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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大家族-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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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坟冢建好后,石碑也立了起来,上面刻着死在山西战场上的人的名字,等工匠把全部名字都刻上后,我对他说:“你再刻一个名字吧,李大希。”工匠看看我,说:“李大希也去当兵了吗?”
  工匠是我们梅堡人,他只知道大希是去山西找老婆去了,全然不知他其实在半路上参了军。不过听我这么说,他也没多问,立刻就把大希的名字刻了上去。
  2
  既然大希的名字都被刻上了石碑,大希死在战场上的事我就再也瞒不住豌豆了。夜里我对茹慧说:“你得想办法把大希的事告诉豌豆了,这再也没办法瞒她了。”
  茹慧说:“我明天就去说。”
  我料想按照豌豆的性格,要是知道了大希已经死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谁知茹慧把这个消息说给豌豆后,她竟然一声都没吭。茹慧担忧地摸着豌豆的背,说:“豌豆你心里难受,你就哭两声吧。”豌豆抬起眼看看茹慧,目光里面空空荡荡的,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痛苦。豌豆这样子更让茹慧不放心,茹慧自己先流出了眼泪,说:“豌豆你就哭两声吧。” 见豌豆没有反应,茹慧又说,:“豌豆你这是何苦,你看看李夏和二夏两个崽子,也该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你要是还把我当少奶奶的话,就哭两声吧。”茹慧这样说的时候自己已经哭得眼泪汪汪的了,而豌豆却只是眼睛变红了,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豌豆不肯流泪,她反而来安慰茹慧道:“少奶奶你不用难过,人各有命,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夏和二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们的母亲,也是一声不吭。这两个孩子有大半年时间没见过自己的爹了,好在他们年龄还小,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怎么记挂大希。往日里经常有长工逗李夏说:“你爹去哪里了?”李夏摇晃着小脑袋说:“我爹出门去了。”那人问:“你爹出门干什么去了?”李夏说:“我爹出门做砖去了。”“你爹到哪里做砖去了?”那人接着问。李夏想了想,说:“去陈庄。”那人笑着说:“去你娘的,你爹去山西了。”自从大希死后,再也没人敢和李夏这样说笑了。
  后来我让老槐给大希做了个灵牌,让豌豆带回大希以前的家去。我对豌豆说:“不管怎么说,大希已经死了,你们娘三个的日子还得好好过。”
  大希的灵牌摆好后,全村的人都去给大希上了香,豌豆和李夏站在灵牌旁给人们还礼。人家给大希行一个礼,她便和李夏还给人家一个礼。母子二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脸上的神色都是黑漆漆的。
  豌豆不让二夏站出来给大家回礼,她把二夏放在老槐家,二夏年龄小,看着豌豆带着李夏走了,一边挥着小手一边哭喊:“妈妈回来,哥哥回来。”
  李夏转过身想去抱二夏,豌豆却一把扯住了他,说:“别管他,我们走。”

大家族 第三章(5)
李夏不解地说:“让二夏也去吧。”
  豌豆说:“闭上你的嘴巴。”
  我们早看出了豌豆心硬,可是谁也没想到她的心竟然硬到了这般地步,她这样做就是等于告诉全村的人二夏不是大希的种。一般女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糊涂过去算了,张扬开对自己的名声没有好处,可是豌豆却不,豌豆不怕别人议论这事情。
  豌豆的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她,可她不在乎这些。
  等豌豆走远了,老槐的老婆为二夏擦着眼泪,说:“你妈妈和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二夏止住了哭泣,说:“我妈妈干什么去了,她为什么不带我?”
  老槐的老婆欺骗二夏说:“你妈妈去给你买肉吃了。”
  天黑了后豌豆才到老槐家来接二夏回家,那时二夏已经在老槐的炕上睡着了,被豌豆推醒后,二夏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豌豆,他张嘴问道:“妈,你买的肉呢?”
  豌豆说:“肉在锅里,走,我们回去。”
  老槐的老婆知道豌豆累,特意准备了饭菜给豌豆和李夏,豌豆却不吃,她抱起二夏就走。老槐的老婆在她后面喊道:“你不吃饭怎么行?你不吃让孩子也吃点呀。”饥肠辘辘的李夏闻到了菜香,咂吧着嘴巴想留下来,豌豆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带走了。
  在大希的灵牌前,豌豆让李夏给他爹跪了,说:“李夏你记住了,你爹不是为了找老婆才死在山西的,你爹是为了打日本鬼子死在山西的,你爹是英雄。”
  李夏抬起头,说:“妈,我记住了。”
  豌豆又说:“你记住,你爹是个好人。”
  李夏说:“妈,我记住了。”
  豌豆说:“记住了就好,记住你就不是狗崽子了,你是英雄的儿子。”
  晚上睡觉前李夏和二夏每人拿着一块冷馒头吃,他们双双坐在石头门墩上,大希的灵堂就在他们身后。二夏吃着冷馒头问李夏:“哥哥,咱爹死了?”二夏还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懂得什么是伤心,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小脸上很平静,就像是在和李夏谈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夏说:“二夏你记住了,咱爹死在战场上,是个英雄。”
  二夏点了点头,嚼着馒头回头看看灵堂,那灵牌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一排白色的字,灵牌前是香炉,香炉里的香就快要烧完了,剩下短短的一截,香炉旁两根蜡烛的火苗就像是在自己和自己玩耍似的一跳一跳。这时豌豆走了过来,她是过来换香的,顺带听到了李夏的话。豌豆换了香,然后对着李夏说:“李夏你记住了,是你爹是英雄,不是二夏的爹。”
  李夏说:“妈,我的爹也是二夏的爹。”
  豌豆没说话。
  二夏也说:“妈,你弄错了,我和哥哥是一个爹。”
  豌豆这一次说:“妈没弄错。”
  二夏听豌豆这么说,瘪着嘴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豌豆又说:“来给你爹磕个头就睡觉去吧。”兄弟俩连忙起身要去磕头。然而豌豆只让李夏磕了头,却拉住了二夏。二夏哇哇大哭起来:“我也要磕头,我也要给爹磕头。”
  豌豆的手和脸上的神情都不放松。等李夏磕完头,她把两个孩子拽到了炕上,说:“你们睡吧。”
  每当想起大希死在山西的事,我这心里就有种不得劲的感觉,想起那天我和大希说的每句话,我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无数次地对茹慧念叨:“我怎么就想出了那样一个臭主意呢?”
  茹慧安慰我说:“谁也不希望这样的。”
  我说:“等将来李夏和二夏长大了,我供他们去读书,再给他们每人十亩地。”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大希死后,我想着豌豆他们母子三人日子不好过,我就把豌豆的月钱加了一倍,可是豌豆却把我加的钱给退了回来,她对我说:“少爷已经够关照我了,这钱我不能要。”
  我说:“你要养活你们母子三人,没有钱可不行。”
  豌豆说:“少爷不用担心我们,我这还有你上次给的一百块大洋呢,够我们花的了。”
  我说:“李夏慢慢长大了,得叫他上学。”
  豌豆说:“少爷,我会教好两个儿子的。”
  我拿豌豆没办法,只好顺着她的性子来,由她去吧。只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能让豌豆受了委屈。
  我曾想过为豌豆再找个男人,豌豆还很年轻,不能就这样守寡不嫁。我让老槐的老婆去探豌豆的口风,豌豆一口回绝了老槐的老婆,说:“娘,我不会再嫁了,是我对不住大希,我下半辈子要为大希守孝。”豌豆没说为大希守寡,而说成守孝,这话说得老槐的老婆当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家族 第三章(6)
从这年开始,豌豆一年四季都穿黑色衣服,逢年过节也不例外。过了几年,全国抗战胜利了,日本鬼子被赶出了中国,那时镇上组织大家欢庆胜利,在梅堡演了三天大戏,许多人都穿着新衣服去看戏了,尤其是姑娘媳妇,更是穿得整整齐齐花枝招展的,在戏台下一排排坐着。
  我让伺候我奶奶的张妈喊豌豆去看戏,豌豆却对张妈说:“我不去了,我还得洗衣服呢。”张妈说:“那我们洗完衣服再去。”等衣服洗完了,豌豆又说:“我还得去洗菜。”张妈于是只好又陪豌豆洗了菜。等洗了菜,豌豆还是不去,而是说:“张妈你先去吧,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其实我们都知道豌豆这是不愿意去看戏,豌豆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简单了,除了干活还是干活,一双手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
  对此我也只能由着豌豆去了。
  豌豆心里有疙瘩,这个疙瘩谁也解不开。不过从那时开始我让老槐和老朱都多留意留意豌豆,我怕她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过了几天老槐来对我说,豌豆夜里经常去英雄墓,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墓碑上李大希的名字,她抱着那碑子哭得死去活来。豌豆是个刚强的女人,不当着人面哭,却在半夜抱着墓碑哭,那段时间我看到豌豆变得越来越瘦了,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眼圈也总是黑黑的。我知道这都是因为她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我和茹慧都可怜豌豆,茹慧去劝豌豆说:“你去睡会儿吧,这身体最要紧。”
  豌豆手上的活不停,说:“我不累。”
  茹慧生气地说:“什么累不累,你看看你的眼睛都红成什么样子了。”
  豌豆却一点不着急,她也不和茹慧争辩什么,手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茹慧只好去拽她,豌豆力气大,茹慧拽不动她。茹慧拽着拽着就哭了。这时李夏和二夏都走了过来,这两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围在自己的母亲身边不走。
  茹慧看到孩子来了,擦干眼泪不哭了。
  在我和茹慧结婚的第七年,也就是抗战胜利之后第二年的那个秋天。有天晚上,我奶奶把我领到我们梅家祖宗的灵堂前,当时我还以为我奶奶和我爷爷一样,也变傻了。
  我说:“奶奶,今天可不是祭拜的日子。”
  我奶奶说:“我知道不是。”可是说着她还是在灵堂前跪下了。
  我还没见过奶奶下跪,她这一跪,又让我觉得她很可能傻了。我俯下身想把她扶起来,可是她就是不起来。我便说:“奶奶,你是不是想爷爷了?”
  “你也跪下。”我奶奶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奶奶想要做什么,可是我还是在灵堂前跪了下来。
  奶奶看看我,她的眼神不像神志不清者的眼神,倒像有许多委屈,眼泪扑簌簌地流。我跪着搀扶她,却一点也拉不动她,于是我只好由着她来,与此同时我站起身去喊张妈。
  我在院子当中喊:“张妈,张妈。”可张妈就是不来。
  我奶奶说:“我叫张妈出去买绳去了。”
  我说:“奶奶你买绳做什么?再说家里又不是没有绳。”
  “上吊。” 我奶奶说了个叫我害怕的词语,这让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娘披散着的白头发,脑袋嗡地响了一下。我说:“奶奶,你胡说什么呢?”
  我奶奶没注意到我的变化,却对着我爷爷的牌位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哭得涕泪滂沱。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糊里糊涂地等候她哭完,心里埋怨张妈真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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