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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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爷爷说该休息了,他是不会去睡觉的。
不过我爹虽说外表看起来本分,其实骨子里却是个有狠劲的人,做起事来往往叫别人瞠目结舌。就比如说那年秋天吧,棉花开得白汪汪的,秋风一吹,满地的白蝴蝶在飞舞,弄得人眼花缭乱。然而这个时候往往也是棉花贼出没的好时候,为了防贼,各家都在棉地里搭了窝棚。只是俗话说得好,外贼好挡家贼难防,每个东家最担心的其实还是自己家的长工。
摘棉花是个大活儿,棉花开得旺,挂在棉花枝上就得赶紧摘下来,要不,只消秋风一吹,花绒就嗖嗖地落,所以那段日子里长工可是最辛苦的了。
长工们帮东家摘棉花,有些手脚不好的便会同时也往自己兜里塞两把,这其实不算偷,随手往腰里搂一点棉花,主家也不在乎。东家害怕的那种狠命往衣服里装的长工,他们穿着裤腿粗大的裤子,出地时塞得腰里裤腿里满乎乎的,单裤变成了棉裤。
在乡下大户,想方设法防备长工偷花是时常发生的事情,有的东家会做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解决掉了,而且不伤彼此的和气,而有的东家不会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济事,到头来不仅落下不好的名声,而且受损的还是自己的棉花。
当时我们梅家的长工中有个叫大希的,长得人高马大,是那帮长工中最年轻的,干活还算卖力,就是手脚不好,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两个长工看大希的样,后来也学得手脚不干净了起来。我爹看出了大希的问题,他想要治偷棉花长工的毛病,首先得拿大希开刀,正所谓杀鸡给猴看。
这天中午,快要下晌的时候,我爹突然指着田地里盛开的棉花说道:“我看摘完了这块地的棉花再回去吃饭吧,要不拖下去这棉花绒子可全要被风吹落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家族 第一章(4)
大希眯着眼睛说:“少东家,这块地可有三十多亩呢。”
我爹说:“对,三十亩,不多也不少。”
“少东家,你看能不能先回去吃饭,大家肚子饿得挺不住了。”大希说,“再说这天气晴着呢,不像要刮风的样子。”
“老天爷说风就是风,谁说得准。”我爹说。
“少东家想得周到,我们几个手上加紧就是了。”大希说。
我爹高兴地说:“大希这话说得在理,要是咱们梅家的长工都像大希这个样子,那咱们家何愁不发达。”我爹弯着腰摘棉花,根本就不看几个长工的脸,长工们便也只好跟在我爹身后,宁静的初秋阳光下,回响的全是棉花叶子在风中刷刷作响的声音。谁知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我爹还没有下地的意思,大希最后实在挺不住了,在我爹后面说:“少东家,这再不吃饭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爹说:“大希,刚才可是说好摘完这块地的棉花再回去吃饭的。”
大希摸着脑袋看看头顶的太阳,说:“我还以为少东家只是说说而已呢,三十亩地一晌可摘不完。”
“我这不也没吃饭吗?”我爹说。
大希说:“少东家吃的什么,我们吃的什么,我们可不敢和少东家比肚子。”
我爹咧着嘴笑了一声,没答大希的话。大希的脸色忽然就变得难看起来。然后我爹就看见大希捶着自己的腰,咬着牙走出了棉花地,朝着地边的小树林走去。
“大希,你这是要去干什么?”我爹喊道。
“少东家,我去拉屎。”大希说道。
“你的肚子倒是有东西拉嘛。”我爹说道,这时旁边的一个长工接过话说道:“少东家,大希这是自己给自己的嘴巴想办法去了。”说得在场的长工们一阵哈哈大笑。
我爹看出了大希的心思,他当下就吩咐另外几个长工:“大希的那两行花给他留着,他回来了自己摘,我们谁干完了自己的活儿谁就回去吃饭。”
大希在小树林里听到了这话,大声吼道:“少东家,这拉屎由不得人,你可不能欺负咱。”
我爹直起身子,笑着说:“大希你这话我就不喜欢听了,大家都是平头百姓,谁欺负谁呀?”
大希在树林里回话说:“当然是少东家欺负我们下死苦的长工了,要是这样的话,这活儿真是没法干了,咱的老命要紧,不能为了几个钱老命都不要了。”
“既然你这么说,大希,那你就回去吧。”我爹说,“不过我可说了,就这样回去可是没有工钱的。”我爹说这话的时候,也从棉田走了出来,朝着那片小树林走去。几个长工看不出了不对劲,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爹走向小树林的背影,关注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这时候他们听见大希说道:“少东家可千万别生气,我们下死苦的也就是开开玩笑,咱可不敢辞工不干了,家里好几张嘴等着饭吃呢。”
大希这句话刚没说完,长工们突然听到他很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是“咚”的一声闷响。长工们这才回过神来,知道糟了,肯定是出事了。他们连忙奔进小树林。
原来大希并不是去拉屎,而是揣了偷来的棉花想要掩埋在小树林里。我爹刚才偷偷进了林子,刚好看到大希在埋棉花,一脚就把他踢飞了,然后紧跟着又给了一脚,刚好大希身后有口土坑,大希一屁股就跌了进去。
我爹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站在坑沿上看着大希。大希早就吓得脸色发灰了,后来我爹用匕首指着大希说:“大希,你这可是偷,两条路给你,一个是跟我去镇公所。”大希满头冒汗,说:“少东家行行好。”大希这样子显然是想听第二条路。我爹便说:“第二条路就是,你赔我棉花,我不要你赔多少,你给我三十块银元就行。”
大希当时就懵了,哀求道:“少东家,是我一时糊涂,可是就算杀了我,我也偷不了这么多棉花,咱下死苦的人,一年都挣不到三十块银元呢。”其实我爹这么说,也是吓吓大希,乡下一个长工,哪能有这么多钱。
我爹想了想,说:“不给钱也行,那你就光着身子在梅堡走一圈。”
大希哭丧着脸,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想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以后可就没脸在梅堡活下去了,想到这儿他的一张脸憋得又紫又青。我爹抖着手里的匕首说:“大希,你说吧,到底怎么办?”
大家族 第一章(5)
大希仰头看着那把匕首,然后又看了看我爹的脸色,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后来只好点了点头,然后捂着脸在坑里嚎啕大哭。
大希光着身子在梅堡游街那天,天空落下毛毛秋雨,刚走了一条街他身上就变得湿淋淋的,一群小孩跟在他身后大叫,大人们则指指点点。不过这次游街并没游完整个梅堡,我爷爷叫人把大希扯回了家,我爷爷生气地说:“不就是偷点棉花吗?至于这样?”说得大希又是一阵号啕大哭,哭得气都差点没了。
后来大希果然没继续在梅堡呆下来,那年冬天,大希就离开梅堡去了外地,据说是去了省城,他听人说大城市好找活干,而且挣的钱多了,就去了。只是过了几年他又回来了,回来时身份发生了大变,不过这是后话,这里先不说。
2
梅家的转折首先出现于我父亲的猝死。据他的赌友说,我父亲在输光了最后一亩旱地后,就从桌子上滑了下去。赌场老板摸摸我父亲的鼻息,然后挥了挥手,凑着鼻子咳嗽了一声。
“死了。”赌场老板小声对几个赌友说。
几个和我父亲经常混赌的人惊骇地说:“什么?死了?”
赌场老板点了点头。
赌场的下人就把我父亲的尸体扛了回来,他们拍打着梅家的大门高喊:
“少爷回来了,快点开门,梅少爷回来了。”
我们家的下人仓皇开门,虔诚地把我父亲从他们的背上接过来,他们还以为我父亲是睡着了,却全然不知梅家少爷已经断气了。
下人们把我父亲放进卧室,我母亲还像往常那样给他盖上了丝绸棉被,我母亲是一个粗心大意而又任劳任怨的女人,她安顿好父亲后就到外面做她的活去了。我母亲觉得自己没有遵循古训,尽到相夫教子的责任,她认为我父亲的堕落和她有直接关系,所以对我们梅家充满了愧疚,这从她数年来完全不像个少奶奶似的忙里忙外中就可窥见一斑。我们梅堡的人说,好女人要是碰不到个好男人,再怎么着也是个苦命人。
背对卧房,我母亲正在为她的丈夫绣一只鞋垫,她绣的是粉色荷花。多年来我父亲的鞋垫一直是我母亲自己纳出来的。
我的父亲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他死后的第一个白昼,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因为他曾经定有规矩,睡觉时不准谁去打扰,不管什么事也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打搅人睡觉。他经常教训我母亲:“脑子里的瞌睡虫就和肚子里的屁一样,不放完怎么行?有害身体健康,你懂不懂这个道理?”我母亲偶尔会说:“睡懒觉还有理了。”我爹这时却总是已经转过身子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吃晚饭时有丫鬟来请父亲。我母亲对丫鬟说:
“少爷还在睡觉。”
丫鬟说:“老爷让我来的。”
很显然这叫我母亲有些为难,我母亲出身于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她懂得些父母之命不可违的道理,同时也知道丈夫的话不能不听,她回头看了看寂静的卧房,她看到窗纸上的光线正在逐渐变淡,一个幽暗的黑夜正在降临。
我母亲不得不起身,往卧房走去。
我记得我母亲总共在卧房出出进进了三次,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打断我父亲的睡眠,直到最后看到我奶奶走来,她才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奶奶站在卧房的窗户前小声埋怨自己的儿子:
“该吃饭了,越来越不像话。”
我母亲第四次走出卧房,她的脸上带着胆怯和愧疚,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奶奶面前,我奶奶没好气地说:
“他还没起来吗?”
“我喊不起来。”我母亲说。我母亲一定很胆怯,她的声音又细又小,以至于我奶奶不得不把头靠拢过去说:“起来了吗?怎么还不起来?做什么事情那么劳累。”
我母亲捋了捋前额的发丝,越发局促,脸红到了耳朵跟。
我父亲活着的最后几年,除了我那瘫痪在床的爷爷,梅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很怕他。不去赌场的时候,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支皮鞭,满院子找人和他去骑马,被选中的下人不敢违抗,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到马棚去牵马。
我们梅家的老长工老槐指着马棚最里面的红色母马说:“牵它吧,他跑得稳。好好看着少爷,别让他摔着。”
我父亲不喜欢那匹红色母马,他生气地给了牵马的下人一鞭子:“你以为我是老得没牙的娘们吗?老子要那匹黑马。”他嫌弃红马老了,跑不快。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大家族 第一章(6)
其实,陪我父亲骑马的下人并没有跨上马背的资格,我父亲只让他牵马,把马牵到村外的桐树林旁,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父亲骑在奔驰如飞的快马上,快乐无比,他先是绕着田间的小路跑了一番,趾高气扬地向下人挥动着皮鞭,陪他骑马的人站在路边,奉承般地也向他挥挥手。于是我父亲就说:“你先回去吧,我再玩一会。”看见下人不走,他不高兴地挥舞着鞭子说:“叫你回去就回去,小心老子收拾你。”然后就一溜烟向南而去,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