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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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爷在那惊人的一拍之后倏得站了起来:“祖宗根基之地,启容沦入倭寇之手!”二老爷竟然拽起文来,并且真的义愤填膺。大有拍案而起、投笔从戎之感慨。他一回头看见海蕖在门口站着,就立刻吩咐:
“去,叫大黄把车拉出来,我要上报馆!”
海蕖不敢怠慢,扭头就往外跑,虽然她还没闹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刻也不能耽搁。果然二老爷并不等她回话,自己就一边儿扣着大夹袄的脖钮,一边往出走,连坎肩都没顾得往上套。看见父亲走出去,海蕖赶紧跑进屋,从桌子上拿起那张报纸来。头版特大号的黑体字印着的是“奉天失守,日军侵入沈阳、长春、营口、安东、辽阳……”。海蕖虽然还不懂国家大事,可也知道外国人侵占国土不是件好事。心里惶惶的,哥哥们都不在家,没处去问,只能去找嬷嬷,向她报告这特大新闻。她原以为嬷嬷会和二老爷一样愤慨,或者像自己一样惶然,可没想到碰里一鼻子灰:
“一个姑娘人家,你管那些事干嘛?管得了吗?先看看咱自己个儿得家吧,老爷续弦,这个家还不知道成个什么样儿呢?哪有闲心思管东三省的事?”
是啊,东三省的事,海蕖真的是管不了,可家里的大变故就摆在了眼前。二老爷在发了那一声惊叹,慷了一番慨之后,再没了下文。投笔从戎,应该说投烟枪从钢枪的英雄气概也只是昙花一现,他仿佛已经忘了那些豪言壮语,只顾忙自己的婚姻大事了,并且着意要这不可多得的“小登科”的女士风光一番。国事之愤、家事之烦一股脑都丢在了九霄云外。然而对于海蕖来说是一连串的伤感:首先是这放大定。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馊主意,放大定的日子竟定在了八月十五,这是二太太去世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这一天的燕宅是在热闹非凡与无比悲哀中度过的,悲哀的是海蕖兄妹,热闹的是二老爷。
头一样让人心烦的是那只扎着红顶子的大白鹅,从早晨把它送来起,它就直着嗓子的叫唤,叫得人心烦意燥。海蕖恨不得一脚把它踢死。中午,它和定礼被一起送到了女方去报喜讯,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海蕖心里却安静不下来。更没想到的是二老爷竟然又让嬷嬷拿出二太太临终时从手上摘下来留给自己的那只大红宝石戒指,把它和那只大白鹅一块儿送到女方去了。这枚大红宝石的戒指嬷嬷从来不许海蕖戴的,一来是在服中,二来是怕她弄丢了。海蕖想母亲的时候就拿出来玩赏一回,老觉得那上面还有母亲的余温,这余温还可以温暖一下她孤独无助的心。然而现在连这最后的一点依恋也要被二老爷“借”去了,这“借”有还得日子吗?戒指乃定情之物,是要不离不弃,与之白头偕老的啊。二老爷是准备有了钱再往下替换?二老爷还会有那么一天吗?没人知道,也没人奢望。而海蕖却是真真实实的失去了唯一的念想。海蕖觉得无比的悲伤。交出了戒指, 她整整一天没出屋门,饭也没吃一口,哭了又哭,嬷嬷也只会陪着叹气、落泪,即无言相劝,也没有半点办法。海蕖常听人说有后妈就有后爹,这后妈还没进门,父亲就已经拿出这份头脸了。
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来年好年景。今年的八月十五正赶上了云遮月,可海蕖没心思去想来年的事情,只是觉得今年这个中秋节分外凄凉。虽然一样的供上了月亮码和兔儿爷、兔儿奶奶,可海蕖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趣来。因为有男不拜月之说,这拜月之事本该是宅里女主人的事,可现在二太太没了,二老爷就只能叫来海蕖,让她代理,本来光是代替母亲也责无旁贷,或许还是一份对母亲思念的寄托,可现在候补女主人就要进门了,她算是给谁代理呢?二老爷见她没有搭腔,又不识趣得找补了一句:“对付这、这一回吧,明年就不、不用你了。”
二老爷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糊涂,“明年就不用她了”,这话也是该说的?海蕖现在算什么?还用明年?不是说只在一个月之内新人就要进门了吗?二老爷根本不去想这话是怎样的刺伤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子的心。海蕖没有搭理父亲,一扭头跑回自己屋里,放声痛哭,把兔儿爷、兔儿奶奶干搁在了院子里。二老爷大概这会儿才明白过来,长叹了一声,出门去了。嬷嬷见状赶紧跟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骑高头大马戴鸡翅翎的大兔儿爷和一个“呱嗒扁儿”,放在海蕖身边说:
“唉,大过节的,姑娘,就别哭了,走,老爷出去了,咱们瞧月亮去,云彩都散开了。”说着拉起海蕖就往外走。果然,这会儿云彩已经完全散开了,一轮皎洁得明月高悬在空中,能够清楚的看见月亮上兔儿爷捣药得影子。月亮码儿已经撤了,满院只有白花花的一片月色,海蕖想起了母亲在世时那月光下的花影扶疏、欢声笑语,眼泪又止不住劈里啪啦的往下掉。老卓说:
“姑娘,把心放敞点吧,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嬷嬷拉海蕖坐在廊檐的长登上,抚摸着她的手背说:
“甭理老爷,他是个无头蒙,我瞧,他准不能上南京去,要不然你找舅太太去,跟他们走吧?”
“这,我阿玛能答应吗?”
“唉!说的也是,真不知道我们老爷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愿别太出格儿,好歹等你长大了,找个好人家,离开这个家远远地。”
“我要是走了,你呢?你也跟我走吗?”海蕖还只想着上南京的事,抽抽搭搭得问。
“我可不想把这把老骨头仍在外头。”
“是啊,您那能走哇?”老卓搭腔了,“老姐姐,您跟王先生买下蜂场,有了落脚之处,那可是块风水宝地呀。”
“什么?蜂场?”海蕖吃了一惊:
“嬷嬷,是你们把蜂场买去了?”
“吆,我哪儿那么多钱啊?”嬷嬷掩饰不住的一脸笑意,“大头是我兄弟的,我就算入那一百块钱的股,卓二爷,您可不能随便说话呀。”
“您瞒谁呢?谁也不是傻子,还看不出这里头的西洋景?姑娘长大了,让她知道也好。再说,您伺候太太这么多年、王先生辛苦这么多年,这么办也不为过,我呀,是佩服您那点儿心计!”
“嬷嬷,感情你哭穷全是假的啊”,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海蕖这会儿忘了伤心。嬷嬷刚要说什么,又被老卓把话抢了过去:
“您也用不着瞒姑娘,老爷要是再照这么下去,说不定姑娘将来还得靠您呢,人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断不了谁一辈子,是不是姑娘”?
这话是不是,海蕖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母亲的“中兴家业”变成了“中兴家仆”,父亲的“实业救国”变成了实业救嬷嬷;二太太的去世让嬷嬷和王先生成为了蜂场的主人,母亲留给海蕖得唯一的念想成为了二老爷给新人的定礼……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十二岁的海蕖突然觉的这世界的可怕和不可测,自己也再不可能是从前的自己了,一切都变了,在她十二岁的这一年。她得把自己当大人看了。
自从二老爷续弦的事定下来之后,海蕖除去早晨去请安外,不再到父亲屋里去。她所有的活动场所就是自己的寝室和空荡荡的杂乱的大院子,唯一可以交流的伙伴就是瑞表哥留下的那本《家》和大姐海蓉送给她的《世界著名童话选》。星期六海林和海森回家来了,二老爷把他们叫进去商量怎么办喜事,海林只是“哼哼哈哈”的虚应几句违心的话,海森和海蕖则一言不发。不知道二老爷是看出来他们消极抵抗,还是另有原因,娶亲的日子竟然拖了下来,一直没有定。海蕖和父亲提过要跟舅妈走得事,二老爷只是淡淡的一句“别想那没影的事儿!”
海蕖一味的想走,只好去搬救兵,他想到了姑老爷,这个家姑老爷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嬷嬷赞成,并且交给她怎么去向老爷说:“你别说去姑老爷家,就说上趟街一会儿就回来,不就结了?”
于是海蕖去找二老爷打招呼,才跨进西套间,白四老爷和佟姑老爷就突然光临了,和海蕖走了个前后脚,白四老爷叫表哥,佟姑老爷叫姐夫,同时请安,同时开口“东北独立,上头执政,这是真的吗?”
“是,一点不假。“二老爷从烟盘子旁边坐起来,站稳,一边还礼一边笑着说。一看这阵仗,海蕖也没法插话,只得过来给二位长亲请了安。
“嗳……”白四老爷把这个“嗳”子拖得很长,胳膊也伸出老长,把海蕖这个“安”接过来说:
“三姑娘出脱的越发水灵了,你俩表姐天天念叨你呢。”
姑老爷却只马马虎虎的伸了伸胳膊,他是越来越不像样了。都过了八月十五了,还穿着竹布大褂,并且油脂麻花,仿佛三个月没洗过。这会儿他迫不及待的问二老爷:
“姐夫,不是说上头登基复位了吗?怎么又叫‘执政’呢?”姑老爷和白四老爷知道二老爷消息灵通,他认得报馆的人。
“‘执、执政’是个新词儿,日本人不准称‘皇上’,这里头大有文章啊。”二老爷果然学问渊博,还卖了个关子。
“不是说大清复国吗?”姑老爷没等让就躺在二老爷对面,拿起烟枪,使劲吸了一口接着问。
“那是第、第二步喽,什么事都得一步、步来,是、是不是?其实叫、叫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是一国之主就得、得了。”二老爷给自己解了嘲,接着说: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家大老爷在那边有差事了”。
“哦?大哥不是在日本吗?”
“所以,他从日本一出溜就当上了满洲国的银行经、经理了,他原本就是亲日派。”
“什么?大老爷降了日本?那不是汉奸吗?”海蕖不明白,可脑子里晃了一下这个词儿。
“您不去找大哥?”姑老爷问。
“我,我也这么想来着,不、不过,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还不清楚?与其找他,还不如找宝二爷呢,如今他当上府中令了。”
“府中令?是什么官儿?几品?”白四老爷忙问。
“几品,我也说不上来,不过,瞧这意思是在执政府里帮皇上发令的官儿了,兴许跟尚书差不离儿。”二老爷一边思索一边说。
“那、您去吗?”
二老爷没直接回答,而是转着弯儿的说:“当年爱新觉罗灭叶赫,谁都知道叶赫主子就、就刑时候那句话,可咸丰爷还是让叶赫后人进宫了,人不能老记着旧仇哦。”
“什么话?”佟姑老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呦,这还不知道?意思是说将来叶赫就是还有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都要叫爱新觉罗灭在叶赫手里。没想到这话还真的灵验了。”白四老爷接过话来说:“是这么个意思吧?二哥”。
二老爷点点头。
“要说东三省是咱们的老根儿了,皇上回了满洲,不就是返回原籍了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姑老爷悟出这个道理了”。
二老爷有意去东北的事,在八月节晚上海蕖就从嬷嬷和老卓嘴里知道了。当时嬷嬷大概是不愿多谈买蜂场的事儿,在老卓说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后,她说过“老爷不是要上东三省去吗?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