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的孩子-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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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从包里拿出了两大罐方的铁桶:“虱子粉,就好像一种六六六药粉,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成功过,但是……”丽有点为难地说道,“关键在于怎么让他们知道,用这种粉其实一点都不疼。”
霍格对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再说,自己身上的虱子也开始发作起来,他才来了一天,虱子便和他交了朋友,他们显得比那群孩子更活跃,弄得他不住地在那旧的绑带下抓痒。他边抓着痒边说:“我肯定你现在已经找到办法了。”
他发现丽没有接他的话,一回身,丽正紧盯着自己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孩子们被召集到一个窗口下,集体观看院子里的表演。
霍格和丽站在院子中央,丽大声地说:“何克身上有了虱子。”
丽瞪了他一眼,霍格老老实实地开始抓自己的身体。
丽说道:“这些虱子会让他生病,生病很可怕,像宋先生那样的病,那是会要人命的病。”
第四章 闯入者(8)
她举起手里一罐标着“凯丁牌跳蚤虱子粉”字样的铁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为的是给院子里所有的孩子看,她边说边抬头看看每一个窗口:“我这里有一罐药粉,可以杀死何克身上所有的虱子,而又不会对他有任何的伤害。所以,何克很高兴我帮他消灭虱子。”
丽在霍格耳边厉声道:“配合一下,大声笑。”
霍格点点头,面露笑容,并把他的笑容展示给大家。
丽又道:“把你的衣服脱了。”
霍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丽命令道:“都脱光!”
看他大惊失色的样子,丽故作轻松道:“行了,我又不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不过是面对一个医务工作者。”
霍格只好慢腾腾地脱,他隐隐地能听见,楼道里传来孩子们窃窃的笑声。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很愿意丽能帮他把这些该死的虱子赶走。
他赤身露体地站在那里,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走道里的男孩子们想看一下石凯的反应,但是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一旁漠然地看着。
丽劈头将药粉向霍格身上倒下,只三五下,霍格就成了一个彻底的白粉人。
霍格心里有点恼怒,但仍是很配合地做着开怀大笑的样子,一面用英文对丽道:“我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天不会饶了你,我不会原谅你今天对我的无礼行径。”
罗嫂口里唠叨着,丽一挥手,她就将一大桶热水从头到脚地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刻,霍格突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四
晚上,孩子们已经全都变成了整齐清爽的样子了,为了杜绝后患,所有孩子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一坐下吃饭,满眼望去,全是一片亮晶晶的光脑壳。只有石凯和他的几个随从跟班,远远地离开他们,独自形成脏乎乎的一个小团体。
吃完饭,丽给霍格检查伤口,并捎带检查这次灭虱子行动的成果。她让霍格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在桌子上,手持油灯和一把很好的齿梳,趴在他的头皮上检查着:“你没有虱子,我们就不必给你剃头了。”
霍格追问:“这算是你的保证吗?”
丽反问:“你不是很虚荣吧,猪猡先生,是吗?”
霍格道:“我本来以为我这人没有这爱好。”
丽跳下桌子,转身从一个暖壶里倒出些棕黑色的液体,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霍格一下子兴奋起来:“天哪,是咖啡吧!”
丽先倒了一杯给他:“是。你以为这是什么?”
霍格试着喝了一口:“真是咖啡,我从离开上海就再没有喝过咖啡。有多久了?”
丽向他举了举杯子:“祝贺你,乔治。”
霍格再次喝了一大口,一下子觉得浑身舒坦:“哦,现在又是乔治了,是吧?”他半信半疑地看着丽,“你脑子里又想耍什么花样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你最好趁今晚捉弄我,要不没机会了。”
丽说道:“你说过你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给他续满了面前的杯子,然后递给他,“不管怎么样,你这一天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两人对视,四目相对,他们第一次一起笑了。
丽问道:“告诉我,乔治,为什么来中国?”
霍格站起身来,认真地思考着她的问题。这也是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霍格边想边清理自己的头绪:“因为中国遇到了麻烦,而身为一名记者当然是哪里有麻烦就去哪里。因为每一个回家的人都在等待着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剑掉下来 —— 等待着将要来临的战争,就好像是被关在一个酒窖中等待着一场暴风雨。我先去了美国,搭车穿越了这个国家两次,那儿的人都躲在自己的窝里,比我们还过分,‘战争,什么战争?我们这里正处于经济大萧条,先生。’我又去了日本,那里的日子让我忘不了,每天都处在人们的谎言之中,他们自己陶醉在其中。我原本还有计划要去印度,然后回英国,开始我成为一个金融家的历程。我来了中国,原本计划也就两个星期,但现在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我到了南京,我看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我还请求杰克杀一个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仇恨。”
第四章 闯入者(9)
丽插言道:“每个人都会有仇恨。”
霍格摇摇头:“但不是我们。你看,我的家里都是和平主义者,他们不是一般的老好人、安安静静的和平主义者,不,他们是极端的和平主义者,他们是以此出了名的。我母亲和甘地共饮过茶,我原本去印度就是想拜见他;我父亲在上次世界大战时为和平蹲过监狱,他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男人。但是现在我觉得他们都错了,有些时候是必须要挺身奋战的。在没到南京之前,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丽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非得去前线的原因吗?去寻找……”
霍格打断她的话:“听起来很蠢吧?为了这个,别人去打仗、牺牲生命,而我只是与我的打字机为伴——现在连打字机也弄丢了。”
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好了,我累死了。”她十分熟练地将她的铺盖在门诊用的桌子上打开,口里说道,“明天见。”
霍格看看空空荡荡的房间:“你就睡在这儿?”
丽一面理着被子一面道:“这儿和其他地方都一样,比很多地方还要好。”她转过身,看到霍格还在门口犹豫不决,便挥了挥手:“去吧,你也需要睡个好觉了。”
霍格看看她,想说什么,想想还是咽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刚走出门,丽又开了门叫住他:“嘿!”
霍格回头看她。丽说道:“你今天救活了人命,乔治,你虽然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英雄 —— 我知道你也没感觉自己像个英雄,但是,你猜怎么样?你就是这样的风格。”说完又关上了门。
五
整个宅院都在沉睡中,因为一整天的清理工作,每个人看上去都睡得很香甜。
霍格看着天光透出一点白了,便起身收拾起他的行李,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然后来到丽的房门口,低身将一张纸条塞进了门缝里。他站起身来,直了一下腰,然后依旧小心地下了楼。
出了楼,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有一种自由在望的兴奋,但他经过拱门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划火柴的声音,然后就有一缕烟飘了过来。
丽问:“你也睡不好?我也是,有一个孩子拉肚子,脏了一大片。”
霍格停下了,好像一个小偷被人抓了个现行。
丽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嘴里不住地往外吐着碎烟末:“他妈的中国烟。对了,你可以留着那头骡子。”
霍格发现丽的马已经备好,罗嫂也在一边给她送行。
霍格问:“你要走了?”
丽道:“我还有好几个卫生站要去跑,我只是在这里站一站、看一看,给你送粮食来。我估计你们可以吃上三个礼拜,那以后,你就得自己看着办了。”
霍格期待地问:“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丽看看他,从嘴唇上摘下几根烟丝:“五月。”
霍格瞪着她,有点惊慌失措:“可现在才是三月啊……”
她没再看他,跳上马:“他们和其他任何地方的孩子都一样,你知道的,他们需要穿暖、安全、整洁、有饭吃,你如果能做到这中间的任何一项,你就很了不起了。”
霍格勉强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请派另外一个人来。”
她挥了一下马鞭,马开始往前慢步走起来:“没有其他的人,你必须留下,乔治。”一扬鞭,马一下子跑出去很远,一瞬间,丽和她的马就消失在了半明半暗的天幕下。
霍格气恼地对自己一跺脚:“妈的!”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行李,有点不甘心地朝大路上走去。他想,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一样可以找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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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
乔治·霍格乘坐法国杜默尔总统号轮船从日本启程,并于1938年2月抵达上海。他本来只想在上海待两个星期,然后就回到日本与穆里尔阿姨两个人一起去印度,再从印度返回英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上海就以“东方巴黎”或是“东方之珠”的称号成为有钱人旅游的目的地。在这里,居住着300万中国人和7万外国人。沿着长江支流的黄浦江北岸看去,那些奢华体面的高楼后面,却是延绵数里的贫民窟。现在,那些游客,以及曾在码头流连的游船都离开了,但是上海仍然保留着自己传统生活方式的残骸。
上海在被日军占领前,实际上已被划分为三块:由英国和美国联合控制的公共租界,总面积占黄浦江沿岸的8平方英里;工业、商业和船务服务都集中在这里。居住在这片地区的大部分是外国人,他们的生活方式与其周围的中国百姓格格不入。外国势力还控制着这里的警察局和税务局,中国人在这里只不过是外国佬的廉价劳动力和仆人。其次,则是法租界,与前者相比,法国管辖的区域不大,却拥有与前者类似的机构设置。除了以上两块地界外,就是大量中国百姓密集生活的地方。
乔治·霍格与穆里尔阿姨的教友们待在一起。弗兰克·米利肯和艾米·米利肯是美国卫理公会派教徒。他们从1907年就来到了中国,米利肯牧师负责组织当地教堂活动以及在市里散发基督教宣传教义,而他的妻子则管理着一家基督教广播电台。
在上海,霍格初步了解了日本所谓的教化人民的使命。那年夏天,在不断的战争中,日本军队霸占了除公共租界外的所有地盘。这段时间里,霍格还仍在英国赫特福德郡考虑他的未来。当日军的铁蹄在1937年12月中旬踏进中国国民政府的首府南京时,霍格正在日本和他的房东讨论合作化运动。日军在南京的屠杀行径持续了7个星期后,霍格才开始了解到在中国上海发生了什么。
他发现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难民和饱受战争摧残的人。一片片被毁的村庄在城市边缘孤独地站立着。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所有主要建筑的入口都被沙袋堵住,街角设置了碉堡,岗哨内也到处摆上了刺刀。霍格在信中特别提到了见到外国人就蜂拥而至的孩子,他们哭喊着,“没有爸爸,没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