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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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歌(2)
但严格说来也并非如此。她曾扮演过尽职的女儿,尽管想把父亲嘴里的烟斗敲出来,因为他贱卖了麦子以至于全家付出的辛劳都白费了。她假装自己的丈夫文雅而聪敏,这样人们就不会占他的便宜(“我把事情都交给欧斯普了,”她告诉每一个人,“他很有做生意的头脑。我都交给他去做了。”在每个赶集的日子她都重复着这些话,并且心里不停祈求上帝不要一个雷将她劈死)。就像每个母亲那样,从十一月到四月,她每天都要二十次地佯装出耐心和爱心以避免在怒火之下扇苏菲的耳光,避免在某一次当苏菲将烟灰弄到地毯上并在上面作画时拍打她,在那时母女俩都表现出了冬季里特有的狂躁。如今这一切似乎都不再是佯装的了,而是成了她活着并与苏菲相伴之状态的温暖朦胧的内在。
莉莲费力地穿上麦尔挂在卧室门上的女士睡衣。这真可笑。紧绷在胸前的蕾丝令人恼怒,薄透的绿色雪纺纱直垂到脚踝,好像全身挂满了泡沫。是便宜货,莉莲能辨认得出,在指尖揉搓时料子很快就变热了。她照着镜子,能看见乳头和两腿之间的三块暗色区域,像是阴暗沟渠底部的三块石头。
十点,十一点,演出在十一点结束。已到了午夜。莉莲吃了一只鸡腿,喝了一瓶红酒,把双脚架在桌子上。他也许不会回来了。不守时会让人不悦,但他若不来却也没什么糟糕。真是无礼(粗鲁、不雅、俗气,还有缺乏教养)。她买来了他爱吃的食物,穿上了愚蠢的睡衣,花掉了整晚的时间等待他,除了翻动字典别的什么事都没做,为享受性爱准备好了一切,如果他想要她会甘愿做他的情人(恋人、爱人、姘妇、甜心)。
莉莲端起了另一只鸡腿。还没那么糟,有鸡肉和红酒,房间里足够暖和(暖不暖和从来都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只是惧怕寒冷),身边还有字典和《前进报》,她已经开始在看读者来信专栏里的一封信了,是一个教养有素的女孩儿写来的——她们都是有教养的女孩儿,莉莲心想,你不可能把那些动辄叉开双腿等着办事儿的机灵女孩的信登在这个专栏里。那封信的作者正为她的未婚夫,一个研究《塔木德经》的学者而忧心忡忡,在过去的两个星期五,他都没有来和这位有教养的女孩儿及她满怀期待的家人共进安息日晚餐。有个人——莉莲能想象出这个人的样子,一个住在三楼好管闲事喜欢中伤人的八婆,自己已遭遗弃——在舞会上见到了那个跳着探戈欢度安息日的《塔木德经》学者。
麦尔的父亲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个样子,光脚架在桌子上,绿色睡裙撩了上去露出半截大腿,为一个有教养女孩儿的遭遇放声大笑。
“哦,您来了,布尔斯坦先生。”她说着,站起身,将睡裙往下扯了扯,向四周张望着,就像一个身陷火海的女人。
“我有钥匙,”鲁本·布尔斯坦说,“不用起来,把鸡腿吃完。”
“我吃完了,我去把长袍穿上,”莉莲说。她的脸烧得通红,耳朵里面隐隐作痛。
“你看上去很漂亮,就像现在这样。”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莉莲渐渐明白了午夜时分在麦尔的公寓间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她说:“那样对咱们俩来说都得体些,我应该找点什么穿上。”
鲁本·布尔斯坦耸耸肩,他好像在朝她使眼色。哦,莉莲想,然后又坐下来,没去穿长袍。她又将双腿搭在桌子上,脚就靠在那只与布尔斯坦太太的餐具相同的碗旁边,脚趾头在银葡萄上摩挲着。两个人都注视着睡裙的下摆慢慢上移停在膝盖处。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仿佛她一直在等的人是他,仿佛她为他准备了这顿丰盛的晚餐而他准时出现了。他吃了一颗葡萄。
“如果你感到舒服,那我也舒服。”他说着,摘下帽子,脱掉外衣,把它们放在藤条椅中像勃艮第葡萄酒一样鲜红的坐垫上。他看了看这把椅子然后笑了起来。
“看来有人欠我一个坐垫啊,莉露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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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之歌(3)
“嗯,好吧,是我欠你的。”莉莲应道。
鲁本·布尔斯坦从她身边走过去,打开了一个莉莲都没有来得及看的小衣橱,拿出一条毛巾。他将薄荷绿的床单和森林绿的毯子抻回到原处,又把麦尔新买的那些薄荷绿与森林绿相间的方形装饰枕头推到了地板上,然后他四下里瞧了瞧。
莉莲看着他:“是麦尔买的那张床。”
鲁本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没错,”他说,“还有这些枕头,我肯定,而且这床单也是麦尔的。”他拿起了毛巾,等待着。
此时开始了一场抗争。倘若她什么也没说,那么鲁本会自己一个人干等着。他们本会分别扮演绅士与挤奶女工的角色,扮演鲁本·布尔斯坦和缝纫女工的角色,他会从她纯真的美丽旁边经过,而她则会敬畏于他威严的仪容。但是他们是做不到的。如果她打算说些什么的话,比如说这是你儿子的床,你却要在上面搞我,又如果她打算让鲁本真正成为当他儿子的情人正穿着他儿子为一个特殊的夜晚精心挑选的睡裙时与她做爱的男人的话,并非他们两个不清楚这点,只是何必要把一切都挑明呢?
“这毛巾该洗一洗了。你洗过淋浴,用过几次后,你需要一条干净的毛巾。弄条毛巾没什么麻烦。”
鲁本将那条毛巾平铺在床中间,当他要来的时候,尽管他们已经在床垫上折腾翻滚了一大圈,他还是能够及时调整好他们的位置,在必要的时刻回到毛巾上。
麦尔走在路上,既没有慢得让人注目,也没有快得让人看不清他身上的绿色套装和深棕色山羊皮鞋。他就是不愿意扎红领带,哪怕穿的是黑色衣服。看到一些男人在周六夜里系着红领带在城中闲逛,看到另外一些似乎对意大利臭小子,甚至是他们本国人都满不在乎的男人将手指伸入口中,用力吹哨并朝着红领带高声喊叫着:“嗨,先生!嗨,埃塞尔小姐!”麦尔不得不惊叹于他们的勇气。从公园的东南边走到商业街有四分之一公里那么远。会经过凡士林巷,荡妇步行道,就是不可能有这个“大道”,或那个“大道”,或者好听些的街名。肮脏的字眼儿,他能从他父亲洪亮的回旋的声音里听到这些。他说着“本人是鲁本·布尔斯坦,请允许我介绍我这不才的助手,上帝”的声音。莉莲说麦尔的声音很现代,是和电影明星的模样相配的那种声音。你父亲则代表着过去的年代,她说。
如果莉莲在这里——当然,莉莲不会出现在这里。如果这是另外一条人行道,他会挽起她的胳膊,坦然自若。他们可以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漫无目的地从公园里穿过,他会带她去某个地方,他们会吃冰淇淋。在最初的一次约会中,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冰淇淋吃。与冰淇淋有关的某种东西总会让每个不经世的小姑娘着迷。她吃椰子味的,惊喜得睁圆了眼睛;她吃菠萝味的,开心地笑了;他把一大勺双层巧克力味冰淇淋送到她的舌头上,她闭上眼发出享受的声音,这让麦尔想到如果在床上有冰淇淋说不定莉莲会让他兴奋起来。和莉莲在一起时,他是麦尔·布尔斯坦,第二大街的歌剧界偶像——一些晚上是欢闹的喜剧,另一些晚上是令人心碎的悲剧,女人们捧着鲜花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在每场演出结束后等候在门口。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时候的他。
当他二十二岁时,鲁本对他说,跟我去趟城郊吧。他们来到时代广场,在那儿他父亲朝最漂亮的妓女掀了掀帽子,向从身边经过的同性恋男子露出浅淡的微笑,对那些在荷拉德广场兜售自己的小阿飞们投去满怀遗憾的一瞥。“他们活得不容易啊,”他说,“也许有人给你钱,也许有人会敲碎你的脑袋。没人帮他们,他们反过来也一样,没那么善良。他们可能会把钱偷走,或者更过分。女的也是一样。”在汤普森餐馆吃饭时,麦尔盯着一个涂了蓝色眼影的男人,只见他探过身去给坐在旁边的男人整了整领结,领结摆正了之后,蓝眼影又拍了拍另一个男人的脸颊。屋角的一个小包厢里,两个穿着雅致的俊美男子并肩坐着,麦尔能看到他们的手在桌子下面紧握在一起。
爱之歌(4)
“一群小妞儿。”鲁本说着,点了菜。
从麦尔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他自己以为那是在表示厌恶。
鲁本耸耸肩:“他们又能招惹谁呢?”
他父亲又带他逛了商业区,领他从埃夫拉德澡堂前走过,并说:“男人们都去那儿,那儿蛮干净的。”鲁本朝街对面的一排样式奇特的铜门点了点头,对着那位穿棕色大衣挂金色肩章的高大的非白人看守触碰一下帽边儿以示敬意。看守点头回应,把手举到镶金边的帽子上。“你要是想找个像样儿的妓院,就得去巴黎。”鲁本说。他们又坐上了火车,鲁本朝月台上的公共休息室投去了个眼色。
“危险的地方,”他说,“任何一分钟,都可能有警察。你知道,甚至会有警察对穷光蛋说,过来到这边来。”
麦尔的父亲带着他做了五个小时的世界旅行,带他看过了浩浩荡荡的同性恋队伍,但在这期间却没有问他一个字。
麦尔快要走出公园了。公园角落里,长椅的一头坐着一个男人,旁边是一个穿紧身裤有黑色卷发披着水手式大衣的莽汉,再旁边是一个老年妖姬,眨动着紫罗兰色的眼皮摆弄着白色丝制围巾的流苏,那围巾和鲁本·布尔斯坦的一模一样。麦尔突然觉得——他希望这种感觉尽快消散——坐在长椅尽头的那个男人抬头朝他看过来。他可以是任何一个穿着灰衣的男人,任何一个非犹太商人,当然,像轻骑兵一样金发碧眼,这样麦尔就不会再有羞耻感了。那个男人抬起熠熠闪亮的额头,像是一条蛇,他注视着麦尔的步子。
麦尔的步履很有魅力,从两岁时起他就开始游走在舞台上了。他会悠然踱步,会大步流星,会凝神蹀躞并满怀悲怆,会像失明了的俄狄浦斯那样跌跌绊绊,必要时他还会像小说中的海蒂那样轻快地跳跃。麦尔回头望了那个男人一眼,并装出不经意的样子,然后把脚步放慢了半拍。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一道浅粉色的光柱正射在他的身上。他将一口气全部吸入胸腔,尽量压低肩膀以使双肩在外衣下看起来更宽阔更有棱角。“肩膀,”他父亲总喜欢说,“好比女人的乳房,它们会发出信号,让人信服。”麦尔稍稍压低下颌以伸展他的脊背。自然所赋予他的挺拔颀长可谓恰到好处。
那个男人站起身。他们走到了一起,肩并着肩,麦尔低头看着两人的脚从砂石路上踩过。他不住地回想上个月在公园里发生的那件事情。一个男子被一群地痞袭击,他们把他按倒在地,用他的领带塞住他的嘴,折下几截枫树枝捅进这个可怜家伙的屁股里,然后还有更可怕的事。麦尔后来听说他死了,报纸在报道此事时以令人不悦的充满挑逗的方式说“那片果实丰美的平原”已被摧毁。
雨终于停了,那个男人说。是啊,麦尔说。我喜欢你的这身衣服,那个男人说。哦,是马西牌的,麦尔说。我也有一套和它差不多的衣服,那个男人说。哦,是么,麦尔说。
四周有巨大的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