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倾城小团圆-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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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纪》上一炮打响的时候,她还在圣约翰边读书边写作,名气在校内和文化圈内已经很大。那时英文系有个女生刘金川,也是课余撰稿人,经同学介绍,曾见过她。
她们俩见面是在女生休息室,介绍人因为有课先走了,仅余两人面面相对。可是,刘同学立刻就面临了尴尬:“张既不说话,仿佛连眼睛也不看我。由于很窘,我只好打开书本看书,直到快到下一节课时,我才向张打招呼走出休息室。”刘金川《我所知道的张爱玲》。
傲慢乎?羞怯乎?还是兼而有之?
在刘金川的记忆里,张爱玲的形象,是“戴很厚的眼镜片”、“长脸”、“身材高大”、“动作斯文”,再有就是“笑眯眯地不发一言”。这是张爱玲成年后一贯的形象和风格。
她写文章,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如果再继续上学,就感到很累。考虑到几方面因素,不久她便辍学了,连毕业证也没拿到。
从这时候起,写文章就成了她的职业。后来她在《童言无忌》里说:“苦虽苦一点,我喜欢我的职业。”
当然,她不可能就此固守在这里。她的心中,也有一种“穷年忧黎元”之思。张爱玲对于人间世,有比谈论文化更深邃的认识。
后来在《烬余录》里的一句话,可以体现她对世事多艰的认识:“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淹没了那点了解。”
那光明的一刹那,她要写。
那黑暗又拥上来的无语之痛,她也要写。
这都不是散文所能表达的。
张爱玲自言“生来就是写小说的”——她的降生于世,怕只是为此!
这样很好。就在爱丁顿公寓里写作。
不写的时候,她就读母亲留在姑姑这里的西洋小说。欧洲作家里,她特别钟情毛姆。毛姆的叙事是平和、细腻的,很会讲故事。张爱玲喜欢这个,因为这和她的审美兴趣相契合。 txt小说上传分享
她用英文小试锋芒(6)
她不喜欢情节上的大喜大悲,只愿意看不动声色的刻划。
当然,与姑姑同住,也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
姑姑在爱玲心目中,一直就处于“代母”的位置。
这一年姑姑年已四十,但因没有家庭拖累,看起来还相当年轻。也许是当年越洋轮船上的惊鸿一瞥,给了她足够的心理力量,她完全没有嫁个人过日子的念头,倒是对这种自足的单身生活习以为常。
姑姑后来在德国人办的广播电台找了个事,做国语新闻播音员。每天晚上都要拿着一盏小油灯,徒步走过灯火管制的街道去上班。
那油灯的灯罩,是紫红色玻璃的,上面有累累的颗粒防滑。可是上海沦陷后马路失修,到处坑坑洼洼的,姑姑有一晚看不清踩进了水坑,还是把灯给摔碎了。
摸黑回来后,她摇摇头,只叹了一声:“嗐!”
每晚上班,姑姑都在旗袍上罩一件藏青哔叽大棉袍,这就是她的夜行衣。
姑姑常年独居,整个生活已成一个精致的体系,有时可能不大近人情。不过爱玲很知趣,完全可以做到相安无事。
有次爱玲不小心打碎了桌面的一块玻璃,尽管恰逢“钱紧”,但还是急急地找了木匠来,花了600元照原样赔偿。
还有一次急着去阳台收衣裳,推玻璃门没有推开,用膝盖顶了一下,不慎将玻璃顶碎,腿上擦破了皮。涂了红药水后,样子反而更可怕,“仿佛吃了大刀王五的一刀似的”。
她让姑姑看伤口,姑姑弯下腰只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马上关注起玻璃的问题来了。爱玲赶忙又自己掏钱去配了一块。
老打碎东西,说明这儿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不能那样“合身”。爱玲想得通这一点,她更珍视的,是眼下这惟一的亲情。
和姑姑交谈,现在也成了生活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内容。
她喜欢问姑姑一些生活上的细小事,大约是嫌以前活得太空疏了。
爱玲虽然有了很大名气,姑姑却当做是没有,被爱玲问得不耐烦时,就抱怨:“跟你住在一起,人都变得饶舌和自大起来。”
但姑姑还是会跟她讲,尤其愿意讲家族里人的事。这些讲述,日后便成了张爱玲小说内容的一个来源。
爱玲劝姑姑也动笔写文章,姑姑不屑,却另外找了个理由拒绝:“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里只管打电报,养成了一种电报作风,只会一味地省字,拿起稿费来不上算。”
姑侄俩的对话,比以前有意思得多了,因为张爱玲已经长大,能领悟较深刻一点的幽默了。
那时,报纸上发表过周作人译的一首著名的日本诗:“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西行法师作,载于《山家集》。
张爱玲很喜欢,就拿去劝姑姑看。姑姑读了,说不懂,但想想又说:“既然这么出名,相比总有点什么东西罢?可是也说不定。一个人出名到某一个程度,就有权利胡说八道。”
姑姑有个朋友,老是愿意说些废话,姑姑就很苦恼:“生命太短了,费那么长时间和这样的人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觉得生命太长了!”
一天夜里寒冷,姑姑冷得不行,就急急地钻到床上,说:“视睡如归。”爱玲听了,大感有趣,说这就是一首小诗了:“冬之夜,视睡如归。”
还有一次,两人吃萝卜煨肉汤,爱玲问胡萝卜是如何从外国传入的,姑姑的回答简洁利落。爱玲就把它记下来,称赞是时髦散文:“妙在短——才起头,已经完了,更使人低回不已。”
她用英文小试锋芒(7)
姑姑也有她隐秘的感情世界,并不是木知木觉的老小姐一个。除了爱玲,她也许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如果《小团圆》关于这方面的描写是实,那姑姑的情史也是有“猛料”的。
在《小团圆》里,与姑姑对应的角色,叫做“三姑”,曾亲口述说自己与一个表侄的私情,又因那位晚辈移情别恋,这段不伦之恋无疾而终。
姑姑由于失恋,每天在洋行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与一个混血儿年轻男同事*,打发寂寞。
可是不曾想,那位年轻漂亮的男同事后来竟会*了她!
说完了许许多多错综复杂的事之后,姑姑忽然不经意地说:“他喜欢你。”
这个“他”,是指那位表侄,而爱玲应该叫表哥了。
爱玲听了只是诧异,也不敢再问什么了。
姑姑有了新职业后,爱玲也有了稿费收入,两人一下“阔”了起来。两位德国房客搬走了一个,空出了一间房来,爱玲可以单独住了。
葱油饼从此告别,雇的老妈子也给辞退了。
姑姑早年在国外学过烹饪,这时就自己动手做菜。爱玲只会煮饭,便把买菜的任务承揽下来。
有天晚上,她乘着月色去买“蟹壳黄”,穿了一件紧窄的紫花短旗袍,亭亭玉立,长发半卷着。路边山东煎饼摊子的摊主看见她,摸不清是什么路数,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买菜回来,明月正当头,她心里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却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了不好。”
这一时期的张爱玲,有福了!
这样睿智而又亲切的日子,何其珍贵——“值得一看的正多着”。
譬如这个爱丁顿公寓,就很可留恋。
它是七层楼,最上面的两层是收缩进去的,于是就像一艘远洋轮,富丽而昂扬。
这种ArtDeco风格的公寓,在当时是一种时髦,上世纪初在静安寺路两侧建了不少。时至今日,公寓被遮挡在静安寺林立的高楼之下,肉色墙面也旧得有些发黑,但仍属鹤立鸡群的那一种。
公寓的电梯,是富有贵族气的铁栅门式,开起来轧轧作响。
从公寓走出去,10分钟就可以走进后来《色?戒》描写的场景里去——“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全市惟一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时装店……”
这里,是静安寺路最昂贵的地段,到现在也还是。
公寓的最美处,还在于它阔大的阳台。爱玲常站在这里,看临近电车厂的电车“回家”,听不远处军营里单调的号声,俯瞰“肥白如瓠”的上海人在路上行走……
住在公寓里的姑姑,这时候会在她耳边猛然冒出一句:“我简直一天到晚发出冲淡之气来。”
这个情景,像是乱世里忽然就有了知己。
——命运给予张爱玲的温情,真的也不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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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亦有形形色色(1)
在张爱玲成名之前,仅有炎樱这一个朋友。在她的视野打开以后,陆续又有了一些朋友。
朋友这个东西,在现代社会里的定义,已经很复杂。他们也许是与你气味相投的人,也许是交往得较多的人,或者,仅仅就是一些有利益关系的人。
朋友,在特定的情形下,可以深刻地影响你的一生,而又不用负什么责任。
这是他们与你血缘的亲属很不同的地方。
一个朋友,假如他把你带入了深渊,那么,你连谴责他的权利都没有。
因此,古今中外都有关于“慎交友”的格言。张爱玲对这些格言,似乎不以为意,她交朋友,是随着性子来,话不投机半句多。
现在,张爱玲的文章中,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便是她的新朋友。
1944年3月16日,上文曾提到过的那场“女作家座谈会”,在《新中国报》社举行。从名义上说,这场女子群英会,是请了潘柳黛、关露、汪丽玲、吴婴之、苏青等一干女作家来畅谈文学思想和创作体会,而实则专为张爱玲造势。
张爱玲的发言,果然也不同凡响,她说:“在古代的女作家中最喜欢李清照,李清照的优点,早有定评,用不着我来分析介绍了。近代最喜欢苏青,苏青之前,冰心的清婉往往流于做作,丁玲的初期作品是好的,后来略有点力不从心。踏实地把握生活的情趣的,苏青是第一个。她的特点是‘伟大的单纯’。经过她那俊洁的表现方法,最普通的话成为最动人的,因为人类的共同性,她比谁都懂得。”
这是她年轻气盛时的评语,对冰心、丁玲等前辈作家的臧否,未见得公允。可是以她之气傲,能说出“古有李清照,今有苏青”的话来,实是惊人!
这个苏青,是什么来头?
苏青(1914…1982),也是个当红女作家,比张爱玲出道还要早些,从1941年起就以“苏青”为笔名卖文为生,因自传体长篇小说《结婚十年》而暴得大名。这本书刚出来时,半年内曾经再版九次!
她是浙江鄞县人,本名冯和仪——典出“鸾凤和鸣,有凤来仪”;抗战胜利后,她又改用笔名冯允庄。
她比张爱玲大4岁,书香门第出身。祖父冯丙然是清末举人,曾任杭州副参议长。父亲冯浦是庚子赔款的留美学生,曾在汉口和上海的银行里做过经理。
苏青在中学的时候,成绩出众,写作上也很冒尖,被同学誉为“天才的文艺女神”。那时,她爱国也不落人后,“九一八”事变爆发,苏青曾和同学们一道上街*、发传单。
自淞沪战事后,国事蜩螗,她便埋首读书,渐渐淡泊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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