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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白先勇书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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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全之用了三章的篇幅专论王祯和几篇单篇小说。《寂寞红》及《两地相思》,比较少有人论及,尤其《两地相思》这个中篇是王祯和尚未完成的一篇遗作,由郑树森整理后,发表于《联合文学》第103期。高全之花了相当大的功夫精读这两篇小说后,对作者的创作意图、小说的特殊结构,以及这两篇小说中人物与王祯和其他小说中人物的血缘关系,都有精微的分析与追溯。《嫁妆一牛车》这篇王祯和的代表作历来被讨论得最多,似乎该讲的话都说尽了。但高全之在《道德诡辩的营建及其超越》这一章中,却提出了《嫁妆一牛车》的另一种读法。自从姚一苇先生发表《论王祯和〈嫁粒一牛车〉》以来,历代论者都以故事主角万发为主轴,来诠释这篇小说的各层意义。高全之却换一个角度,从故事另外两个配角阿好及简底的立场,来了解这出共妻的悲喜剧。王祯和对他笔下的人物——尤其是花莲下层社会的“小人物”,相当宽容。他写人物,“并没有刻意去褒贬他们,每个人都有对的地方,但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他写的就是这样有对也有错的“中间人”。他在《现代文学》第七期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鬼?北风?人》前面引了易卜生的一句话:
  One must go on living;and it makes one selfish。
  (人须得活下去,这就使人变得自私。)
  后来结集出远景版时,王祯和却把易卜生这句引言拿掉了。其实易卜生这句话,对理解王祯和小说人物的处境,有相当大的帮助。王祯和的许多小说人物,都在赤贫的生命线上挣扎求存,在求生存的这个大前提下,这些小人物身上这样那样性格及行为上的缺点,似乎都是可以原谅的了。秦贵福(《鬼?北风?人》)、含笑(《快乐的人》)、阿乞伯(《那一年冬天》)、甚至来春姨(《来春姨悲秋》),他们为了要活下去,都变得自私,他们的处境也因此更为辛酸。《嫁妆一牛车》求生存的挣扎,最为*野蛮,王祯和对万发固然满怀悲悯(他边写边哭),对阿好及简底他似乎也有不忍之心。高全之颇能揣摩作者的用心,他替阿好及简底都做了相当令人信服的辩护。他指出阿好与简底并非像潘金莲与西门庆一对“奸夫*”十恶不赦,虽然万发妄自菲薄想效法三寸丁武大郎捉奸。阿好红杏出墙出于经济压迫生计无着,也由于生理需要——万发夫纲不振,雄风不举。阿好其貌不扬,而居然有一个小她十几岁、荷包里又有几文的男人对她发生恋情,站在女性立场,阿好何乐不为。但阿好毕竟对万发还念旧情,万发下狱后,她并没有抛弃他,等他出狱后还替他赚来一架牛车。简底虽然分享了万发的妻子,但他也替万发养活了儿子阿五。简底维持了万发一家的生计,替他代行了丈夫父亲的职责。简底最大的缺点便是一身狐臭,但男人的体臭也可能是雄性的表征,难怪万发处处感到简底狐臭的威胁。《嫁妆一牛车》这篇小说,王祯和对人物设计相当周全,主角配角间,比重分量,不偏不倚,这是这篇小说成功的另外一大因素,万发的悲剧并非由坏人作祟,而是出于环境的压迫、时运的不济,以及主角万发本身性格的缺陷导致而成。

花莲风土人物志——高全之的《王祯和的小说世界》(6)
研究一位作家,追溯他创作上所受的影响,当然亦是重要的一个部门,王祯和兴趣广泛,由曹禺的剧本到章翠凤的大鼓,他都有浓厚兴趣。但是在他重要的创作形成期间,张爱玲对他的影响,是不容低估的。这可以分两方面说,其一是张爱玲作品对他的影响,其二是她个人对他的影响。高全之为此专辟一章论述这两位作家一段罕有的文学因缘。
  1961年初秋,张爱玲访台,她到远东的目的是赴香港写电影剧本,台湾之行是顺道。不过据司马新《张爱玲与赖雅》的记载,张爱玲到台湾也想为她计划中的小说《少帅》收集一些资料。那次王祯和与张爱玲见了面,而且因为张爱玲看了王祯和的第一篇小说《鬼?北风?人》,十分激赏,而兴起花莲之旅,并由王祯和招待,在王家小住。这段交往,对王祯和恐怕是终身难忘的珍贵经验。王祯和与张爱玲在台北第一次会面,我也在场。那是美国在台新闻处处长李察?麦卡锡(Richard McCarthy)做东宴请张爱玲,麦卡锡找了一群《现代文学》的年轻作家作陪,有欧阳子、陈若曦、王文兴、戴天还有王祯和,此外殷张兰熙女士也在座。午宴设在西门町的“石家饭店”,那是一家苏州菜馆,在当时算是有名的江浙馆子了。台北还是秋老虎的大热天,饭馆里开足了冷气。我坐在张爱玲的右手边,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还携带了一件紫色绸面的棉袄,大概台湾饭馆里呼呼的冷气她有点吃不消。那天张爱玲话不多,但跟我们说话时很亲切,大概看见我们这一群对写作兴致勃勃的年轻学生觉得很有意思。她的国语带有京腔的,很好听,大概小时在北方住过有关。张爱玲是近视眼,眼睛看起来有点朦胧,可是她一专注的时候,眼里一道锐光,好像把什么东西都穿透过去似的。我记得她那天在席上讲过,她看了王祯和的小说,对花莲产生好奇,想去看看。张爱玲虽然在大陆成名甚早,但她的小说当时在台湾还没有开始流行,读者不多,王祯和是少数中的一个,他未遇见张爱玲前,应该已经熟读了她的作品。已经很多人指出来,他的第一篇小说《鬼?北风?人》文字风格上已经受了张爱玲的影响,一个初写作的年轻作家,第一篇小说就受到自己心仪的前辈作家肯定欣赏,那一番鼓励,是无法估计的。不管张爱玲基于什么原因欣赏《鬼?北风?人》——花莲的风土人情,文风与她近似,我想她也必然从王祯和的第一篇小说中看到了他的才气。据王祯和回忆,张爱玲那次到花莲游玩得很开心,住在他家与他家人相处也颇融洽。多年来,王祯和对张爱玲一直怀着一份敬爱,大概他也感激张爱玲对他初出道时的一番知遇吧。
  在《张爱玲与王祯和》这一章里,高全之举出了许多张、王之间文学上息息相通的例子。譬如说,王祯和的几篇小说的题名可能就是受了张爱玲的启发。张爱玲的《桂花蒸?阿小悲秋》,这篇小说名字别出心裁,中国文学传统自从“宋玉悲秋”以来,“悲秋”一直是文人骚客感时伤怀的崇高情绪,可是张爱玲却来个上海娘姨悲秋,翻新翻得很俏。王祯和在《来春姨悲秋》里,连花莲的欧巴桑也悲起秋来,与张爱玲的上海老妈子悲秋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春”与“秋”对得很好,十分点题。我个人偏爱王祯和的这篇小说,怜老恤贫的同情心是王祯和小说中最可贵的特质,来春姨与阿登叔这对相濡以沫的苦命老人,他们的黄昏之恋写得实在动人。张爱玲在一篇散文《忘不了的画》中,谈到高更(Gaigiom)的一幅名画:《永远不再》,画里躺着一个*女人(张爱玲把她写成是夏威夷女人,应该是大溪地的土著),裸女颇健壮,富原始气息。张爱玲便替她编了一则哀艳的故事,“想必她曾结结实实恋爱过,现在呢,‘永远不再’了”。王祯和在《现代文学》第9期发表了一篇山地女人怀念她过去一段破碎爱情的故事,题名就叫做《永远不再》,而且内容、人物、尤其是气氛也与张爱玲替高更的画所编的故事类似。王祯和这篇《永远不再》,很可能灵感得自张爱玲。王祯和对这篇小说的态度也值得研究。他头两次结集出版的时候,金字塔版《嫁妆一牛车》及晨钟版《寂寞红》都没有选这篇,等到晨钟版《三春记》才把这篇小说收入,却把名字改成了《夏日》,其实“永远不再”十分切题,改成《夏日》倒反而浮泛了。大概他后来又舍不得“永远不再”这个篇名,用在另外一篇讲两兄弟的故事上,题目与内容其实并不很合。王祯和曾提到张爱玲对第一篇《永远不再》有所批评,他可能很在乎张爱玲的意见,所以对这篇小说产生了矛盾的心理。……”事实上,我认为《永远不再》(《夏日》)在王祯和的写作发展过程上,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是他第二篇小说,却是他第一次大量采用意识流技巧描写女性心理。虽然还嫌生硬,但有些片段对女性内心世界刻画得很好。事实上这篇小说恐怕也受到另一个作家影响。《现代文学》第7期,介绍美国南方小说家凯萨琳?安?波特(Katherine Anne Porter),其中并翻译了她的短篇小说《弃妇吟》(The Jilting of Granny Weatherall),这篇小说技巧很特别,整篇故事随着一位弥留期间老妇人半清醒半昏迷的意识流动,追述她年轻时被爱人抛弃,一生中最痛苦的经验,波特在这篇小说中,意识流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王祯和自己承认很喜欢波特的小说,这一篇他一定读过,因为他自己的第一篇小说就是发表在同期上。《永远不再》可以说是王祯和的《弃妇吟》,波特纯熟的意识流技巧,可能曾给王祯和相当大的启发,若干年后,他写《老鼠捧茶请人客》,全篇用的都是意识流了。而且写的正是一位弥留老妇灵魂出窍的故事。王祯和在这篇故事里,终于能够全盘掌握他在《永远不再》里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花莲风土人物志——高全之的《王祯和的小说世界》(7)
张爱玲与其他小说家几乎没有什么往来,由她主动去结识的,王祯和算是绝无仅有,这也是两个人的缘分。
  高全之在《王祯和的小说世界》里,也曾花了不少篇幅探讨王祯和的几部讽刺喜剧小说:《美人图》《玫瑰玫瑰我爱你》,他很努力地去寻找这些小说的社会意义,也曲意替这些小说辩护。我们读王祯和这些讽刺喜剧,首先一定觉得他的文字语言辛辣调皮,读来过瘾,对他讽刺挖苦台湾一些乌烟瘴气的社会现象也会拍手称快,但作为文学作品,我总觉得这些并不是王祯和的上乘之作。最好的讽刺小说大多能够做到谑而不虐,《儒林外史》是一个成功的例子,钱钟书的《围城》又是另外一例,鲁迅把阿Q无论写得如何不堪,但我们仍觉得阿Q可喜可爱。王祯和可能太过深恶痛绝他小说里那些獐头鼠目的人物了,骂起他们来,下笔不免失于尖刻。王祯和还是描写他故乡花莲那些“小人物”时,最动情、最动心,也写得最动人,他把一腔的爱心都灌注在来春姨、阿登叔、万发、阿缎、老祖母身上了,即使不很可爱的秦贵福、阿乞伯、含笑,甚至是阿好和秦世昌,王祯和都能够待以哀矜。是在描写这些“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小说家广大同情的胸怀。
  花莲子弟王祯和,以他的文学天才,替他故乡写下了一部永恒的风土人物志。我相信以后研究王祯和作品的专书还会陆续出现,但高全之这部《王祯和的小说世界》资料收集周全,范围涵盖甚广,还有不少独到的见解,值得作为重要参考。
  原载1996年1月《联合报》副刊
  注  ①《在乡土上掘根》——远景五版代序,胡为美。《嫁妆一牛车》,洪范版,1993年,284页。
  ②《永恒的寻求》,《人生歌王》代序,联合文学出版社,1987年。
  ③同①,283页。
  ④同①,283页。
  王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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