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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死去活来-第6部分

小说: 死去活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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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沈玉兰吃惊了。
  在毒花花的太阳光线照射下,沈玉兰由不得把一双昏花老迈的眼皮眯缝起来,就那般吃惊地眯缝着。她看到,竟不知是在何时,她家还算宽敞的院子里,围聚了村里老老少少的几十号人。这几十号人,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少的,他们的脸上,怎么一个一个都是那样地稀奇诡怪,都是那样地不自在?还有的几个人呢,在神神秘秘相互咬着耳朵,说一些她听不见的话。这种情况,以前肯定是没有过的,哪个人没有事情做了,会无缘无故巴儿巴儿跑到她家的院子里?
  如此这般,沈玉兰吃惊在那儿,和这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对看了好半天。
  到了儿呢,还是沈玉兰自个儿把事情弄明白过来。
  过往,还是在常子宏活着的那会儿,他就曾经讲过,他说焦五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他是一个“碎嘴子”。焦五月的这个“碎嘴子”,比寻常的女人都还要“碎”,屁大的一丁点儿事情到了他的嘴里,都会被他咋唬得满天云彩。焦五月把转成狗的常子宏从大老远的碛口镇送回来,他能管住自己个儿的“碎嘴子”,不去说?
  想明白了这一点,沈玉兰突然地很气恼,遂是扬起藤杖,唬着颜面一路跌跌撞撞满院子跑,一时把这一干人等赶鸡崽一样,赶得四下里散开了。
  返身关好窑洞的门板。低垂脑袋想一想,沈玉兰觉得还是不放心,再拿捏起窗台上一把锈迹斑驳的老锁,“咯吧”一声把门锁好。
  出得院子,就是一道陡坡了。
  沈玉兰拄着藤杖,“吧嗒吧嗒”敲击着这条石板铺就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坡上走。用这样的青石板铺就,并且是,在间隔几步之余的空隙,就要使一块竖起来的青石条横隔其间,凸出来路面少许,用以雨天和雪天防滑之需的石板路,曲曲弯弯遍绕着铺满了整个村落的主要街道。这种两百年前留下来的石板路面,是由当年常姓的东财主和西财主两家合伙铺就的,耗资巨大。沈玉兰把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久已是走得稔熟了。当然了,有时候沈玉兰也会胡思乱想:若果当年的东财主和西财主能够活到今天,那么,现在的大企业家大老板在他们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吧嗒吧嗒”一路响亮着,沈玉兰依仗着这根藤杖,上得陡坡再下得一道缓坡后,来到一个较为平整的石台子跟前。
  常生一个人坐在石台子上抽烟。
  常生歪斜脑袋皱着眉头,看起来,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就是夹在他指缝间的半支烟,把他弄得痛苦万分。这个时候,已经是到了村人们割肉的时间了,沈玉兰看到,摆放在常生身边的肉案上,半片膘肥肉厚的猪身体,几乎就没有怎么下过刀子。
  石台子上面,当然不可能就常生一个活物儿。沈玉兰走着看着看着走着,就见常生突兀抬起一只手臂,发力冲猪的半片身体一挥,立刻,一大群绿头的墨头的大小苍蝇们吃吓了,“轰——”一声丢开猪肉,张张慌慌地在空中乱飞乱窜乱扑腾。自然了,有一些胆子小的苍蝇就此打住,遁去了,到别的不讨人嫌的地方觅食了。但是,更多的苍蝇们可不吃常生的这一套,趁着常生丢掉烟蒂,站起来傻笑的工夫,它们又咿唔咿唔着,一头扎下去。

3。 托生(4)
常生的笑脸,肯定不会是给苍蝇们看的。这会儿,常生终于是看到了颤颤悠悠,一路用藤杖敲打青石路面的沈玉兰。
  一般情况下,常生看到沈玉兰的时候,是不会主动赔上笑脸的,因为,沈玉兰几乎就不怎么买他卖的肉,猪肉羊肉狗肉鸡肉骡马肉等等,她都不怎么买。不是沈玉兰没有钱,是她好象就不大爱吃肉。这是没奈何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让每个有钱的人都爱吃肉!但是现在呢,沈玉兰一手拄着藤杖,另一只空闲出来的手里,分明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币。她捏着这张百元大币走过来了,是既看他也看他卖的猪肉,这可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老太太,你老是要割肉吗?”
  常生的眼睛就象是一把肉勾,这把肉勾,直端端勾在沈玉兰手里的百元大币上,再不舍得挪开。
  喘吁吁站在肉案前面,沈玉兰把半片膘肥肉厚的猪看了好一阵,方才说:“五花肉,做红烧肉用的五花肉,两斤。”
  常生欢快着声色,随意地抬起手来凌空扬了扬,又把这群顾头不顾腚的苍蝇们撵飞到空中。而后,弓身麻利地操刀一挥,接着将了软蔫蔫的一条肉提拎起来,过一过秤;再拿捏着操刀,些微割下一个细长条形的肉片,加入进肉秤之内,方自眉开眼笑地讨好沈玉兰。
  常生说:“老太太,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刀割下去,两斤就变成三斤了。不过,我得把分量给你补足啊,你说是不是?”
  未等沈玉兰说什么话,常生抢也似地把沈玉兰捏在手上的钞票取了,很快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堆零钱,埋头清点好后,先将一把碎钞交给沈玉兰,然后,才把肉秤之中的肉拢一拢,装进黑色的塑料袋。
  四顾无人,常生将嘴巴凑到沈玉兰的耳朵跟前,神神秘秘道:“老太太,我知道我哥常子宏回来了,是吧老太太?我知道的,我哥常子宏他最喜欢吃红烧肉了,要不这样,我每天给你留三斤五花肉?”
  沈玉兰不想理他。
  等到沈玉兰拄着藤杖,返回到她家的院子里时,她发现,在她家的窑洞的门口,已经又重新围聚了一大群的人。
  沈玉兰一路上“吧嗒吧嗒”敲击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显然把好些旁观者惊扰到一边去了。可是呢,一个看样子有五十多岁的半老汉,他大概是耳朵不灵光吧,又或许,是窑洞里面的东西,把他整个儿给迷住了,让他忘记了所有的别的存在。那会儿,这个半吊子老汉还歪斜脑壳,把身体别别扭扭吊趴在门板上,从门缝的间隙往里面看。沈玉兰万分的不高兴,默不做声抬起藤杖,晃晃悠悠瞅准了,一下子,发力捅向这个人的腚眼。
  晌午时分,红烧肉的浓浓香味象长了腿,恣意在常家垣村的上空,行走——
  盛夏的太阳当真是毒辣,似乎是,它傲然挺立在当空,正自努力释放出全部的能量,试图把地面上一切有灵性的生命,全部都熬干耗尽。没有风。风是一丝儿都没有。就连平日里行色匆匆,仿如一大堆一大团棉絮一般的白云朵,都被熬炼得委顿在那儿,懒洋洋一动都不想动。这样的天色气候,偏是有不怕的人。
  树根和草根在掏鸟蛋。
  宽敞的院子里长有一棵柳树,是一棵成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柳树。对于人来讲,二十岁这个年龄,就算是长大成人了,可以娶妻生子,过自己正经八百的小日子了。可是对于树,二十年的光景,又算得了什么?这样对比着来看,17岁的树根和12岁的草根,他们还都没有长成人呢,还都是一根毫不起眼的嫩芽芽! 。。

3。 托生(5)
这棵柳树,是常子宏当年亲手栽下的。就在那一年,当常子宏刚刚把这五孔窑洞修好后,就迫不及待地把这棵柳树给栽上了。常子宏当时为什么不栽苹果树不栽梨树枣树核桃树,他栽柳树?他栽柳树准备干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在二十年后,引来一窝子老鸦?
  一只愤怒的老鸦盘旋在院子上空,翻来覆去地围绕着大柳树盘旋,并且是,“呱、呱呱、呱呱呱呱——”有节奏地、声嘶力竭地拼命呼儿唤女。看起来,老鸦急得都快要疯掉了。
  老鸦眼睁睁看到,17岁的树根爬起树来,简直,他就象是一只灵巧的猴子啊,只三下两下的工夫,就“嗖嗖嗖”爬到七八米高处的她家的窝边。急得都快要疯掉的老鸦只能是“呱呱”乱叫了,不然,她还能怎么样?她不晓得接下来,树根还会做什么?
  接下来,树根实际上也是吃了一惊的,因为他看到,老鸦的窝里不光是有鸟蛋,还有两只毛茸茸的小乌鸦。
  树根兴奋地用两只手抱着树干,歪扭身体侧下脸去。他看到,这时候的草根正自仰着面孔,猴急猴急地看自己。于是得意地大声道:“鸦,窝里有小乌鸦。”
  “要不要呢?”
  树根歪扭身体再次对他弟说:“你如果要,我就把它们活捉下来。你不想要的话,我现在就把它们全都捏死!”
  草根使劲往起仰着脑袋,看上去,他是比树根都要开心都要着急的,大声回应说:“要呢要呢我想要,我们老师说了,乌鸦是益鸟,我想养着它。”
  盘旋在柳树上空的老乌鸦开始诅咒,因为她看到,树根把还在蛋壳里蠢蠢欲动的,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拣拾起来,笑模笑样往柳树下面的草根的脑壳上砸。而草根呢,则象一只被人撵急了的鸡,嘻嘻哈哈左避右闪。
  “呱呱、呱呱呱——”
  老乌鸦发疯发狂也似地上下窜动,她眼睁睁看到,她的六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破裂,破裂成六滩青是青黄是黄黑是黑的惨烈!
  柳树上面的树根笑呢;
  柳树下面的草根左避右闪,也在笑。但是,他躲过了前六颗鸟蛋,却没有躲得过第七颗!
  第七颗鸟蛋象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当当正正击打到草根的脑壳上。一时间,白的黄的蛋汁还有已成雏形的黑粘粘的鸦状浓液,一律从草根光秃秃的脑壳上,流、流、流,缓慢地往他照旧是光秃秃的胸腔间游走。
  草根呆愣在原地。少许,从他洞开的口腔之中,兀然暴跌出一连串的嚎叫。
  事情上,17岁的树根也明白,不必说是鸟蛋了,即便是一根针,从这样的高处砸下来,人都会吃不消。树根一时慌了,倒还没有忘记趔趄在他面前的两只小乌鸦,一把捞起来,慌失失一边大声对草根赔不是,一边猴急猴急往树下游窜。不一时,树根就把他爬树的手,抚到了草根的脑壳上。
  果然,当树根抹去鸟蛋的杂七杂八后,他发现,草根的脑壳上已是一片青紫。
  这会儿,树根和草根哪里顾得上那只老乌鸦?
  最后,最后,直到最后,愤怒的老乌鸦终究是忍无可忍了,她锐声诅咒着,箭一般笔直地从高空俯冲下来,一头扎向树根。
  那时,树根正给草根说好话呢。单纯的说好话,如何止得住草根的疼痛?止得住草根疼痛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睁着一双懵懂小眼睛的小乌鸦!树根看到,当他把一只黑色的小鸦从贴身的裤衩子里摸出来时,草根就不哭了,满脸的惊喜之态。
  猝不及防,树根的手背,挨了老乌鸦的重重一啄。
  又是猝不及防。树根光顾着钻心的疼痛,还有就是,一下子从手背上跳跃出来的血,哪里能够顾及到捏在手里的小鸦?顾及到小鸦的,是那只老乌鸦!
  就在树根手一松的当儿,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老乌鸦一啄之后,乘势就将快要掉落到地面的小鸦挟持起来,一个翻身,立刻遥遥遁入云端。
  树根不是草根。树根没有流泪。
  树根咬牙切齿强自忍着,他颤悠悠把嘴巴吸咐到手背上。这一刻,钻心的疼痛完全是把他给控制住了,控制得他浑身哆哩哆嗦,控制得他跳着脚,由不得“哧儿哧儿——”一迭声倒吸凉气。
  院子里持久的喧闹声音,彻底把兰凤的美梦打破了。
  兰凤走出窑洞。
  揉着眼皮,慵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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