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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无出路咖啡馆-第39部分

小说: 无出路咖啡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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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他反正是没法让女人生孩子了。”
  “……噢,我说呢。”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他对不起把他养大的老丈人。后来他就服了一百多粒安眠药。他在前线表现得非常英勇,是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
  “你专门写这种事?”
  他靠回到椅背上,觉得我若说的是实话,那可没什么劲。
  “我对这种故事比较有兴趣。”
  “为什么?”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我这个美国动作做得够不够纯正。他端起纸杯子,喝了一小口水。他想这个女人大概没什么审头,她没干过几桩上台面的事。这回轮到他偷看一眼手表,轮到他觉得日子难熬了。
  “圣诞节真是很累人的一桩事。”他说。
  “没错。”
  “你们在中国过圣诞节吗?”他开始清理桌子,准备下班。
  “现在时髦的年轻人都相互寄圣诞卡片什么的。也有人会弄棵圣诞树。”
  “你和安德烈·戴维斯在北京一块儿去的那个圣诞晚会,有圣诞树没有?”
  这小子原来很阴险。
  “我没有跟安德烈·戴维斯一块儿去过圣诞晚会。”
  “那你和他一块儿去了哪里?”
  “我在北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个叫安德烈·戴维斯的美国外交官。”
  “难道我记错了?你不是说过你们是在北京认识的,是在一个很大的圣诞晚会上?”
  “我没有说过我和戴维斯在北京见过面。”
  “那你说过你们俩在哪里见的面?”
  这个表面憨厚的家伙绝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弱智。他把我脑子搅成了一锅糨糊。我一时竟想不起我曾经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不过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当时多半讲的是谎话。可我的谎话我现在要背诵不下来,事情可能对我不利。
  “我们当然是在美国认识的。”
  “在美国什么地方?”
  “我到现在都对美国地理很无知。何况我刚到美国的时候。”
  “是在马里兰州?”
  “直到现在我都分不清马里兰州和密西根州有什么不同。”
  “但我敢打赌你能分清马里兰州和北京。”
  “没错。所以我一再告诉你,我跟戴维斯不是在北京认识的。信不信由你。”
  “你上次说你和戴维斯是在马里兰州一条公路上相遇的。”
  “直到现在,美国所有的公路在我看都一模一样。”
  “印第安那和弗吉尼亚的公路,也一模一样?”
  “啊。”
  “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和戴维斯是在北京认识的。”
  “不会吧。”
  “你意思是我们不会了解这情况?”。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在北京认识戴维斯。”
  “也许你不认为那叫‘认识’。‘认识’得要点时间。是不是?”
  “在中文里,认识就是认识。认识属于直觉。”
  我开始在他脑子里搅糨糊。
  我见他嘴巴一动,恐怕他又想在我们俩之间做思路向导。我忙大声说:“你懂‘悟’这个跟禅有关的字吗?”他嘴又一动,我忙着再次截断他:“等你懂了‘禅’中的‘悟’,就对我刚才讲的‘认识’没太大问题了。时间到了,我得马上走。我的教授跟我约了六点见面,他得给我的期终作业提修改方案。再见。如果我们在圣诞前不再见面,那么我提前祝你和你的全家圣诞快乐。圣诞到新年期间,我要离开芝加哥,所以也在这里提前祝你新年好。不必送了,请留步。”
  我走了很远还在想我那二十响连发的道别和道贺。大块头便衣瞪着眼看我动作和嘴皮子一样麻利:穿衣、戴围脖,背上几十磅重的书包,脊梁领路飞快地退出那间审讯室,退出了长形的办公室。
  回到牧师家,我看见牧师太太的留言,说她写了封信给我,已经搁在我卧室里——她从我房门下面的缝里塞进去的。
  我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信。撵房客这类事很讨厌,常常要伤和气。常常有一堆账要清算,而清算往往是靠扯皮来完成。扯皮就免不了两败俱伤。对于温厚的牧师太太,这样的事非常难为她。她知道不管我实质上多么厚颜,但表面上还是含蓄、柔弱的礼仪之邦女子,她花些工夫把话用电脑写出来,这样事情变得婉转不少。我想,既然是这样一封信在我房里等我,不妨晚些回房去。 
 
 第35节 
 
 
  

  我从被我烤得焦黄的吊柜里取出一包方便面,又去开冰箱取鸡蛋。我已经很久没买蔬菜了,见到冰箱里有半袋碧绿的菠菜叶,不由得食欲中烧。我基本上已被房东捧出门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沾最后一点光——我从塑料包里掏出一把菠菜叶。十分钟后,我的锅里有了色、香、味。我在留言板上来了一句“用了冰箱里的菠菜。谢谢。”我当然不会学习老八路留几毛钱。但老八路“明人不做暗事”的作风还是值得借鉴。
  我把面条端到桌上去,又为自己铺好餐纸。我发现一个人在放弃给别人留好印象的负担之后,原来心里会如此踏实。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只小锅搁在桌上,下巴几乎架在桌沿上,两脚在桌对过的椅子上歇着,耳朵听着收音机里惠特妮·休斯顿的歌唱,嘴里“呼啦呼啦”、热气腾腾、连汤带水吃着方便面。一个人不必再讨人欢喜,就可以像我此刻这样,停止受累。我感觉到我此刻在做的,是礼貌苦旅中的歇息;我其实在别人的国家夹着尾巴做人早就做得累坏了,此刻我从仪态上到操行上,都给自己来了一次休假。
  牧师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她大概以为牧师回来了,把音乐开得这么响。但她一见占领了厨房的是我,眼睛出现一个大问号。我对她一扬手,说:Hi!
  她似乎这才确定她看见的确实不是别人,是我。她想,这个貌似胆怯、多礼的东方小女子果真面目繁多,不知她哪副面目是真的。她搭讪地问了问气候,身体已在撤离。我看见诧异在她眼里飞快发酵。她一再地想:假如这东方女人此刻是真面目的话,这三个月的装蒜可够她受的。
  这时我的手机在书包里响起来。我跟牧师太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去书包里翻找电话。为了图价钱便宜,这个移动电话的分量等于一只小哑铃,体积也相当可观。所以它总是沉在书包底部。等我的手穿越了所有书本。摸到它,对方已改了主意把电话挂了。但我假装电话接通,这样牧师太太可以把我一个人剩在厨房继续舒服。
  牧师太太却走进来,为自己做了一杯热巧克力,在我对面坐下来,同时把两只脚架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她笑眯眯地听我对着手机讲中文——反正她听不憧,听听也无妨。她把我刚才正做的填字游戏拖到她面前,顺着我做的做下去。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是供时间上太富裕的人玩的,我今天在时间上一改平素的吝惜,令她再次给了我一个惊讶的眼色。我对着毫无反应的手提电话不知在胡扯什么,心里琢磨她不走我是不是该走;若走该如何走;走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提防她;若她认为我提防她提防得多余,她反正什么也听不懂,她对我巨大的失望和识破之上,是否又会增添一层失望和识破?……
  我正跟自己聊得热闹,突然听见“嘀零零……”一声。我见牧师太太摹然抬起脸,瞪着我手里的移动电话。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嘀零零”来自哪里,又是一声“嘀零零”。响动就发自我的手机。
  我跟房东太太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她是真莫名其妙。她不懂人间绝大部分花招,更别说我这儿的东方花招。她家祖祖辈辈都是缺乏花招的人。她嫁的也是个在花招上贫乏的男人。因此她什么都去猜就是不去想这是我耍的花招。
  她说:这种新科技就这么讨厌,永远也别想弄清它到底有多少花招。
  我说:可不。
  我赶紧掀下回答键,对话筒说:哈罗?
  电话里是个英语纯正的女人。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爸爸昨天夜里中风了。女人说。
  我说:哈罗?!什么?!?!
  牧师太太看着我,我也以同样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她。这回我是真莫名其妙。
  电话上的女人说:我父亲昨天夜里中风了,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说:哈罗?什么?!
  我又耸肩又把两个眼珠子翻上去望着上苍。牧师太太也是又耸肩又把眼珠子翻上去望着上苍。
  电话里的女人说:对不起,你听不清吗?是这样,昨天夜里我父亲中了风,现在还在急救室。……
  我说:哈罗?!?!?!……
  牧师太太说:她说她父亲中风了,现在还在急救室。
  我看看她年轻光润的脸:这下惨了,她居然听得见——她一琢磨就知道我刚才玩的花招了。她却一副心如火焚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变成我的助听器。
  电话里的女人这时哭了起来。她说:父亲买了机票,准备去芝加哥看你……
  我这才悟过来,电话里的女人一点也不莫名其妙——她是刘先生的女儿。
  我说:上帝,我们前天通电话他还好好的!现在他怎么样?!
  刘先生的女儿说:不知道。他还没醒过来。……呜呜呜,我今早乘飞机,刚刚到……
  他发病的时候身边没人?
  没有。……呜呜呜。
  那是谁把他送进急救室的?!
  牧师太太意识到我在讲英文,便赶紧站起,手急忙去抓那杯热巧克力。她认为既然她能听懂我们的对话,她就不该听了。她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厨房。
  警察。呜呜呜。
  警察?!
  我爸爸还算走运,他昨晚出去看戏,回家十一点多了。进了家门他没来得及拨密码解除防盗报警器。所以他倒下五分钟警车就来了。呜呜呜。
  你别哭。说不定刘先生会很快恢复。
  你能来一趟吗?……我的期终作业还没完成。
  等你完成了,来也没用了。我爸很欣赏你,说你比我懂事体贴,又勤奋又用功。你为什么不能把期终作业拿到这里来写呢?
  我心想,我最大苦衷还不是期终作业,而是旅费。我上哪儿去筹这笔机票钱呢?我对刘先生的女儿说:我想好再回答你,好吗?
  我爸爸告诉我他要去芝加哥看戏,我知道那不是实话,他主要是想去看你。他觉得你孤身一人在美国,暂时得有个爸爸,……呜呜呜。
  哦,看上帝份儿上,别哭了。我一定想办法。
  你一定要来,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得中风的老人打交道,我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
  我想,我也没有跟中风老人打交道的经验。挂了电话,我心事重重走进卧室,见到地上的信封,上面是牧师太太的手迹。我抬起信封,打开它,里面却是一封给“亲爱的教友”的信。我再往信封里看,才发现一张小纸签,房东太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等你读完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我赶忙把那封两页纸的信读完。大体上它把我是怎样一个穷光蛋介绍了一番,然后号召全体教友为我捐款。牧师太太告诉教友们,我每天如何勤奋地读书、写作,如何是个对美国文学艺术将会有贡献的人。信中也提到了FBI,我这才知道牧师太太对FBI的印象不佳,她对她的教友们说:让我们以诚挚友情把这个不幸的中国孩子带出FBI的阴影,领到我主的关爱中吧!
  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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