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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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瞎说,您有嬷爹,还有小熊儿,还有您的兄弟。”
“他们?都是些没用的主儿,还得我给他们奔呢!”
“哎,对了,您不还有那位常给您寄钱的侄女婿吗?”
“啊,嗯……”董嬷嬷似乎不大愿意提起这门亲戚:“人家也不能总给我呀,这好不容易寄的那一百块不是入了蜂场的股了吗,这会老爷把蜂场也卖了,这股子还不黄了?唉!只当我给姑太太孝敬了。”
海蕖没有听出来嬷嬷搪塞掩饰的话,到很同情,似乎觉得这件事错在自己,深表歉意的说:
“不会吧,我阿玛不能就这么一推二六五了吧?不还有别人的呢吗?”其实她也隐隐约约的觉得董嬷嬷的估摸差不多。她觉得父亲是即可气又可怜:
“您说,我阿玛总嚷穷,可又非得给奶奶办这么大的的白事,这为什么呀?”
“唉,这也是不得已,老爷觉着活着对不起太太,再说自己个儿也得要这个脸啊!要说这穷也是给老爷折腾的,但分节俭着点儿也不会到了卖蜂场的份儿上啊,唉!”又说:
“唉,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了,再排场也是给活人看的了……”董嬷嬷越说越有气:
“老爷对不起太太的地方多了,要不是老爷这么不争气,这么瞎折腾,姑太太也不会得这病,这会儿,嗨!活着不孝,死了瞎胡闹……”董嬷嬷义正严词,情不自禁的替二太太打抱不平。说着又觉得不妥,赶紧从手巾包里拿出一盒萨其玛:
“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吃点儿吧,早饿了吧?”
“我阿妈真糊涂!”海蕖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指责父亲,觉得自己有点儿像个大人了。嗓子发干,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阿玛不该卖蜂场的,那是我奶奶一生的心血……”说着眼圈又红了,这会儿,海蕖是真的想奶奶了。
“呦,噎着了吧,那到坟地儿找口水再吃吧。”又说:
“唉,老爷就是不卖蜂场也未必能办好,不卖蜂场又怎么办这堂事啊?要是都像姑老爷那样,还叫个事儿?咱们姑太太活得窝囊,死后也窝囊啊。”
“姑姑的白事也赶得不是时候,咱们连酒都没去奠,真遗憾。”
“不去倒也好,去了瞧见也堵心,姑太太纯粹是让姑老爷气死的。咱们姑太太老实巴交的,人家怎么拨弄她就怎么转,没一点心机。”董嬷嬷说着跺了几下脚。
“这天儿可真够劲,脚都冻木了。”又说:
“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姑奶奶倒是算计了一辈子,可到了又怎么样,人算不如天算,才46岁啊,阳寿不够啊”。董嬷嬷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啊,这么好个人就这么走了”。
“什么老天爷,都是我阿玛不好,我阿玛糊涂。”
“糊涂?糊涂的日子在后边儿呢,你等着瞧吧,过不了一年半载老爷就得续弦……”刚说到这立刻就打住了,一下子意识到这话不该这会儿和海蕖说。赶紧环顾左右而言其他:
“快瞧,那边又一家送殡得……”
离他们不远的前方果真有一辆插着幡的敞篷马车从对面走来,车上有一副白皮棺材,旁边儿坐着一位披麻戴孝的中年女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车后头跟着几个系着孝带子的男人,女人一边嚎哭一边儿数叨:“狠心的你走了,扔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海蕖这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哭法,忙问董嬷嬷:
“他们怎么这么哭哇?咱们家办白事怎么没人这么哭啊?”
“这一准儿是汉人,汉人家死了人都这样,咱们旗人不兴这个,他们又哭又数叨的,能哭一整天,直到棺材入土,都不歇一口气。”
“吆,那不累坏了?”海蕖收回眼光,回到本题:
“哎?你刚才说我阿玛不出半年就得续弦,是真的吗?”
“嗨,我就顺嘴那么一说,姑娘可千万别当真。”
海蕖知道嬷嬷是自悔失言了,也就不再多问,脑子里却浮上了大姐丧母、伯父续弦后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一串车马抢在灵车之前到达坟地,新上任的看坟老头萧大爷把他们接进了屋,又紧赶着倒上冒着热气的洗脸水,沏上热茶,接着就端上来热腾腾得素片儿汤。海蕖这会儿是又渴又饿,希里呼噜地吃了两碗。刚想犯迷糊就隐约听见了鼓乐之声,于是一下子睡意全无,抹抹嘴就往外跑,只见各类执事、吹鼓手、和尚、老道、尼姑也都已经装扮起来,灵柩由三十二人抬着,一路吹吹打打逶迤而来,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招来了全村的老老小小,二老爷此时此刻突然觉得自己不愧对祖宗,不愧对太太了。
二老爷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唯一的算的是的正经事是给报馆写戏评,这回派上用场了。因为和报馆熟,这天他特意请来几位摄影记者,一路上不停的拍照,整个场面拍得即详细又全面,其中几张最精彩的还登了报。这一套照片二老爷保存了好几年,没事就拿出来欣赏一回,叹一回气。不知道他是在怀念逝去的太太,还是在叹息失去的天堂,更或是有悔于这场丧事的挥霍。海蕖哥两没事也爱把他们细细玩赏一番,象看洋画那样玩赏一番。即不知道怀念逝去的奶奶,也不明白什么为失去的天堂,更不懂得这场丧事代价几何!
燕宅的坟地在离城十几里地远的北湖渠村,坟地有三间上房、两间厢房,现如今住着看坟地的老萧一家。老萧即是请来照料燕宅祖坟的,当然燕宅的人对他们也十分尊敬,大家就管他叫萧大哥,坟地不过十来亩地,一片苍松翠柏当中立着自曾祖父以下的坟莹。原来的老七爷总在边边沿沿的空隙中种着点庄稼,每逢夏秋两收进一次城,夏天给府上送二三十穗才摘下的五月鲜玉米,让哥儿姑娘尝个鲜,秋天送点豆油,让大家吃一回“驴打滚儿”。现在萧大哥继承了这宗事,依然精心照料着这里的一切,这也是一家人的一大进项。
为二太太掘下的墓穴已经由风水先生勘定按东西方向打好,孩子们由二老爷领头摆了一字长蛇阵跪在墓穴两边。墓穴前面摆好供桌,香炉蜡纤、干鲜果品、冷荤热炒都已经罗列成行,海蕖抱的那个罐,放在供桌前头,旁边站着一位“茶博士”,他用磁盘托着一摞飞薄的小烙饼,大家一个挨一个地上前把饼咬一口,剩下的放进罐子;又一个挨一个地再夹一筷子供品放进去,“填罐”的手续到此才全部结束。接下来茶博士又用红绸子把罐口封住,放在墓穴里棺材前面的位置上。据说若干年以后,罐子里的东西化成水,这种水能治“噎嗝”。当然这只不过是个“据说”,也没见谁为了治病用这个偏方刨过坟。
这时候,梁义山走了过来说:“请孝子们免跪,灵柩要入穴了。”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从冷清到热闹不觉得怎么样,从热闹到冷清就很难堪了。二太太的遗体从入殓到“小请”,再到换大罩,热闹气氛步步压倒悲戚;现在从大罩换回“小请”,再从“小请”中请出棺材,悲戚就一步步的压倒了热闹气氛,到了墓穴前面人们也就完全从戏剧性的热闹中清醒过来,再不能不正视这是场丧事的真实性,现在二太太真的要抛下这世界上所有的烦恼去入土为安了,是真的和活着的人阴阳两重天了。
大伙默默的站了起来,看着杠夫们面无表情的将灵柩抬了起来,再用四根很长的绳子把棺材系着慢慢稳稳地放进墓穴,没等人喊举哀,便真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二老爷带头就地抓把土扔进坟墓,孩子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也都双手捧着黄土一把把丢了进去,掩埋正式开始。一锹锹冻土打在棺材上,也打在所有人的心上。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二太太就在这样毫无知觉的、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永远去了,留给海蕖的先是二太太盖着陀罗经被的遗体,不见了奶奶的音容;再是只见漆画的亮亮的大黑棺材,不见了奶奶的遗体,最后只见绣花灵罩,不见睡着的二太太的遗体的棺材。现在二太太睡在棺材里的遗体就要被一杯黄土永远的掩埋在地下了,留下的只有这一座新土垒砌的坟茔,还有未成年的兄妹三人和一个零乱破落不知走向何方的家……
二太太在社会前进的潮流中,无时无刻不想着在她所在的那个环境里、那个社会里做着她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尽着她自己认为应该尽到的责任,享受到她自己认为应该享受到得权利。为此她投入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泪水,然而在一次次奋力和挣扎之后终于彻底的放弃了,连同她的希望与哀怨。现在永远是过去,该过去不该过去的终究都要过去。一切仪式都结束了,大家也只能按照人之常理撇下了二太太,坐车回城去,回家去,回到那个二太太苦心经营了半生、却永远没有了她的那所宅子、那个家去 。
到家走西院正门,大门口放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一盆凉水,一把菜刀,每个人过此进门都要把菜刀蘸上凉水,在盆沿上磨一下。据说磨这一刀,是为的吓跑城外跟进来的孤魂野鬼,然而二太太的魂灵是否也被拒之门外了呢?无人考证。此时的燕宅已恢复了旧貌与往日的平静。先前热闹非凡又挂满悲哀的摆设统统收场了,月台、经台、白棚拆了,大汽灯、大火炉灭了,供桌、祭池撤了,孝幔、挽联下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唯一无法恢复的是家中二太太的音容笑貌和苦心经营的继续。
去了的人是真正的安息了,活着的人却依然走着自己也无法设定的路。二老爷已然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声声深沉且无奈的叹息和对明天日子的不知所措。这场白事赢得所有亲友的赞许,赢得了北京城所有观赏者的赞叹,却输掉了二太太为之呕心沥血的蜂场。白事一过,债主子上门,二老爷唯一的法子就是拿卖蜂场所得抵顶了。买主是谁,二老爷没有细问,也没想到去问。只是在过了若干年后才知道,买主竞是燕宅的忠实仆人、二太太病中的全权代表、对海蕖兄妹代行慈母职权的燕宅首席管家——董嬷嬷!主人破产,佣人发家,这是二太太生前身后都始料未及的,而二老爷确实实在在的感到二太太的“中兴家业”已成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泡影,二太太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肉体,也带走了这个家的魂灵与依赖。
白事一过,孩子们闲了下来,大家推海蕖去请示二老爷何时去上学,海蕖去了二老爷住的西套间:“阿玛,我们哪天去上学呀?”
“哦,上学!”二老爷目光呆呆的,似乎没大听明白:
“那、那不得等脱了孝、孝再去,忙什么?”
脱了孝?那得几儿个呀?再说这一百天干什么去呀?海蕖刚要反驳,账房王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董嬷嬷。王先生把一张纸铺在书桌上轻声说:“老爷,您盖个章吧”,海蕖瞭了一眼,是卖蜂场的契约,买主叫田宽贵,已经划了十字、按了手印,中人是王先生,也已经盖了图章,二老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就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水晶石的大印和印泥盒子,漫不经心地用了印。王先生看了董嬷嬷一眼,董嬷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纹儿,王先生又把一个红布包放在桌子说:“除去董嬷嬷那两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