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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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把他们一块儿交给厨房吧!”
二老爷也照例“唔”了一声,就率领全队人马出后院,过前院,穿过内宅前院中间的便门,再赴西院的临时祠堂。
西院的院子里也亮着一盏二百瓦泡子的电灯,使这一间黑咕隆咚的空旷院子大放光明。
燕宅没有专门的祠堂,过年或是什么祭日,就暂用西院的堂屋,虽是个临时祠堂,今天也布置的十分隆重。一进堂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玛发(祖父)和玛玛(祖母)的两张“影”。所谓“影”就是画像,它们足有五尺高,三尺宽,装在两个大玻璃镜框里。也不知道自曾祖父的上头就没有画像呢,还是虽然画了却没有保存下来,反正燕宅供的就是玛发和玛玛的这两付“影”,旁边还侧立着一张哑巴太太的八寸相片。玛发戴着翎子,穿着补服,四方脸上毫无表情,长的别提多象二老爷了。玛玛戴钿子、穿宫装,和“四郎探母”里的肖太后一个打扮,玛玛是瘦长脸,两只眼直瞪瞪地看着人,那神气活象冥衣铺的“王奶奶”,看着让人幕拧Q瓢吞嶙帕桨淹贰Ⅶ奕绲恫茫既缒荆僦恢辈恋较卵燮ぃ辉谙伦齑街行牡隳敲匆坏惚扔L一剐〉目诤欤涣成弦彩且槐菊鲂ξ埔裁挥小9┳牢ё糯蠛煨寤ㄍ抛樱厦婀┢仿蘖校阂惶梦甯龈咴既叩拿芄疾遄拧傲鹾O方鸩酢钡墓┞攵话烁龈呓挪A汤锇谧鸥魃上使罚遄拧鞍讼晒!钡闹讲澹恍⊥懵镆丫谏蘸斓摹疤拷疃鄙先计鹆颂聪悖街幻杞鸫蠛熘蛞惨丫谄鹆艘欢绺叩牡泼缍菹阊挑留粒蛴耙∫罚较缘酶叩踉诙ヅ锷系哪钦荡蟮绲剖执棠慷恍鳌!鞍讼晒!钡那懊妫丫诤昧讼终ㄈ瘸吹母魃央取>谱弦惨丫迓舜季葡沲病S谑嵌弦煜龋び子行虻叵蚰橇礁痘窈鸵徽畔嗥低贰6月攴ⅰ⒙曷耆蚓胚凳祝源筇褪且还蛉盗恕D行允窃诎莸嫔希狄桓鐾罚币淮窝盗礁鐾罚酒鹨换亍6弦看喂蛳氯ブ埃家较滦淇冢路鸫┑幕故锹硖阈洌A趾秃I驼驹诤竺婕饭狙坌Α6械氖锹甯九赜械睦瘛攵锥瘢杭床豢耐芬膊痪瞎χ毖骞蛟诎莸嫔希鹩沂窒蛏暇偃伲卑淹废蛴椅⑽⑵饨小靶贰薄U庵诌低返睦穹ǎ鹪从谑崃桨淹反魍烦岬氖贝烦嵘隙即髀酥榇浣趸ǎ馔芬浅逻迪氯ィ欢蓟├擦寺穑【偈质敲烦幔窆院螅九暮核祝诓本鄙鲜嵋桓霭就罚涫狄丫慌抡巯吕戳耍苫澳迅模棺龀雒烦岬淖耸健:H匕凑蘸豪瘢蛟诎莸嫔习淹返闳悖杂谡庑┓乘龅墓爬瘢涝妒锹砺砘;#^】醋藕猛娑惭ё哦醚樱攴ⅰ⒙曷旰痛筇新瘛�
大家都叩头行礼如仪以后,又由二老爷率领着向后转,从便门回到东院。东院更是喜气洋洋,廊檐上的电灯当然也换上了大泡子,和影壁上的那盏“春禧”大玻璃灯相映成辉。走进堂屋,立刻觉得眼花缭乱,原来顶棚上那盏吊灯上面,罩上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篮,垂着二尺多长的穗子,两边又挂上了四盏六个角的玻璃宫灯,映视着西太后御笔亲书的那个大“福“字,更显得红光瑞气,花影枝疏。掸瓶里换了绢制的腊梅和迎春,“玉如意”前面添了两盆水仙,盆景前面摆着一大盘红澄子和一盘香气扑鼻的大苹果,还有一个八角福油漆的的大果盒,果盒两边是八个康熙瓷的小盒碗。所有的桌椅都罩上了大红绣花桌围椅披,当地铺上了三羊开泰的大地毯,红火热闹,春色盎然。
“嘿!这简直是个大戏台!”海森点头咂嘴地称赞。
不知为什么,二老爷可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是还觉得不足?还是觉得已经过份?还是眼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却在想着账房里等着打发的那些账主子?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而此时此刻,账房里确确实实还坐着十来个让人堵心得债主子。然而这些债主子,一不是催租订税,二不是索利要息,燕宅既不是地主,也不是雇农,既不放高利贷,也不借小钱,这些债主子都是“瑞蚨祥”绸缎店的、“天寿堂”饭庄子的、“月盛斋”羊肉铺的、“天宝楼”首饰楼的,直到胡同口的粮食店的、裁缝铺的、绒丝铺的、切面铺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开门七件事外加穿戴,无一处没有摺子,无一处没有赊账的。
海森,海蕖哥两正在想在这个大戏台上唱什么戏好,账房王先生就进来了。
“总算等着了这笔款;这是五百袁大头,这是典约,您过过目!”
原来二老爷已经把西宅典出去了,就为了“瑞蚨祥”、“天宝楼”、“月盛斋“……二老爷一见这五百大洋,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一笔天外飞财。
“外头这几家,统共是多少?”
“二百一十三块六毛整,”
二老爷数了二百一十四个袁大头,交给王先生,二太太把剩下的钱和典约包在一个手巾包里,回手交给董嬷嬷说:
“锁到箱子里去吧!”说着话的时候已是泪花晶莹了。
典房卖产在那时侯象征着家道彻底败落,三年后能赎回来得能有几个呢?王先生一走,二老爷立刻大声吩咐:“开饭!”他压根不想什么典房和立锥之地,他就是这样:得过且过,得乐且乐,典期不是三年哪吗?三年以后再去想它也不迟,眼下还得过年!
于是里外院各开一席,里院这一席是家里人的,外院一席除王先生以外还有十来位官客,这些官客都是二老爷的戏友或是酒友,有的是孤家寡人,没人跟他一块吃团圆饭,有的是虽然有家,可不能不出来躲帐的主儿。拿家里的团圆饭,请别人来家过年,这就是燕宅,怎么话说的!
燕宅的年夜饭向来是不可马虎的,虽不能说是满汉全席,确也是荤素烹炒、甜咸辣酸应有尽有,这足够平常人家一两个月的嚼裹的,年夜饭足足吃了两个多钟头。这顿年夜饭也是年三十儿的重头戏,即是一乐,也是一玩儿。席开上来了,第一轮玩儿的是“拍七”,这个酒令很简单,轮到明七、暗七就得拍一下,没拍的就罚酒一杯,为的是个乐,一轮到暗七二老爷就拍错,看来他的小九九背的真差劲。于是几杯酒一过改为击鼓传花。
“快把我的花盆鼓拿来!”
一说要击鼓,二老爷就兴致百倍,立刻叫人拿来他唱“骂曹”专用的花盆鼓,没等大家推选,就毛遂自荐当了鼓手,并且一看见这个花盆鼓,就想起了“擂鼓三通”和“夜深沉”,把传花这手仍到了脖子后头,自管自不停歇地打了起来。于是击鼓传花改为击鼓助兴,大家入神地听着,直到“夜深沉”打了最后三键子,那枝腊梅还擎在海森的手里。
二太太说:“这叫什么击鼓传花!行酒令儿吧”,她是故意凑热闹,以免一人问偶。
“董嬷嬷,把那付西厢酒筹拿来!”
二老爷一听太太要那付酒筹,就赶紧开溜,到外院跟官客们划拳去了。这玩意儿太文邹邹的了,二老爷嫌费心,什么“可怜你多愁多病身——有病体弱者饮”的令儿,孩子们也觉得沉闷,就忙忙地吃了半碗饭,跑到前院看卓二妈和小熊摆天地桌去了。上房台阶底下已经摆好一张方桌,面南竖着天地码,天地码前头供着香豆子一钵,生猪头一个,死公鸡一只。猪头和公鸡都用红头绳拴着,好象怕它们跑了似的,还有一双扑棱尾巴的活鲤鱼,也用红头绳紧紧拴在一个大盘子里,上面还罩着一个大红纸的绸绦,香烛蜡签当然少不了了,不过这里烧的不是檀香,而是线香。离着天地桌两丈多远,叠着一个二尺高的码堆,小熊正往上面放大盒子花。地上铺着许多麦秸,卓二妈看见海森和海蕖,赶紧说:
“别往前跑,等一会儿‘踩岁’的时候才许过去哪!”
孩子们只好收住脚,围着天地桌东瞧西看了。深夜十二点差一刻,董嬷嬷把海蕖、海森叫进上房。海桐和海荣也都先后到了上房,该“辞岁”了,一进屋,海森就往八仙桌上瞅,看见桌上那一卷卷的红纸包,捅了捅海蕖说:
“瞧见没有,一会儿玩儿去有本儿啦!”
红纸包里包的是一百枚大铜子儿的压岁钱。
董嬷嬷把二老爷和二太太请出来,刘妈在地毯上又铺上大红拜垫,于是两位老人分坐在两张太师椅上,小辈们就依次叩头辞岁。这一年当中就这个头叩得最上算,不但得了一百大铜子儿的压岁钱,还得了个大苹果,听到太太一句“一年平安”的祝福。这时候院子里也已经鞭炮齐鸣。大家就跑出房去“踩岁”——在麦秸上来回走动,脚底下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把麦秸踩碎了,旨在“岁岁平安”。踩完岁,小熊赶忙把麦秸打扫干净,然后点着了盒子花,这时候外院帐房前面也放起了祭财神的一千头的小鞭。盒子花直冲云霄,再撒下来五彩缤纷的大小花朵,煞是好看。二老爷拿烟卷放烟花,海桐、海林两个大一些的男孩子放二踢脚和麻雷子,海蓉帮助海森用唾沫把小鞭粘在台阶上,海森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拿着香战战兢兢去点;至于海蕖就只有放“小鞭”,或是扔个“摔炮儿”的份儿了。等这阵鞭炮齐鸣之后,又吃了一顿祭财神的素煮勃勃(饺子)——其实谁也不饿,可是都得去吃,不光是为应景儿,还为了看谁有发财的运气,看谁能吃着那个包着一枚小铜钱的煮饽饽,谁今年就能交好运。到底是谁三十儿晚上咬到了这顿素煮饽饽里的小铜钱,没人记载,只知道谁也没发财,燕宅的日子是越过越穷。
大伙勉为其难地吃了一个素煮饽饽之后,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就各就各位,耍钱守岁。就连十岁的海蕖,十一岁的海森,跑上房的小熊,门房的卓二妈都无一不沉浸在这个耍钱的海洋里。二太太平常日子不许家里人赌钱,只在大年三十才开这么一回戒,她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抽花掸布和一付象铜子那么大的化学掸饼儿,一个江西瓷的掸盒和一付“色子”。谁都能下注。二老爷是打麻将,比较文明;外头帐房是推牌九,一翻两瞪眼,最不艺术;董嬷嬷和刘妈、李妈、还有卓二妈在下房斗“索胡”,一个小子儿一胡。海蕖和海森换上几大枚筹码,在“红杠”上顶多押个“双串”,来个“不输不嬴,脖子生疼”,没劲!于是海蕖就趁着大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吆五喝六的空挡,拉着海森跑进堂屋:
“嗨!六哥,咱们唱戏玩吧,你不是说这儿是个大戏台吗?”
“唱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呀!”
“不要紧,阿玛不是常说‘不怕胡唱,就怕不唱吗’?咱们就胡唱吧!”
“阿玛说的那是在台上忘了词,‘不怕胡唱,就怕不唱’咱们根本就没词儿!”
“干嘛没词儿?你不是会念‘月影照纱窗’吗?我也会唱‘老爹爹发恩德把本奏上’,咱们就唱《宇宙锋》吧。”
还没等两人在腕子上拴好毛巾当水袖,三哥海林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他的一个同学辛亮,还有大哥海桐、大姐海蓉。辛亮是三哥的好朋友,他父母双亡,跟着叔叔生活,叔叔不管他,他一放学就到燕宅来玩儿。
“来,玩《大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