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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死去活来-第2部分

小说: 死去活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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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桂菊眼皮肿涨得很厉害,好象是有人在她的眼皮上面,倒扣了两瓣青皮核桃。在她身体的另一侧,还放有半脸盆水。半脸盆水看起来是有生命了,活了,袅袅绰绰不断地升腾起缕缕的热气,游移,游移,努力地向上游移,最后幻化成虚无!
  常子大呆呵呵捧起娘的一只手,他就那样呆呵呵了好半天,突兀地,嚎啕。不料,常子大刚刚嚎啕出一声,他歪扭在那儿的身体,就被他哥常子宏粗暴地推了个趔趄。
  常子宏恼火着一双快要迸出火星子的眼睛,道:“娘还没有穿戴齐整呢,你就哭?憋着,你给我把泪憋着,如果把泪*掉到娘的身体上,娘怎么能够走得安心?你个没成色的货!”
  眼见得常子大哽哽咽咽退到一边,蹲在地上了,常子宏方才绷着面孔,冷峻地对他妹常桂菊说:“娘是什么时候殁的?娘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娘在临走的时候,还推了我一把。我没有想到,娘哪能说个走,就走了呢”。
  恍如肉虫子一样挪动着身体,常桂菊探身把毛巾放进脸盆,接着,操持着两只软蔫蔫的手,拧干毛巾上的水,然后反反复复去擦试娘的脸颊,似乎是,她不把娘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擦平抹尽,就不会甘心的样子。
  一边呜咽道:“娘把我一把推醒后,就说了一句话‘麻烦,麻烦麻烦,我要走了’。哥啊,你说说看,娘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是嫌等不回来你们,还是嫌我不陪她说话,她才麻烦了?娘啊,女儿不孝……”
  常子宏黑唬着脸,冷峻地审视着他妹常桂菊,道:“就这么一句话?娘就没有说点儿别的什么?”
  “没有。”
  常桂菊极快地抬手一抹,把快要掉下来的一串子泪珠消灭在袖口上,她奇怪地看着她哥常子宏,奇怪地“咦——”出一声。她说:“咦——,哥啊,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大听得明白,难不成,你是说娘还留有‘黑货’和‘白货’,我是想一个人昧了不成?”
  常子宏依然黑唬着脸,依然用很厉害的一双眼珠子咬着他妹常桂菊,试图是,想从她虚肿的眼皮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搜寻一些内容出来。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常子宏冷冷道。
  二人再无多余的话。
  好在,寿衣寿帽棺材等等一应后事之需,是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这之后,常子宏一个人蹴在地上,无端地抽闷烟生闷气,并且,隔时乜斜眼睛,扫一下他弟常子大和他妹常桂菊。他们俩个正自默不做声地忙碌:先是为娘穿上黑色的棉衣棉裤,复又在棉衣棉裤的外面,套好一件墨色的,泛出绿汪汪亮光的绸丝袍褂,接着马不停蹄,再把铜圆大小的一串打狗饼,挂将在娘十字交叉的两手间,意思是,让娘在去往阴间的路上,预备好喂饿狗之用,免得饿狗伤及到娘;而在娘的左袖口之中,他妹常桂菊塞入进去的,是一大堆锡纸折叠就的金元宝、银元宝之类,以保证娘在冥府衣食无忧。最后,他妹常桂菊跪趴在那儿,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将了娘紧闭的嘴巴撬开,由他弟常子大动手,把一枚黄灿灿的银制元宝口含钱,置于娘的舌头上面,意味娘在生前风风光光走过一遭,死后,也不是张着空嘴饿着肚子到阴间去受罪。

1。 死去活来(3)
没错,这些都是乡俗,都是当地人殁后,该有的讲究和体面。常子宏看到,他妹常桂菊不时悄声指挥着手足无措的他弟常子大,他们俩个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的确是有条不紊、无可挑剔。
  及到天明时分,常子宏方才讪讪地搭了把手。
  那时候,“告天纸塔”已经做好了。算起来,他娘沈玉兰活了70岁,“告天纸塔”自然是剪裁粘接成72层。除了人活一岁一层纸塔的讲究,另外,天地各增一层纸塔,当是必不可少的。
  冷,冷呵——
  这样一个冬春之交的夜晚,如何会不冷?再加上,窑洞里的灶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管它!但是忙碌到后来,常桂菊就不能不管了,因为她感觉到,她的两只手已经麻木了,不听她使唤了。遂是颤瑟身体,将了两只僵硬麻木的手掌哆嗦并拢到一处,搓,搓搓搓,搓了又搓,再是哆嗦着抬将起来,凑到嘴巴近前,用腔子里白花花的雾气一呵二呵再三地呵,复又合掌搓过五七八次。
  然后呢,常桂菊就用一根细麻绳,把松松活活成一大堆的“告天纸塔”,牵引到一根木棍上,铁青着脸打了冷颤交到常子大手中,她自己,则是扭转身,从摊在炕上的一大堆纸里,拣出来两张整麻纸,再拿起少半碗糨糊,显然是准备把这两张白麻纸,贴将到外面那两扇行将倒塌的院墙门板上。
  “装吧,你就装吧。”
  常子宏咬牙切齿阴冷了一双眼睛,看着他妹常桂菊,这样自言自语。终究是从地上站起来。他觉得他应该插把手了,不然,做为家中的长子,他什么事情都不做,当真是说不过去。至于娘临死前,对他妹常桂菊说过什么没有,那是后话!
  常子宏把同样被冷折磨得颤颤瑟瑟的常子大拦住了,眼睛乜斜着他妹常桂菊,话却是对他弟常子大说的:“咱家的破门墙不好上的,还是哥来挂吧。你去贴那两张麻纸去,让你妹妹也稍微歇缓歇缓,看把她给熬累的。”
  一句话,把个常桂菊说的心软了,松开一直紧绷的脸子,顿时呜咽出声:“哥啊,娘临走的时候,倒是还说了别的话。娘说她不叫沈玉兰,她说她是一个男人,她的名字叫做什么张皓。哥啊,娘她老人家说的这种胡话,你乐意听?”
  常子宏没有答理他妹常桂菊,顾自手持“告天纸塔”,悻悻走出窑洞。
  请了总管,请了阴阳先生,一切就得听他们的安排。
  表面上,是总管总揽着主家家里的一应大小事宜,而事实上,如此等“白喜事宴”,就连总管,都得听阴阳先生,向来如此。
  阴阳先生姓荀名不二,年逾七旬,是一个看起来干巴巴,整天无精打采的糟老头子,而且还瘸着一条腿。
  在常家垣村,杂姓住户其实并不多,且大多是在清末民初由外地迁来的。因此上,几户外姓人家,都散居在村东头一架位于“青龙”方位的山卯上。那等方位,自然不可能是好的,按照民间的说法,谓之“*过堂”,是要败人败家的。照理说,荀不二不是不懂,用他自己嘲弄自己的话说,就是在他懂了之后,已经迟了,便推脱是命!这个看似外貌丑陋、行动迟缓、形容猥琐,并且还瘸了一条腿的糟老头子,若果有人以为他真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糟老头子,那就大错了。事实上,他精研易经、五行八卦,查看阴宅阳宅几十载,当真是不可小觑的。
  荀不二是在吃过早饭之后,方才被常子宏请过来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1。 死去活来(4)
一见常子宏的面,荀不二就冲他笑了,莫名说:“你们瞎忙个什么劲,你娘又没有死,忙过来忙过去还不是瞎忙半天?”这常子宏哪里肯信。于是,荀不二变得一脸凝重,顾自道:“也好,你们愿意尽尽孝道,也是好的。”
  在路上,荀不二随意地问常子宏,“你娘殁后,寿衣寿帽换了没有?”常子宏说换了。“是几层寿衣?”常子宏想了想,说是五层。荀不二又说:“这就对了,寿衣要单不要双。”
  隔时,荀不二再问:“你娘‘移铺’了没有?”
  常子宏茫然着瞪大一双眼珠子,说:“什么是‘移铺’?”
  在常子宏一路的搀扶下,荀不二弓曲着虾也似的身体,一边艰难地沿了石板路面往坡上走,一边喘吁吁说:“‘移铺’你不懂?换上寿衣寿帽后,就该‘移铺’了,就是从原来躺着的地方移开,亡者的脑袋应该冲着窗户,得用‘七星板’停放,然后设香案、香炉,以水果点心供祭亡灵,不懂?”
  常子宏心里泼着烦,只顾埋头想着他娘沈玉兰临殁前,是不是真的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是,娘留下什么话了,是他妹常桂菊故意不肯说予他听!这会儿,他哪里愿意听荀不二的絮叨?遂是“嗯嗯啊啊”胡乱搪塞着荀不二。
  接下来,事情就好办多了。比如说如何报丧,如何搭灵棚,还有入殓、点主、祭拜,都是在荀不二的安顿下进行的,倒省却了常家三兄妹和总管的不少精力。
  如此,沈玉兰在院子里搭好的四处透风的灵棚里,足足躺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一大早,常子宏就率着前来帮忙的七个青壮后生,前去祖坟地打墓穴。
  打墓穴的人数,也是有讲究的,谓之送单不送双之意。
  此前,安葬沈玉兰的墓地,荀不二老先生已是提早一日,用八卦罗盘点好了“墓穴”所在,是为“壬山丙向”,且当下写好墓瓦、柏木签交由常子宏。墓瓦和柏木签,是必不可少的,一为防止邪性恶魔加害死者的亡灵,二是以此作法,规避亡灵兴风作浪贻害生人。做完这一切,荀不二环顾四周,由不得再次发出一声慨叹:“好,真是一个美穴地!”
  当下,荀不二老先生扯着常子宏的胳膊,指指点点给常子宏看。
  常家的祖坟早先并不在此处。据传,是在常子宏的祖父常厚余手里,得一异人指点,方才从别处迁移过来。此处,位于常家垣村的前梁疙瘩之上。据高地极目远眺,但见浩然的黄土山系绵延无绝,一直遥遥延伸至吕梁深处的王老婆山,而后与巍峨的青石山接壤,东北方向面朝湫河水,西临黄河,南可观沟下的一条小溪,三水围聚,谓之曰三水养一龙。而整个村落的外形,恰似一只奋力展翅的凤凰,可谓龙凤呈祥之意。南面的小溪流之上,又是一座看似荒凉的山脉,实则起伏升腾暗藏玄机,有聚气聚财之相。及到小沟的沟口,设有一座竟不知何年筑就的小石桥,村人们一贯称此桥为“水口庙”,是经由老辈人传下来的叫法。就是这座“水口庙”,挡住了村落的气口。但见小沟里的溪水,见来不见走。远观那条奔腾恣意的黄河,竟也是这般无二,方才具有了纳财、旺宅、藏气之相,不是美穴地,又是什么?
  又是一个无风无雨,万里晴空的艳阳天。
  来到祖坟,常子宏依照荀不二的吩咐,率先挖下去几锹土,以示晚辈对亡灵的孝敬之意。之后,常子宏和大家客套几句,无非是说些辛苦有劳之类感谢的话,遂丢下前来帮忙的七个打墓人,转回家去。做为常家长子,家里丧事的一应事体,需得他出面料理,前来吊孝的亲朋邻里,需得他出面招待。另外,他还必须每隔上一个时辰,为这七个打墓人送馍。

1。 死去活来(5)
依照乡俗,这日打墓人的饭食,也是有相当的讲究。即是,打墓人通日不可饮水吃菜,只能以干啃馒头充饥,并且是,送馒头的这个人,最好是主家当中的男丁长子。因此,做为常家长子,常子宏理当多操心多受累。
  奇怪的现象发生在常子宏第二次送馒头的途中。
  身着白花花孝衣孝帽的常子宏走出家门。
  那时候,常子宏心里还在泼着烦。算起来,娘已经殁去第四天了,他妹常桂菊还是不肯和他说实话?每天从早到晚,他妹常桂菊都守在娘的灵棚跟前,哭,哭啊哭啊哭啊哭,呜呜咽咽倒是没完没了了,哭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好象她受了天大的冤屈。她为什么这样哭?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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