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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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活节子(4)
浑浑噩噩、懵懂懵懂的当儿,小九儿竭力自忖:今日之事,定然于她得见到故人赵恩举有关,是她自己啊,禁不住又提起了过往之事,犯了禁忌!如何怨得了别人?朦胧中察觉到,那侍女香儿却是过来了,搀扶了她,把她一步一步搀扶到书案前。而后呢,香儿便把一枝蘸满墨汁的笔,递将到她的手里。
晃晃悠悠着,小九儿在香儿的搀扶下,勉强操笔在手,晃悠身形在那张铺好的洁白宣纸上,书写下两个字:张皓。
小九儿一时踉跄丢下笔,醉酒了也似朦胧眼皮,紧接着,在她嘴巴一张一翕的工夫,即刻跌将出来一连串压抑不禁的浪笑,道:“香儿,你识得这字吗?这两个字,是不是‘ 张皓 ’?”
这个时候,香儿正自趔趔趄趄半拥半架着小九儿,闻听此言,呆呵忙乱了眼神儿,扫一眼雪白宣纸上的字迹,如何识得?遂是慌不迭地摇头。随后,小九儿再扭头问那老妈子。老妈子先是愣怔一下,旋即就失声笑了,说:“我又没有念过书,哪里会识得字呢,不然,我把它拿过去,请焦东家看看?”
然后呢,那老妈子就开始收拾桌几上的纸张,一边说:“姨奶奶,你是不是身子不爽快?我倒忘记告诉你了,焦东家让我转告你,他说了,小九儿只是你的乳名,你的大名,往后就是叫沈玉兰了。沈玉兰?也不晓得焦东家为何不让你姓张姓李姓焦,偏偏是要姓了个沈!”
“沈玉兰,沈玉兰,沈玉兰。”
在香儿的搀持下,小九儿强自趔趄身子,痴呵呵看着那老妈子出得门。而后呢,这小九儿便耷拉了眼皮,她感觉她的眼皮现在特别地沉重,仿佛就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啊,压迫她,再三再四可着劲儿压迫她,把她压迫得都快要沉不住了!但是,又好象有什么当紧的事情,不允许她即刻便就睡去。于是,小九儿嘴巴嗫嚅,将了这“沈玉兰”三个字,反复昏昏噩噩、嘟嘟喃喃过几遍。遂是,在香儿张皇失措、无声无息地洞开大口大声呼喊的当儿,小九儿软蔫蔫一头倒扑在地。
早些时候,为筑桥挖出“太岁”一事,焦世勋是一再地差了人,前去镇街上到处寻访那游方道人。如今,游方道人却是自己寻上门来,且又是,安然在焦世勋的宅院中住了下来,岂非天意?虽是遭遇连番的蹊跷之事,虽是阴差阳错,把自个儿的亲生闺女娶为小妾,焦世勋便再是心如死灰,感觉了无生趣,然,到底还是心存满腹的疑虑,焉有不去拜访那游方道人,探究一番之理?
一直以来;那狗儿虽是一早一晚服侍焦世勋的起居饮食之事,晚间,却是同几个护院的武师住在有一起的。因这游方道人的兀然而至,且又是,他一头扎进狗儿居住的窑洞后,再就没有走的意思,似有无数的话,要说予这12岁的狗儿听。后来,即便是焦世勋为他安排了酒宴,安排了上好的住房,也是请他不动的。无奈之下,焦世勋只得让那几个护院的武师移居到别处,又临时在这孔窑洞里加了一个铜质炭火盆,遂是把这孔窑洞,留予了狗儿和这游方道人。
好在,近段时间以来,因有了新近雇请的侍女陪着,焦芝妍虽然整日里呆呵在绣楼之上,任是谁都不肯见,倒是不再寻死觅活了。
焦世勋是在翌日的一大早,被沈玉兰的侍女香儿,给扰醒过来的。
听得一阵急促的“吧嗒吧嗒”敲击门板的声音;听得门外,传进来一阵张皇无措的吱吱唔唔、咿咿呀呀拼命呼喊的声音。这些猝然而至的大声音,几乎是,立刻便把眼睛定定地睁了一个晚上,虚空地看天花板;把耳朵支棱起来,遥遥地听了大同碛方向,老河咆哮连天的浪涛之声的焦世勋,唬得是三分丧魄七分出窍。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1。 活节子(5)
粗略算来,焦世勋和夫人焦张氏,是有十几年不在一处居住了。昨天晚上,焦世勋只以为他搬回来居住,夫人焦张氏定然会吃惊的,又或许,除了吃惊,夫人焦张氏兴许会有喜极而泣之举。却没有。夫人焦张氏寡着一张蜡黄蜡黄的脸,看样子,她是刚刚盘腿打坐好的,竟是对他视而不见。旋即是,双眼微闭,手里开始极其笨拙地捻动一串佛珠。便是如此,夫人把那串佛珠很不熟练地捻了大半夜,而后,自是心安理得地倒头睡过去,全不理会苦蔫蔫孤坐在一旁的他!
事实上,焦世勋是在昨晚的掌灯时分,就看到了沈玉兰写下的“张皓”二字。当时,焦世勋心存疑窦,想马上就去到三进院的书房,去看看自己的闺女沈玉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如何肯轻易就相信?眼前,这笔力遒劲的“张皓”二字,当真是笔走龙蛇,直如是行云流水一般舒畅的狂草,没有几十载的修为,如何会有此等的大家手笔?简直是,把他看得都有些个呆了!再三再四地询问,那老妈子却说,她是亲眼得见沈玉兰书写下这两个字的,并没有半分的假。饶是如此,焦世勋还是半信半疑。过去的小九儿,现在的沈玉兰,焦世勋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何曾念过一天书,何曾识得一个字?即便就是寻常的读过书念过字的人,这般大的年龄,哪里可以写出这一手好字?
终究是,焦世勋顾忌到在这一天当中,发生了那么许多不愉快的事,情知沈玉兰定然是乏极了累极了的,方才强自捺下去看她的念头。
焦世勋恶着脸,极不情愿地趿了鞋。
是时,“吧嗒吧嗒”猛烈敲门的声音,还有吱吱唔唔、咿咿呀呀拼命呼喊的声音,好象是更急促了。听这声音,不是香儿又能是谁?焦世勋遂是亦发地恼怒,暗忖:若果前一段发生的那件事情出在别的大户人家,这香儿不死,却也是难的。因就,对于被禁了口的香儿,焦世勋倒没有半分歉疚的意思。
即是在打开门的那一刻,焦世勋顿觉眼前一亮。只在一夜的工夫,无声无息的一场大雪,已然是把整个儿的世界,铺上厚厚一层毛茸茸的银白。
焦世勋看到这香儿煞白着脸,她直愣着眼睛,着慌得什么也似,刚才显然还是敲门的那只手,兀自别别扭扭僵持在半空当中。焦世勋遂是绷了脸面,发问:“一大清早的,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对了,香儿香儿,你姨奶奶那儿,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见这香儿张口结舌用手指向上方的三进院,急猴猴地又是一阵吱唔、咿呀。焦世勋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他竟是忘了香儿已然禁口这件事。
于是,焦世勋就那样趿着鞋,急惶惶随了那香儿,一路“咯吱咯吱”踏着足足有三寸厚的白皑皑的雪,很快来到三进院的书房之中。
那时候,但见沈玉兰双目紧闭,仰面朝天躺在床榻之上,看上去,她的脸色,仿佛是刚刚被炭火燎烤过的样子,通红通红的,好象只需要一星半点儿的火苗,便会将她整个儿人燃烧起来。焦世勋慌怯了一只手过去,颤颤贴合于沈玉兰的额头,竟如火炉一般地滚烫。情急之下,焦世勋几步冲到屋门口,亮起来声音“狗儿狗儿”一通喊叫。
未几,没有叫来狗儿,焦世勋却是把儿子焦宝成吵扰出窑洞。
焦宝成揉着眼皮出得窑洞后,倒也是被这兀然而至的一片雪白,惊讶出一嗓子。然后,方才抬起来头来,看定焦急站在三进院院墙边上的他爹焦世勋,很不乐意的样子,仰脸说:“爹啊,大清早的,你着慌成这样叫那狗儿,有事?”
11。 活节子(6)
焦世勋慌不迭道:“你姨奶奶病了,你姨奶奶病了啊,我是想让狗儿出去,请一个郎中回来。”
刚把这句话说出去,焦世勋便就觉得不妥了。小九儿是谁?小九儿是沈玉兰啊,这沈玉兰和焦宝成,即是一对亲亲的同父异母的兄妹啊!却是再顾不了那么许多,焦世勋遂是着慌对儿子焦宝成说:“你去叫一声狗儿吧,她病了,她是病了啊,看样子,她可是病得不轻!”
倒看到儿子焦宝成不紧不慢的样子,依旧是仰起面孔,漫不经意说:“叫狗儿?爹啊,你为什么要把那个游方道人留宿下来?昨天晚上,这游方道人和狗儿诡秘地把房门关起来,他们俩个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呢。这会儿,狗儿肯定是在睡觉!”旋又不满地说:“谁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这道人真是不识抬举的,他对你是爱搭不理的态度,和那狗儿,好象倒有说不完的话,什么意思嘛!爹啊,你想想看,狗儿也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娃,这游方道人和他有什么好扯的?偏是你啊,倒那样看重他!”
话虽是这般讲了,焦宝成究竟是不敢违拗他爹焦世勋的意,即刻另外差了人,很快便从镇街上请回来一个郎中。
如此这般,从早晨到临近中午的时分,镇街上稍有名气的六、七个郎中,都被焦宅给请遍了,结果,却是一样。六、七个郎中好象是商量好了一般,都说姨奶奶沈玉兰除了发烧之外,身体并无些许的不妥,当真是奇怪!又是,众位郎中无一例外留下些许的药或者药方子,道声“惭愧”后,一个个先后告退了。而令人做难的在于,双目紧闭,通身烧得火炭也似的沈玉兰,牙关竟是咬的死,任是众人如何费心耗力,都不能把药汁灌进去半分。眼看如此,那焦世勋如何能够安心?
若果是诊断明白沈玉兰的病由,倒是好办了!
眼看镇街上凡是有些名气的郎中,业已是请遍,而州府自然是有名气更大的郎中,却远水解不了近渴。焦世勋独个儿暗自烦躁半天,一时倒记起那游方道人,遂是一路紧走,来到头进院的狗儿的居所。
那时候,即是在焦世勋推开窑洞门板的那一刻,先自吃了一惊。他看到,不是狗儿跪拜那游方道人,而是,那看不清楚颜面的游方道人正自背对着他,跪拜在满脸凄楚的狗儿面前。便是那样,满脸凄楚之色的狗儿坐在炕沿上,一语不发。正自愣怔的工夫,焦世勋却听到游方道人自言自语一般的话语。
游方道人道:“命;一切都是命!”
游方道人道:“见到你,我就明白了,我昨天是老眼昏花送错了人,就明白,我是该死了!”
游方道人说:“往后,你随了我俗家的姓吧,记住,记住,你叫荀不二。”
棉絮一样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成群结队的雪花嘈嘈杂杂、飘飘荡荡、熙熙攘攘、密密麻麻持续地游走在天际尽头。先前的二日,天空还是铅灰铅灰一片,铅灰阴霾得直如焦世勋近来的心绪。到了第三天头上,天色倒是放晴了,太阳终究是钻出云端,昏昏噩噩迟疑在那儿,抛却下来恍如病人脸色一般苍白的光线。却照旧是,没有办法能够将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止住。如是这般,大雪洋洋洒洒,自在无羁行走了三日四夜,方自停歇。
这几日间,焦世勋不是呆呵在房间,痴痴傻傻看着酣然于梦境的沈玉兰,便是站在三层院落的院墙边上,听老河一如既往的呜咽之声,遥遥地看街面上,照旧是人来熙往行走不绝的客商驼队。没有人同他说话。焦宅院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