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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人性枷锁-第43部分

小说: 人性枷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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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讲的三国王故事里的一个国王呢,是吗?〃
  商贩尽管一句也没听懂克朗肖的话,却笑得越发巴结,他像变魔术似地拿出一只檀香木盒。
  〃不,还是给我们看看东方织机的名贵织品吧,〃克朗肖说。我想借此说明个道理,给我的故事添加几分趣味。〃
  〃东方人展开一幅红黄相间的台布,上面的图案粗俗丑陋,滑稽可笑。
  〃三十五个法郎,〃他说。
  〃哟,大叔,这块料子既不是出自撒马尔罕的织匠之手,也不是布哈拉染坊上的色。〃
  〃二十五个法郎,〃商贩堆着一脸谄媚的微笑。
  〃谁知道是哪个鬼地方的货色,说不定还是我老家怕明翰的产品呢。〃
  〃十五个法郎,〃蓄着黑胡子的贩子摇尾乞怜道。
  〃快给我走吧,我的老弟,〃克朗肖说,〃但愿野驴子到你姥姥的坟上撒泡尿才好呢!〃
  东方人敛起脸上的笑容,夹着他的货物不动声色地朝另一张餐桌走去。
  〃你去过克鲁尼博物馆吗?在那儿你可以看到色调典雅的波斯地毯,其图案之绚丽多彩,真令人惊羡不止,从中你可以窥见到讳莫如深的东方秘密,感受到东方的声色之美,看到哈菲兹的玫瑰和莪默的酒杯。其实,到时候你看到的还远不止这些。刚才你不是问人生的真谛何在?去瞧瞧那些波斯地毯吧,说不定哪天你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你是在故弄玄虚呢,〃菲利普说。
  〃我是喝醉了,〃克朗肖回答说。

 




 
  



 
第四十六章

  菲利普发觉在巴黎过日子,开销并不像当初听人说的那样省,他随身带来的那几个钱,不到二月份就已花掉一大半。他秉性高傲,当然不肯启齿向他的监护人求助,而且他也不愿意让路易莎伯母得知他目前的捉襟见肘的窘境,因为他相信,伯母一旦知道了,定会刮尽私囊给他寄钱来,而他心里明白,伯母力不从心,她〃私房〃里实在也挤不出几个子儿。好在再熬上三个月,等满了法定的成年年龄,那笔小小的财产就可归自己支配了。他变卖了几件父亲留下的零星饰物,以应付眼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差不多也就在这时候,劳森向菲利普提议,是不是合伙把一间空关着的小画室租下来。画室坐落在拉斯佩尔大街的一条岔路上,租金甚为低廉,还附有一个可作卧室用的小房间。既然每天上午菲利普都要去学校上课,到时候劳森就可以独个儿享用画室,不愁有人打扰。劳森曾一连换过好几所学校,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单枪匹马干的好。他建议雇个模特儿,一周来个三四天。起初,菲利普担心开支太大,拿不定主意,后来他们一块儿算了笔细帐(他俩都巴不得能有间自己的画室,所以就实打实地估算起来),发现租间画室的费用似乎也不见得比住旅馆高出多少。虽说房租开支略微多了些,还要付给看门人清洁费,但是petit dejeuner由自己动手做,这样可以省出钱来。假如是在一两年以前,菲利普说什么也不肯同别人合住一个房间,因为他对自己的残疾过于敏感。不过,现在这种病态心理已渐趋淡薄:在巴黎,他的残疾似乎算不了一回事;尽管他自己一刻也没忘记过,但他不再感到别人老在注意他的跛足了。
  他俩终于搬了进去,又添置了两张小床、只洗脸盆架和几把椅子,生平第一回感受到一种占有之喜。乔迁后的头天晚上,在这间可以称为〃家〃的屋子里,他们躺在床上,兴奋得合个上眼,唧唧呱呱一直谈到凌晨三时。第二天,他们自己生火煮咖啡,然后穿着睡衣细饮慢啜,倒真别有一番风味。直到十一点光景,菲利普才匆匆赶至阿米特拉诺画室。他今天的兴致特别好,一见到范妮·普赖斯就朝她点头打招呼。
  〃日子过得可好?〃他快活地随口问了一声。
  〃管你什么事?〃她反诘了一句。
  菲利普忍不住呵呵笑了。
  〃这可把我给问住了,何必呢?我不过是想显得有点礼貌罢了。〃
  〃谁希罕你的礼貌。〃
  〃要是同我也吵翻了,您觉得划得来吗?〃菲利普口气温和地说。〃说实在的,乐意同您说句把话的人并不多呀。〃
  〃那是我自个儿的事,对不?〃
  〃当然罗。〃
  菲利普开始作画,心里暗暗纳闷:范妮·普赖斯干吗存心要惹人讨厌呢。他得出结论:这女人没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这儿,大伙儿对她没好感。要说还有谁对她客客气气的话,那无非是顾忌她那片毒舌头,怕她在人前背后吐出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来。但是那天菲利普心里着实高兴,连普赖斯小姐也不想多所得罪,惹她反感。平时,他只须耍点手腕就能使她回嗔作喜,这会儿他又想重演一下故技。
  〃嘿,我真希望你能过来看看我的画。我画得糟透了。〃
  〃谢谢你的抬举,可我没这许多闲工夫,我有更值得的事情要做。〃
  菲利普瞪大眼,吃惊地望着普赖斯小姐,他自以为已摸透了她的脾气,只要开口向她求教,她准会欣然应允的。只见她压低嗓门,气急败环地往下说:
  〃现在劳森走了,所以你又来迁就我了。多谢你的抬举。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可不愿拾别人的破烂。〃
  劳森天生具有当教师的禀赋,每逢他有点什么心得体会,总是热切地传授给别人。正因为他乐于教人,所以教起来也颇得法。菲利普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习惯,一进画室就挨着劳森坐下;他万万没想到,范妮·普赖斯竟会打翻醋罐子,竟会因为看到他向别人求教而憋了一肚子火。
  〃当初,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所以很乐意找我来着,〃她悻悻地说。〃可你一交上新朋友,立即把我给甩了,就像甩掉只旧手套那样。一她把这个早被用滥了的比喻,不无得意地又重复了一遍……〃就像甩掉只。旧于套那样。好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可你休想叫我再当第二次傻瓜!〃
  她的这番话倒也未必没有道理,菲利普由于被触到了痛处而恼羞成怒,脑子里一想到什么,立时脱口而出:
  〃去你的吧!我向你讨教,不过是为了投你所好罢了。〃〃
  她喘了一口粗气,突然朝菲利普投来满含痛楚的一瞥。接着,两行泪水沿着腮帮子滚落下来。她看上去既邋遢又古怪。这种神态,菲利普从未见到过,也不知算是怎么一回事,只顾忙自己的画去了。他心里很不自在,深感内疚。然而,他说什么也不肯跑到她跟前去,向她赔个不是,问一声自己有没有伤了她的心,因为怕反被她乘机奚落一番。打这以后,她有两三个星期没对他讲过一句话。起先,菲利普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心里很有点惴惴不安,可事情过后,他似乎反倒为自己摆脱了这样一个难于对付的女友,大有如释重负之感。以往,她总露出一副菲利普非她莫属的神气,菲利普真有点消受不了。这个女人确实不寻常。每天早晨八点就来到画室,模特儿刚摆好姿势,她便立即动手作画。画起来还真有一股韧劲,对谁也不吭一声,即使遇到无力克服的障碍,也依然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埋头问于,直到钟敲十二点才离开画室。说到她画的画,那真是不可救药。大多数年轻人来画室学上几个月之后,总多少有所长进,好歹能画几笔,可她时至今日,还远远赶不上他们。她每天一成不变地穿着那身难看的棕色衣裙,裙边上还留着上一个雨天沾上的泥巴,菲利普初次同她见面。时就看到的破烂处,至今也没拾掇好。
  然而有一天,她红着脸走到菲利普跟前,问菲利普待会儿她能否同他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随你说多少句都行,〃菲利普含笑说。〃十二点我留下来等你。
  课结束后,菲利普朝她走去。
  〃陪我走一程好吗?〃她说,窘得不敢正眼看菲利普。
  〃乐意奉陪。〃
  他俩默默无言地走了两三分钟。
  〃你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什么来着?〃她冷不防这么问。
  〃哎,我说呀,咱们可别吵嘴,〃菲利普说,〃实在犯不着哟。〃
  她痛苦而急促地猛抽一口气。
  〃我不想同你吵嘴。你是我在巴黎独一无二的朋友。我原以为你对我颇有几分好感。我觉得我俩之间似乎有点缘分。是你把我吸引住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是你的跛足吸引了我。〃
  菲利普哥地红了脸,本能地想装出正常人走路的姿势来。他讨厌别人提及他的残疾。他明白范妮·普赖斯这番话的含义,无非是说:她其貌不扬,人又邋遢,而他呢,是个瘸子,所以他俩理应同病相怜。菲利普心里对她十分恼火,但强忍着没吭声。
  〃你说你向我对教,不过是为了投我所好。那你认为我的画一无是处罗?〃
  〃我只看过你在阿米特拉诺作的画,光凭那些,很难下断语。〃
  〃不知你是否愿意上我住处看看我的其他作品。我从不让别人看我的那些作品。我倒很想给你看看。〃
  〃谢谢您的美意。我也真想饱饱眼福呢。〃
  〃我就住在这儿附近,〃她带着几分歉意说,〃走十分钟就到了。〃
  〃噢,行啊,〃他说。
  他们沿着大街走去。她拐人一条小街,领着菲利普走进一条更加狭陋的小街,沿街房屋的底层都是些出售廉价物品的小铺子。最后总算到了。他们爬上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她打开门锁,他们走进一间斜顶、开着扇小窗的小顶室。窗户关得严严的,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虽然天气很冷,屋里也不生个火,看来这屋子从来就没生过炉子。床上被褥凌乱。一把椅子,一口兼作脸盆架的五斗橱,还有一只不值几个钱的画架……一这些就是房间里的全部陈设。这地方本来就够肮脏的了,再加上满屋子杂物,凌乱不堪,看了真叫人恶心。壁炉架上,胡乱堆放着颜料和画笔,其间还搁着一只杯子、一只脏盆子和一把茶壶。
  〃请你往那边站,我好把画放到椅子上,让你看清楚些。〃
  她给菲利普看了二十张长十八厘米,宽二十厘米左右的小幅油画。她把它们一张接一张地搁在椅子上,两眼留神着菲利普的脸色。菲利普每看完一张,就点点头。
  〃这些画你很喜欢,是吗?〃过了一会儿,她急不可待地问。
  〃我想先把所有的画看完了,〃他回答道,〃然后再说说自己的看法。〃
  菲利普强作镇静,其实心里又惊又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些画不单画得糟糕,油彩也上得不好,像是由不懂美术的外行人涂上去似的,而且毫无章法,根本没有显示出明暗的层次对比,透视也荒唐可笑。这些画看上去就像是个五岁小孩画的。可话得说回来,要果真出自五岁小孩之手,还会有几分天真的意趣,至少试图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按原样勾画下来。而摆在眼前的这些画,只能是出于一个市井气十足、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庸俗画面的画匠之手。菲利普还记得她曾眉飞色舞地谈论过莫奈和印象派画家,可是摆在他面前的这些作品,却是蹈袭了学院派最拙劣的传统。
  〃喏,〃她最后说,〃全在这儿了。〃
  虽说菲利普待人接物不见得比别人更诚实,但要他当面撒一个弥天大谎,倒也着实使他为难。在他说出下面这段话的时候,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我认为这些都画得挺不错的。〃
  她那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处还漾起一丝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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