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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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把锦瑟拉起来,对着少年说了什么,对着锦瑟又说了什么,伴着鸣声,古越裳的声音忽近忽远,锦瑟听不大清,只觉脊背上不停冒冷汗。少年看着锦瑟笑,趁人不注意,在锦瑟脸上轻佻地摸了一把,古越裳哈哈大笑,少年靠在古越裳肩膀掩嘴轻笑。
锦瑟看着古越裳脸上的笑纹,眼前渐渐变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只好陪着笑,等眼前什么都能看清了,等耳边的嗡嗡声消歇了,古越裳已经带着那白衣的少年进了内堂。
消息从荣哥嘴里传出,那少年竟然是京城的名伶,名叫棠哥儿,少爷在京师流连将近一年,为的就是这个少年。这一年里,近万两的银子硬是砸在了梨园里,年前时荣哥回来便是因为钱不够用了,跑回来为古越裳取钱。五月份,古越裳用两万两白银的天价替棠哥儿赎了身,带着棠哥儿两袖清风地南来。
院子里炸开了窝。
包养戏子、捧戏子无论在北方还是南方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古越裳竟敢把人买回家,也太大胆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去百里外的山庄消暑,家里由得古越裳胡闹,可老爷子和老太太总是要回来的。
荣哥被管家们审问得焦头烂额,苦着脸说:“少爷的脾气你们难道不知道?要是劝得了,我能不劝?”大家听听,都觉得有理,只好长吁短叹,排着座发愁,最后二管家出了个主意,和大管家一商量,大管家点头说:“也只好这样了。”
不一会儿,下人把锦瑟叫了过来。
锦瑟行了礼,大管家说:“锦瑟,我叫你来是有要事要你办。少爷带了个戏子回来,这可不是好事。少爷谁的话也不听,你平日里劝上十名,还能听上三句五句,你去劝劝少爷,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别说少爷得挨死打,那戏子也活不成!”
锦瑟头垂得要贴到胸口上去,露出一段雪白滑腻的脖子。
二管家一敲桌子,“你这孩子平时也挺机灵的,这会儿怎么变木头橛子了?”
“是。”锦瑟只好低声答应。
走到檐下的走廊里,就听见吃吃的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笑声低下去,变成喁喁低语,说着突然又笑了起来。
锦瑟捧着茶盘,一时走神。
窗子突然被人推开,露出一张比荷花还要娇美的少年脸孔。
锦瑟惊得倒退两步才定住神。
古越裳半倚半坐在窗下的竹床上,少年像只猫一样蜷在古越裳身上,脑袋靠在古越裳肩上,伸出一只秀丽白皙的脚顶开了窗子,也不缩回去,索性就搭在窗台上,笑道:“我听着有人来吧,你说没有!呸,你会武功,难道耳朵还不如我的好用?”
古越棠道:“他不是人。”
棠哥儿嘻的笑起来,“那他是什么?”
“他嘛,”古越棠眯起眼打量锦瑟,也笑起来,风流中浮出一丝温柔戏谑,“他是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小狗娃子!”
棠哥儿掩嘴笑:“你就耍赖吧!不行,认赌服输,他明明是个人,你说他不是人他难道就不是人?一百两!一百两!”
他把手伸到古越裳脸上,一双眼睛也亮闪闪地盯住古越裳的眼。
古越裳长叹:“催命鬼,除了钱你还认得什么!”摸出一张银票塞他脖子里,“只有二百两,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棠哥儿笑嘻嘻把银票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放到胸口衣襟里,“年长则色衰,色衰则爱驰,我现在卖肉换钱,等老了,有这个家底才有钱换猪肉吃。裳哥,要是没肉吃啊,人活着可就太惨了!可让我怎么活啊!”
古越裳拿扇子敲他的头,“除了钱和肉,你还认识什么!”
“还认得你的扇子啊,”棠哥儿装出一副忧愁模样,“本来呢,不太认得,因为每个公子哥都爱拿把扇子装风流,可你家这扇子一天要问候我的脑袋十次八次,我想忘,我这脑袋也忘不了啊。”
古越裳大笑。
锦瑟的脚钉在地上,挪不动一寸,可非挪不可──这里没他的位置。
他把茶端进去,放在古越裳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刚打算退出去,却听古越裳说:“锦瑟回来!棠哥儿,你去荣哥那里逛一圈,我要洗澡。”
棠哥儿滚动着眼珠说:“我也要洗!”
长相守 14
古越裳笑着看棠哥儿,却不说话。
棠哥儿也笑着看古越裳,一会儿,突然朝古越裳脸上吹了口气:“那我走了,荣哥今天领了赏钱,我看能不能赢些他的钱回来。”说着,跳下地,出去时在锦瑟脸上轻佻地摸了一把,笑:“怪不得……原来藏着这么个……嘿嘿……”说着,赤着脚跑了出去,却又火烧脚似的跑回来,一边穿鞋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地上要着火了!”
锦瑟站在古越裳身后,看着少年活泼的身影跑出去,小鸟一样快活地越过池塘上的小桥,消失在月门外。他心里的悲哀突然难以名状。来时路上他想了百遍,少爷为什么会像别的纨!少爷一样喜欢一个戏子,现在他有些明白了,这个戏子和别的戏子不一样,这个戏子能逗人开心。古越裳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但似乎和这种笑法不同。那个戏子又风流又妖娆,还会撒娇,说起话来像倒豆子──很早以前,少爷就说他是个哑巴葫芦,他活了十八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连个戏子也不如。戏子还会说句可乐的话逗少爷开心,而他,是一个除了默默等待什么也不会的哑巴。
下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托起来。
古越裳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又是唇边那道笑纹在作怪。锦瑟垂下长长的睫毛,慌乱退开,“我叫人准备水,伺候少爷沐浴……”
古越裳抓住锦瑟的手拖回去,一把按到竹床上。锦瑟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爬起来,抗不过古越裳的力气,被古越裳拧过脸端详。突然心如刀割,锦瑟紧紧咬着牙关,把涌进眼睛的水气锁在眼中。古越裳怔了一下,锦瑟趁机猛推他一把,狂奔出去,身后劈哩啪拉一阵乱响也顾不得理会。
锦瑟飞跑出院子,跑进后花园,跑到一个小角落里缩起来。
隔了一年,仿佛隔了几辈子。
现在的少爷他有些不认得,现在的自己他也有些不认得。
从前的少爷高高在上,像挂在天上的月亮,谁也攀不着够不着。现在的少爷把美丽的少年抱在膝上,温柔缠绵。
从前的自己矮矮在下,像泥巴里的蚯蚓,默默望着少爷就觉得很满足、很开心、很幸福。现在的自己却开始觉得痛苦、不甘、嫉妒和绝望。
嫉妒像一只养在心里的虫子,凶猛地吞噬他的心,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拼命捂住嘴,小声地呜咽。等发现眼哭肿时,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为难:要是别人问起他的眼怎么哭肿了,可要怎么回答呢?他苦思冥想许久,想起古越裳读书的小楼一直空着没人,就拣没人走的小路悄悄跑过去,把自己藏到大书架子后面。他缩在角落里又哭了一会儿,心里一点也没有觉得好受。
哭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些事──原来连最卑微的愿望都是没有办法实现的。他从前以为自己只要一辈子站在少爷后面就成了,裳哥儿的出现像打在他脑袋上的一记闷棍,他才突然开了窍,突然明白站在少爷身后的人不会总是他,少爷身边会出现别的人,一个、两个……越来越多,那些人会挡在他和少爷之间,把他和少爷越隔越远。
他本来打算哭一会儿就好,越想越伤心,于是越哭越厉害。
想到漫长的一生,他感到害怕。他不知道除了站在古越裳的身后,这世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就算有,他也不想去。但他的人生从来不是由他自己掌握的。别人要他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如果有一天有要安排他离开古越裳……他不敢想!
天黑下来的时候,锦瑟哭累了,趴在地上睡着了。
睡梦里仿佛被人抱起来,锦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双秀逸绝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他想自己一定是做了梦,在梦里见到了少爷,不由得伸手揉眼,却被按住了手。
“别揉,眼都肿了,再揉要揉出毛病来。”
长相守 15
古越裳微笑着,把锦瑟的手拿开。
他们躺在书房内间的床上。古越裳禁足小楼读书时,锦瑟做伴读,冬夜寒冷,常常挤在这张床上睡。少爷怎么会在这儿?自己怎么会跑到床上来?少爷不陪棠哥吗?想到那猫一样活泼灵秀的少年,锦瑟心里一悲,凄然地看古越裳侧卧在旁边,撑起一支手臂支头微笑。一年前的刀伤没有毁掉古越裳的脸,淡淡刀痕反而勾勒出高深莫测的神秘笑意,似喜如嗔,秀丽中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风情。
烛光如幻,难道是一场春梦?
“怎么哭成这样?真可怜……”古越裳把手指搭在锦瑟的眼皮上,微笑,“让我来猜猜看──有人打你了?没吃饱饭?挨骂了?”
锦瑟老实,小时候常挨欺负,后来长大些,古越裳不好好读书,老爷子专挑古越裳身边的人罚,锦瑟这个贴身伴读成了头一个受害者,挨饿挨骂兼挨打。但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古越裳十六岁后,锦瑟身为古越裳跟前的伴读,在府中也算是小有地位,人又乖巧懂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也都很关照他,别说挨打,连句重话也没人说他。
锦瑟摇了摇头。
古越裳看着他,突然问:“是因为我吗?”
突然被戳中伤口,激痛之下,锦瑟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却被古越裳扳住脸。古越裳看着锦瑟,慢慢说:“我找了你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找到你……小锦,你还记得金燕子和胡彦之吗?我要是让你做我的金燕子,你愿意不愿意?”
即使是一个炸雷打下来,锦瑟也不会比现在更惊愕。他猛地睁大眼睛,嘴张成圆圆的,吃惊地瞪着古越裳。古越裳贴近他,轻轻碰触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脸颊,拉开距离,微笑着注视他,“一年前离开的时候,你说要一辈子守在我身边的吧?换一种法子可以吗?做我的金燕子……”
月光下赤裸的身体,脂玉一般,漆发的长发在夜风中披拂,流水淙淙,桂子传香,起伏间愉悦的呻吟,高挑的颤抖的微音……记忆中的画面如一蓬烈火烧上来,锦瑟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几乎晕过去,可头被古越裳有力的手掌固定着,一双眼睛被古越裳专注的目光盯着,他没有办法晕倒──何况,他也不敢晕过去。这么重要的一句话,石破天惊,天崩地裂,他怎么能不好好听着!
“愿意吗?”古越裳紧紧逼问,眼神炯炯,鼻息喷人欲化。
锦瑟嘴唇颤抖,意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