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彼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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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愿?”父亲那终年不展的眉毛又向中间笼了一笼,尽管沈著嗓音,但是父亲那炯炯的目光逼迫下来,竟显得好像要吃人。
“是……”外公的头又向下低了些,“先皇後希望能够把暘颜大人带出宫外抚养。因为……陛下总会再立新後的。到时候……还请陛下体谅……”
外公的声音刚落,父亲就像听到笑话一样大笑起来,笑声立刻填满整个大殿。但是,虽然嘴角还留笑意,可父亲的目光竟比刚刚还要阴骜几分。目光狠狠扫过我,然後重新落到外公身上:“朕的皇後果然是深谋远虑!将军!念在你对朕有恩的份上……”父亲沈吟片刻,终是吐出二字:“准了!”
看著外公长舒一口气的表情和父亲凛冽的双眼,我突然有些愤怒和悲哀。
母亲去世了,父亲居然连原因都不问!到底是什麽样的芥蒂能让他这样对待母亲?之前父母的相处模式蓦地浮出脑海,与眼前父亲的态度遥相呼应。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为什麽,我要面对这麽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父亲的那句“准了”深深地烙在我的心板上,如果不是我太过敏感的话,从中,我好像捕捉到了几分憎恶和抛弃的意味。父亲不喜欢我,我对父亲也没什麽好感。打从一开始,我与父亲的关系,就更像是君臣而非父子,甚至比君臣还要冷漠。只是,这样的关系,到底是先天使然,还是人为而成?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意识到,我与父亲的远离,在这一刻,不但再次从实质上得到强化,更是在形式上确定了下来。父亲终是离我越来越远了,也许,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难以觅得痕迹。
母亲的葬礼在黄昏的时候结束了。
一切都依照母亲的遗愿进行:火葬、不进皇陵、甚至连牌位都不供奉在皇庙里。
母亲,仿佛要刻意抹去那些她在宫中生活过的痕迹……
站在母亲的寝宫前,我默默地注视著眼前这池凋败的荷,晚风吹过,没有盛夏的清香,只有垂死的战栗。母亲走了,我也要离开了。那麽,等到明年的夏天,这个池里还会有荷花盛开麽?为谁而开?我走到池边,伸手采了一只离我最近的莲蓬,眼前又浮现出母亲恬静的微笑来。母亲走了,可是她却让我好好地活著……而我,竟然……答应了……
也许母亲是对的。
母亲走了,这个皇宫便再没有可以让我留恋的理由。父亲?那个对我而言没有感*彩的冰冷的存在……呵!可是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有那麽点点的期待。
金色的余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层层迷离的光泽。踏著阳光洒在甬路上的碎金,我一步步走向宫门口──那里,外公的马车正在等我,当然,还有新的生活。父亲没有出来送我,但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刺在我背後的那两道冰冷的目光。那是父亲送给我的离别礼物。於是,心中,对这个出生之地,彻底没了念想。
我站在宫门口,回首遥望在暮色之下依然辉煌的皇宫,回首在这皇宫之中,曾有母亲陪伴的童年生活。堆叠在琉璃瓦上的金色深深刺痛著我的双眼,梦幻般的光芒好似一张透明的薄幕,隔断了过去和现在的我。然後,心中生出切口,再也无法愈合。
我抱著母亲的牌位登上外公的马车,车外响起侍卫齐齐的声音:“恭送暘颜公子!”
“洁,你母亲的愿望,是让你远离宫庭,好好生活。”外公苍老的声音,响在耳侧。
暘颜公子……洁……
好像明白了些什麽,嘴边扯出微笑,任由眼泪从眼角滚落。
“外公……”指甲深深嵌进母亲的牌位,我抬起头,“明天开始,不会再哭。”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1
生活在离开宫庭之後翻开了新的一页。
外公为我请来了京都最大的书院里的最好的先生来教我。至於我原来的先生,按照父亲的话说,因为我不在宫庭,多有不便,所以就不教了。其实这样也好。既然选择离开,自然还是走的彻底些比较好吧!我的心里甚至升起一种朦胧的愿望:希望父亲永远都不要再想起我!既然他在我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那麽,从此以後,便当是陌生人吧!刻意地拉近彼此的距离,想来也只是尴尬。
其实,和外公与小姨一起生活,跟之前在宫中的日子也没有什麽不同:一天三顿饭,上午学知识,中午睡午觉,下午自由活动……唯一的区别,便是,身边再没有母亲的陪伴。
外公和小姨很能体谅我的心情,他们尽量不在我面前提及母亲,以免勾起我的伤心。小孩子,遇到新奇事情之後,总会很快地就把伤心事忘掉吧!我想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他们不提,不代表我就不想。我想念母亲柔柔的语调,想念母亲恬静的表情,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想念母亲的一切一切……
外公和小姨为了我可谓用心良苦,可是,我却期望他们能够在我面前提起母亲。毕竟,多几个人一起怀念,会比自己独自怀念不那麽难熬。可是,每每对上外公和小姨那关切的目光,拱到嘴边的话又吐不出口了。虽然我很难受,但比起漠视我的父亲,至少我还能从他们那里感觉到温暖。母亲走了,我只能依靠外公和小姨。所以,我不能要求太高……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失眠。每天夜里听秋蝉那悲戚的调子,心中总像被什麽东西啃啮著,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心里的那个伤口,像深渊一样望不到底。这个伤口痛的我想哭,可是,却真的一点也哭不出来了。这份痛,仿佛化进了我的骨髓,融进了我的血液,紧紧地和我的生命纠缠在一起;眼泪,已经无法把它带走了。
失眠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是可怕的。很快,我就生了一场大病。持续的高烧烧得我神智不清,朦胧中,只知道医师好像走马灯似的,来回地换。
其实,我知道我的身体没有什麽炎症,它只是因为疼痛而过於疲劳,需要休息罢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但是我晓得,在我昏睡的这段时间里,身边一直都有外公和小姨的陪伴。虽然他们无法代替母亲,但是,我知道,他们也和母亲一样,能够带给我温暖,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是我喜欢的人……
我在深夜中醒来,烛泪已经堆满了烛台。身边没有人陪伴,但是,我却没有丁点的失落。外公和小姨没有陪我,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就是知道。
披上衣服,拉开卧室的门,对面,外公的书房里一片通亮。那拉长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不正是外公和小姨麽!
慢慢地沿著回廊走到书房门口,却因里面传出的声音而没了开门的打算。小姨那原本就清脆的嗓音在暴怒之下更加显得凛冽,在这寂静的夜里,居然还荡出了回声:
“怎麽可以这样!洁还病著呢!这个时候他怎麽还有心思去娶什麽皇後!”
“国不可没有国母。再说,那毕竟是皇帝,曳安,就算是在家里也不可太放肆。”在外公波澜不惊的语调中,我听出了几分苍凉。
“可是父亲大人!……我不管什麽皇帝不皇帝!就算他不管姐姐才刚走,可洁可是他儿子!哪有做父亲的对自己生病的孩子不闻不问,还去另结新欢!我咽不下这口气!”
“……
……谁?”
书房的大门被阒地拉开,带起一阵冷风扑面。
看到是我,外公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目光便开始明显的闪烁:“洁,你……醒了?”
见我不答,外公的表情更是僵硬,语气也明显流露出愧疚:“洁……你都……听到了?”
这个时候如果再说我刚来,那就成了傻瓜了。於是,我问:“什麽时候?”
“啊?”外公被我反问得一愣。
“父亲,他什麽时候结婚?”为了缓解外公的尴尬,我尽可能地在脸上挤出笑容,但是,心里却更加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愿意叫那个男人“父亲”了,我宁愿,他,对於我,只是皇帝陛下。
“是下个月。”外公缓和了语气,平静地对我说。
我想,他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虽然身经百战的外公未必阅人无数,但是,年龄的积淀,想必也能帮助他很好地察言观色了吧。况且,我的这点小心思,在外公那双利眼下,怕是瞒不住的。
“外公,我烧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我烧了快半个月……父亲在下个月结婚……
很好……
母亲去世三个月之後,父亲就要有新的妻子了。
“外公,”我轻轻地拉了拉外公的衣角,拿出撒娇的语气,“父亲的婚礼我不去了。我还病著呢。”
让我叫一个同样陌生的女人“母亲”麽?
抱歉,她只是皇後。
母亲,我只有一个。
“洁!”小姨从外公的身後跑来,一把抱起我,“我也不去!我要在家照顾生病的洁!”说完,不忘调皮地冲我笑笑。
2。2
据说,父亲的婚礼非常盛大;据说,新皇後的册封仪式非常隆重;据说,新皇後的长相十分豔丽……据说……
我因为“病著”,没有参加父亲的婚礼,所以以上的一切“据说”都不过是喧嚣过後市井之中流传开来的小道消息罢了。事实究竟如何,我不打算知道,也没兴趣。但是,当时亲眼目睹了那一切的外公,回家之後却是一个字也未说。
借著微醺的酒意,在撒满月光的庭院之中,外公从兵器架上抽出他的椆木长枪耍了起来。
第一次亲眼见识外公的实力,比幻想中的还要让我神往。在外公的一招一式之间,完全看不出年迈的迟缓。枪尖转动,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寒光片片;长枪带起啸啸风声,外公衣袂飞扬,身形矫捷如燕。我盯著浑身上下都流露著水一般灵动和吞山河般霸气的外公,不觉之间,忘了时间忘了地点。
如果说母亲让我感受到了温柔之美,那麽,眼前,外公,展现给我的完全是力量的风采。
我再一次深深地羡慕外公:迎著猎猎长风踏过万里平川,仿佛把天地都收入囊中……那是只有铁与血才能锻造出的豪迈……眼前这个被银光笼罩的男人,和我幻想之中的英雄遥相呼应。
枪尖轻触我的鼻尖,微凉,无痛。外公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母亲的愿望是要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地活著!”看透了我眼中的向往,外公炯炯的眼睛里微微染怒。
平平安安地活著?
刚入家门时外公那微敛的双目不是已经表现出他对我的未来担忧了麽?
我,在新皇後的眼里,怕是不会受待见吧!说不定即使离开宫庭也……
於是,轻轻拨开枪尖,我问:“如何平平安安地活著?您活著的时候我依靠您,有一天您不在了,我可以依靠小姨。等到小姨也不在的时候,您认为我还可以依靠谁?到那个时候,谁还能成为我的避风港保我平平安安地活著?或者是您认为,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看到外公面色一凛,我继续说,“外公,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平平安安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