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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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就赔!赔就赔!”说完一扭头就跑出了教室。从此,他就“不给老师用功了”于是期末考试三门功课都不及格,老老实实蹲了一班,成了妹妹海蕖的同班同学。
海蕖和海森在家里的地位一比,那可是天壤之别,海蕖从小被捧为心肝宝贝,视作燕宅的希望,再加上是家里的老小儿,又伶牙利齿,二太太疼着,董嬷嬷护着,二老爷偏着,就不免有点无理搅三分,一个“偏”子让所有的人无奈,而拙嘴笨舌的海森,每逢说不过妹妹的时侯,就只会嘟哝一句“矫情!”
是啊,燕宅的格格、误了卯的娘娘、未来的姑太太,说话怎么还能有错儿?怎么能不“矫情”啊!?至于海蓉,是否也应该是格格、娘娘和姑太太,好象谁也没想到过这事,谁让她自己先没这样认为呢?这就难怪大家已经默认她——是一个野孩子!
一九二九年,也就是民国十八年,国父孙中山先生已经逝世三载,各种学校,无论公立、私立学校都在每星期一举行“总理纪念日”,十五岁以下的人,都认定国民党是与天地同来,最后也必与天地同去,遗少中已经很少有人理会那位被赶到天津做富翁的小皇帝。海蕖,这个小学四年纪的学生,也会在说“我们在天上的父……阿门”之外,还会背诵,“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燕二老爷、白四老爷、佟姑老爷以及一切“老八板儿”,可深知国民党并非与天同日,大清朝也八成儿成不了气候,唉声叹气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谁也说不上他们为什么烦恼,包括他们自己,既没有明确祈盼,也看不到等待的明天;他们连孩子们这点学问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了。偶然听海桐、海蓉说几句什么《狂人日记》“吃人的旧礼教”,也一点不明白。俄国在北京城哪一边?不知道,共产党是个什么样儿?没瞧见过。工人农民不就是干活种地么?有什么说头!狂人就是疯子,疯子还记日记?可笑!人要是没有“礼”岂不天下大乱?旗人家最讲究礼教,可没见吃过一个人。他们知道国民党并非与天地同来,最后是不是与天地同去呢?谁想那么多?崇祯皇帝吊死煤山上,大明变成大清;九岁的宣统爷成了“小朝廷”,大清变成*;民国六年,张勋复辟,又改为宣统九年;小皇帝坐了十一天龙廷,二次退位;段祺瑞上台,孙中山当了大总统,又让了位……。这些人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今天你打倒我,明天我推翻你玩儿?不清楚,也用不着他们去弄清楚,不过除非大清复国,可别再改了,这倒不是对什么新的社会有成见,而是觉着如果再变一回生活,不论变好变坏都太麻烦!
这些日子,燕二老爷净顾着考虑家里那匹大黑马已经不能拉车,而不得不卖给“汤锅”,可是又再买不起一匹新马怎么办了,出个份子什么的,临时外借牲口套那辆四轮玻璃马车倒好说,平常出门儿,不得已而求其次,坐大黄的洋车也成,可现在妞儿要上学了,能让她走着上学么?当然不能。能让他们跟着海蓉他们一样骑自行车上学吗?又有失体统。面对这个天大的难题,二老爷试着动了动脑筋,突然大腿一拍,用唱戏的韵白说了声“有——了!”马棚里不是有两只挤不出奶的山羊吗?对,拴辆小车,让它们拉着给小哥儿俩代步,又新鲜、又省钱、又安全、又体面。于是二老爷马上给一干人等宣布了这项伟大的计划,并把这项任务具体落实交给了大黄。最高兴的当然是海蕖和海森了,小哥儿俩乐的直蹦高儿,二老爷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大脑有如次妙用,很是飘飘然一阵子。不过他又说:“可先别告、告诉你们奶奶啊!”
没想到的是对这事大加赞赏的还有一个人,竟然是海蓉,她说:
“本来味,坐洋车最不讲理了,都是人,人拉人,多不平等!”
二老爷对平等这两个字的认识也十分模糊,他觉着要是没人坐车,拉车的不都饿死了么?海蓉初中还没毕业,就和海桐一个样,常说些什么“自由”、“平等”、“博爱”,带得海林、海森和妞儿也常说这些词儿。可二老爷一帮老人儿向来认为这“自由”就是反天;“平等”就是逆伦;“博爱”就是象王宝钏那样的丞相之女爱乞丐,只是一出戏,真是孩子话。二老爷对于孩子门的话,向来是充耳不闻,由他们去瞎吵吵吧。二老爷关心的只是燕宅的哥儿、妞儿不能像野孩子一样满街上撒欢儿去,得有个派头。
第一天要上学了,大黄把拴好的“羊车”拉了过来。大黄自打领了这个“旨‘以来,就开始精心设计、打扮这辆独一无二的羊拉车。他先是找来一辆小板儿车,又给这辆车换了两个自行车的小轱辘,然后又找木匠做了个能坐俩孩子的小车厢,接着又把这个小车厢连带着车辕油了好几到桐油,老远一看新鲜明亮,把两只山羊往上一栓还真像那么回事。大黄看着自己的杰作左打量右打量,又觉着还缺点什么——对了,得给这两只羊打扮打扮,就像家里原来那匹拉车的黑马一样,把头顶儿的鬃毛用大红缨子扎起来。于是两只山羊也就头戴红缨威风凛凛的站在了车前。海蕖和海森一看这辆羊车简直乐坏了,直劲儿的喊:“太棒了!”不知道是在夸车还是在夸大黄还是夸二老爷。二老爷站在一边看着这辆不同一般的羊车,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大脑的不同一般。
海蕖叫过她心爱的小狮子狗“喽喽”说:
“我要坐goat车去上学了,share hands with me(把你的手伸给我)”!
喽喽立刻递上左爪。“bye!”
海蕖跳跳蹦蹦地跟海森跑出大门口儿,喽喽摇头摆尾地追上去,围着羊车撒欢儿。
坐上羊车,海森当上车把式。妞儿坐在车厢里,他跨坐在车辕上,学着老刘赶车的架势,把小红缨鞭子一甩,拉开嗓门一吆喝,仿佛整个北京城都在他的驾驭之下,神气十足,吓得过往车辆为之让路,过往行人仃住脚步看稀罕儿。
可是当天二太太就知道了,不住地抱怨二老爷:“没事竟出些个馊点子。”并且再三嘱咐小熊要处处留神照护。
这一年海蕖和海森小学毕业。
按照老人门的新算法,高小毕业等于秀才,初小毕业就是童生,海森和海蕖就要初小毕业了,是个童生了,这可是大事一件。二太太特意给小哥俩每人加了十大枚饽饽钱。并且打发董嬷嬷代表家长去参加毕业典礼。
出了肃宁府没几步就是交道口,马路北边路西,一个挨一个的吃食摊子,海森刹住车,把小红缨鞭子往车辕上一插,缰绳往小熊手里一甩,跳下车问海蕖:“三妹,吃碗炒肝吧?”
“吃炒肝得上后门桥儿,”海蕖一蹦跳下车,听见海森这话,把嘴一撇,“谁吃这儿的呀”。
“那么,你说吃什么?”海森无条件地顺从妹妹已经成了习惯。
“咱们喝面茶吧!”海蕖看见小熊已经站到面茶摊前面,并且朝卖面茶的老头叫了一声“爹”。
“嬷爹,多加一大子儿芝麻酱!”海森也冲着老头喊了一声。
“嗳,我说小熊,”海森把头一碗让给妹妹。
“你怎么叫‘爹’,不叫‘阿玛’,你们不也是旗人吗?”
“嗨!我们这号上不得台儿的旗人,没那么大规矩”,嬷爹代答:
“这不是已经民国二十年了吗?维维新,干脆随汉人吧,免得让人听着扎耳。倒是,熊他妈,熊也十五六了,我瞧让他帮我来吧?”
“这事容我跟姑太太商量商量,要说呢,小熊也该学点手艺了,将来也好给咱们养老送终”。
“大男人就应该养活老家儿,不象三妹——呵呵,一个丫头片子!”海森呵呵地笑着,斜着身子看了一眼海蕖。
海蕖刚想反驳,忽然觉得旁边有一双眼睛在盯住她看,一扭头,看见是一位背着个大篓子的四十来岁的驼背女人。她忙拽拽董嬷嬷的衣襟,低声说:“嬷嬷,她看我呢。”
嬷嬷回头一看,赶紧招呼:
“吆,是杜姐呀,您好哇!”又对海蕖说:
“这是你的奶妈——杜嬷嬷”。
杜嬷嬷仿佛没听见董嬷嬷的话,只管愣愣地看着海蕖,跟着就扭身走了。海蕖听见她拖长声音吆喝了一声: “换洋取灯咧,换大肥籽儿!”声音是苍老凄苦而淡漠,仿佛世上一切都与她无关。
原来这杜奶妈把海蕖奶到三岁被打发回家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饿死了。不久她那位拉洋车的男人一个跟头栽断了一条腿,另一条腿也打不过弯来,只能坐在炕上编个蝈蝈笼子什么的,杜奶妈沿街换破烂儿凑合着过日子。除了换洋火和做猪胰皂的肥籽儿外,她还拿一跟小棍,这根小棍的一头儿里外都钉着钉子,看见地上有什么破纸片,破烟盒,一钉子扎下去,反手搁在她背着的筐篓里。可就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她自打离开燕宅,从没去要过一分钱的周济。
“嬷嬷,她干吗瞪着眼瞧我,可不理我?”
“唉!她瞧你,那是瞧她的孩子哪。不理你?那是因为你是燕宅的三姑娘,不是她的孩子。要是她的孩子活着,跟你一般大,至不济也能摆个小摊儿帮帮她了,她至于走街窜巷地换破烂儿吗?”
“真可怜!她不如你,你还有个小熊呢。”
“有这儿子又有什么用!他是在宅子里长大的,成了‘家奴’,一辈子伺候人,还能有个出息!养活我?那更甭做梦!唉!”董嬷嬷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嬷嬷,您别发愁,等我长大了,我养活你。”海蕖完全诚恳地说。
“行,有你这句话就算我没白伺候你一场。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吆!”听了海蕖的话,董嬷嬷又是喜又是忧。
“您可得等着”,海森一边儿往嘴里到面茶一边儿呜噜呜噜地说。
“我三妹长大当上娘娘,您好跟着享福。”他没等把包子嚼烂就咽了下去,说:
“三妹,快吃,要迟到啦。”
快中午的时候海蕖和海森领了文凭到家,先去上房向父母行“反必面”的古礼,并且报喜。一进堂屋,就听见二太太从西里间传出来一句话:
“这叫什么事!”
“奶奶也在这屋哪,看见咱们的文凭止不定多高兴呢?”海蕖抢前一步,进了里间。
“阿玛、奶奶,我们放学了。”说着,给二位老人家请了安,又急不可待地把手里的文凭展开。
“奶奶,您瞧!”说着象献宝一样,把文凭送到二太太跟前。
海森跟在妹妹后面请过安,也把文凭展开。
“唔,”二太太并没显出多么高兴,只在嘴角上流露出点笑意,然后向刘妈摆了摆手:
“刘妈,带他们上我那屋洗脸去吧。”
海蕖当了女童生,这是一件多么大的事,二太太早在念叨这一天了,可是,今天竟然这么冷漠,海蕖老大的不高兴。这她才发现母亲脸有怒色,父亲坐在床上皱着个眉头子,王先生也在这儿,透着一脸严肃。
“奶奶准是又跟阿玛拌嘴了。”出了西里间,海蕖对嬷嬷说。
“这还不是常事!”
“我饿了,”海森无动于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