎么了。我看他一眼,他一点儿挑衅的意思也没有。他很快套上了那件永远的皮夹克,一条马尾梳得整整齐齐。
  我坐进安德烈的车后,一阵怀疑涌上来:这车分明是安德烈在华盛顿开的那辆。对于安德烈这样百分之二百讲实话的人,编那么大个故事,太不寻常了。我要里昂坐到前排座上,理由是要他领路。真实的理由,是我想独自坐在后面,好好看清一个诚实人撒谎的道理。
  然而我却怎样也看不清。
  车窗上有泥点。安德烈的车从来没这样脏过。他开车稳重,看见水洼便缓下车速。把泥水溅到两侧车窗玻璃上,安德烈需要喝五杯伏特加才干得出来。而安德烈从来不可能狂放到去喝伏特加。他有他俄国祖先狂放的神情举止,内心却是美国式的:理性、负责、好自为之。
  我们走进餐馆时,店堂里还冷清。门厅里居然插着几枝中国梅花,那暗红色显得十分珍奇。店堂并不大,几乎像一个大房宅的宴会厅,中间摆一个玻璃长几,上面陈列着六十来种食物精品,从陆地到海洋,一切允许出现在午前餐桌上的东西,一应俱有。一共有三对银发夫妇在用餐,他们一声不吱,侍应生却读得懂他们的每道指令,一声不响地去替他们取来冰块,或满上果汁、或更换盘子。整个餐馆里穿梭过往着静默的殷勤。那种不苟言笑的高雅让我气也喘不上来。
  我们三个人只有安德烈的着装勉强跟这里的氛围搭得上调。这里的确没有“雅皮”气,却像皇族来的地方。
  侍位员将我们安置下来后,一个侍应生推一辆玻璃小车跟随着我们。我回头朝他看一眼,想问问他这样鞍前马后算是干什么的。里昂却正好把选好的一盘水果搁在车上,我便止住了已到舌尖的发问。原来里昂可以活得如此豪华。他已漫不经心地开始进餐,而安德烈和我还没完全看清桌上珠光宝气、玲珑剔透的食物都是些什么。
  我听安德烈向我推荐墨西哥的一种仙人掌类水果。他说他还是十五岁那年吃过它,却在冰天雪地的芝加哥再次见到这种稀有热带果实。他对我耳语:里昂是极端分子——要么极端贫穷,要么极端贵族。
  你呢?我抬起眼睛,盯着安德烈的脸。他至少有两个早晨没好好刮胡子。
  我怎么?他笑眯眯地反问。
  你突然来这里,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笑眯眯的:就是想看到你。他又转了话题去介绍一种起司。安德烈在介绍任何艺术品、诗歌、建筑、酒类、食物都用相等优美的语气,都是毫无偏见毫无歧视地把它一切优点、缺点娓娓道给你,选择完全是你自己的。
  到底是为什么,安德烈?!
  到底是为了我爱你。他把这话讲得非常家常,像已经这样讲了五六十年,如同那三对银发老夫老妻。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的银叉敲在水晶盘子上,发出晶莹的声响。而里昂却听见了。他的两个胳膊肘正典雅地悬在空中,切开一片透明的熏三文鱼。我看见他的动作就那样悬着。
  安德烈为我铲起一片冰清玉洁的鲍鱼。我说:谢谢。
  他说:别谢我,爱我。
  我说:好的。
  他说:什么“好的”?
  我说:我爱你。
  我这句话让里昂复活了一般狼吞虎咽起来。我和安德烈落座之后,里昂说:谢谢老天爷。
  我和安德烈一齐看着他。他抿着嘴唇,优雅地嚼着,然后从容地吞咽。他用餐巾沾了沾嘴唇,才说:他们很开恩,今天没放音乐。好音乐是不应该就着饭吃的,坏音乐又太败胃口。所以这家餐馆长进不小,终于懂得:不该拿音乐糟蹋食品,也不应该拿食品糟蹋音乐。
  安德烈哈哈笑起来,是那种该发生在Denny’s或Sizzler的笑声,是卡车司机歇脚的车马大店里生发的笑声。它和银器、水晶相击而出的秀丽声响很不相宜,因而引得所有银发恋人们回过头来。他们表情清淡的脸定了格,朝向我们三个人,意思是:幸亏我们不必与你们共享一个人间太久了。
  当安德烈第二次起身去取食物时,里昂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眼睛从来没这样黑过,我觉出一点儿不妙。
  你说了谎,里昂说。
  什么?!
  他的眼睛紧咬住我的注意力。当里昂这样咬住谁,谁都别想逃。我怕安德烈这一刻会朝我们看过来。任何人此刻看见里昂的目光都会明白他对我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硬是挣扎着摆脱了里昂的眼睛。
  里昂哼哼地笑了一下。惨淡、轻蔑、狰狞,都在这笑里。他说:你不要装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说了谎?!
  你说你爱他。
  我是爱他。
  撒谎。
  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里昂不做声了。我瞥了一眼安德烈。他正背对着我们,在等待厨子现场给他煎蛋。我怀疑他是觉察到里昂与我的争执,存心多给我们一些时间争出分晓来。
  里昂说:你会爱这样一个人?!他声音压得只剩了一股股急促而猛烈的气息。因此不用去看他的脸,我也知道他怎样在咬牙切齿。王阿花对这副咬牙切齿的尊容,是熟得不能再熟。
  请问,“这样一个人”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忽然感到王阿花的肉体和精神进入了我,她掴他大耳光的激情在我手心上导火索似的“咝咝”冒火花。我一时间想到王阿花对他的所有判决:自恋、狂妄、以自我为准绳,裁决一切是非。
  里昂这时说:女人真可怕。天下的女人全一个样,为了一点儿实惠,可以哄骗自己,哄骗其他人。
  我怎么哄骗了?
  你说你爱他。
  我说的是实话!
  噢,拉倒吧!……我可以马上告诉他,你是个说谎精!
  里昂,我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我也没想到你这样卑鄙。并且这样通俗。你知道吗?你俗不可耐,别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你也一样是想找一份平庸的温暖,找个男人,只要他能让你混饱肚子。你们女人全一个德行,没有灵魂,所以你们不介意谁来占有你们的肉体!
  你可算说对了——我们女人全一个德行…………在出卖自己肉体的同时,让自己找到平衡,就闭着眼说:我爱你。……我们爱能够为我们牺牲的人。
  我和里昂的争执已开始重叠。“咝啦啦”的煎蛋声也与我们的话语重叠起来。
  里昂的下巴指一下安德烈的脊梁,说:他会为你牺牲什么?如果他为你牺牲,你早就可以请FBI去见鬼了。正因为他不想牺牲他的所谓前途,你才必须忍受FBI的骚扰。请问他到底为你牺牲了什么?!……
  即便这样,我也不需要谁为我牺牲一个肾。我说。我明白我恶毒起来风度也不错,不亚于里昂。我柔声细语地揭了他的底。他的不堪入目不堪回首的痛处。我的恶毒含蓄小巧,如同闺秀气十足的漂亮匕首。
  他果真被我一刀刺中。眼睛的黑色褪败了。他的视野一片惨白。他想:这是个多歹毒的女人,我如果手里有枪,立刻把这张白净的面孔打个稀烂。它哪里配男性们的吻?她歹意十足的微笑只配男人们的唾弃。
  我看见里昂在内心对我的唾弃,对一切女人的唾弃。
  你们在谈什么?安德烈捧着两只完美的煎蛋回来。七成熟的半透明蛋白罩住两枚一触即碎的嫩蛋黄:看起来你们谈得很投入。
  我想,索性鱼死网破吧。安德烈可以立刻止住国务院安全部以及FBI对他的要挟。老少便衣们也可以不必在疲乏不堪中拿我这么个庸碌之辈当大人物——安德烈和我的关系一终止,他们便可以歇口气,去哪儿度个假,爱老婆疼孩子。我呢,也可以好好做我的穷留学生,清清静静拿到我的学位,然后我要么去做与里昂相同的艺术瘪三,要么去做和他不同的艺术瘪三。无论我做什么,总落得一份清静,谁来烦我,我就对他说:去你妈的。
  这样想着,我便觉得神清气爽。
  里昂起身去取食物,我跟在他后面。我对他说:你用不着威胁我。你也威胁不着我。
  他看也不看我地说:你敢确定?
  完全确定。我说。懂中国一句俗话吗?里昂?叫做“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中国人里昂说他不懂这句中国话。
  我说:那你一会儿慢慢去懂吧。
  你要干什么?!里昂警觉地看我一眼。
  我不干什么,就回答安德烈的提问。他刚才问我和你在谈什么。 
 
 第45节 
 
 
  

  我没有告你黑状的意思。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里昂说。他那个害怕负责的天性冒上来了。
  你没什么黑状可告。我说。我得好好利用他对责任的恐惧。正因为他这份恐惧,他始终回避对我和他之间的感受命名。我与他所有的拥抱、亲吻、触碰都是无名分的,都不被他以任何名义去认领。反之,他可以对这些感受——无论生理的还是心灵的——一赖了之。这是我在借酒壮形时都没有忽略的。一星期前,我靠在那很不牢靠的木楼梯扶手上,听他说:那好吧,你跟我来吧。我跟着他向他公寓走去时,渐渐听明白了他的话。他实际上说的是:那好吧,你可是自找的。我突然在他公寓门口驻步,酒全醒了。我说我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等他去穿外套。我看见他刹那间的自惭和追悔,但他很快如释重负。他明白他和我都不属于那类人——享受一场纯粹的、无杂念的肉体欢乐后,不追究它的情感属性;在一场质变的肉体接触之后,他和我不可能在无命名的感情下继续蒙混。
  里昂这时说:我知道。那天你喝醉了,突然不进我的屋,我就知道你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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