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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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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各庄 十六(4)
呵!这么多钱。大票子,小票子,新的,旧的有好几打子,还有滚动的现大洋。长那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世上有那么多钱。
  爷爷眉开眼笑,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将大票子放在一起。父亲也把一块块的现大洋码一摞,不时朝搂着盼红的奶奶抿嘴笑笑。
  看着两位长辈数钱,我简直是心花怒放,比看到自己在水坑里抓到二斤重的一条大红鱼还欢喜。父亲从前许下过的诺言,母亲曾经说过的话,立刻响在耳边。于是,我走到父亲跟前,拉着他的衣角恳求道:“爹,咱家有钱了,我也长大了,你就送我去上学吧!”
  爷爷把我推个趔趄,像是怕我抢那钱似的,瞪着眼吼道:“一边去,离远点儿,这是置地的。”
  “盼牛挺聪明的,按理说,该让他念几天书,识几个字。”父亲边数钱边望爷爷一眼。
  我又走到父亲跟前,想求他跟爷爷给我说说情,哪怕只让我进一个礼拜的学堂门也好,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要不让盼牛上个三天两早晨的,识几个字对他有好处。”父亲对爷爷说。
  爷爷粗暴地将码好的钱一扒拉,像吹猪一样地出长气。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只是这样说说,你就上庄稼火。”父亲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
  爷爷脸色铁青,胡子一抖一抖的,眼睛露出凶光,样子很怕人:“你有这个想法就不行,就是不过日子,败家相,像咱这样的主儿,能供一个学生吗?上学又花钱还耽误拾柴打草。当着孩子的面,这样的话,你往后连说也别说。”
  我想哭,泪在眼里打转转儿,可还是强忍着,只是小声地对父亲说:“我就上学,我就上学。”
  “上你奶那个蛋!”爷爷粗声地骂着,额头上的青筋蹦起老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上学,鸟儿门没有。”
  盼红躲在奶奶怀里,小嘴一撇,吓得“哇”地哭起来。看爷爷生气的样子,想到自己上学成了泡影儿,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我搂着父亲的大腿,放声哭起来:“我就上学,我就上学。”
  “都是你把孩子宠坏了,这么不懂事,”爷爷指着父亲的鼻子,“你……你说说,我老头子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上学有个蛋用,当不了吃当不了喝。我一辈子瞎字不识,不也活这么大吗?”
  外屋响动的风箱停了,母亲掀起门帘,朝父亲又摆手又使眼色的。
  院子里的阳光很微弱,西墙投下大片阴影,街上响起放学孩子归来时唱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声。父亲把我拉到院子里,替我抹着脸上的泪水说:“盼牛,别哭了;别哭了,盼牛。”
  父亲越是安慰我,我就越觉得委屈。想到村上一部分孩子能够进学堂念书,而我却念不成,委屈的泪水像小溪一样地流着。
  父亲的样子很难看,使劲地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总是重复着那句话:“盼牛,别哭了;别哭了,盼牛。”
  母亲从外屋出来,捧块烫手的金裹仁饼。那饼有六寸盘子般大小,外面裹层薄薄的白面皮儿,里面是红高粱面或是山药面拌葱花的馅儿。除了爷爷父亲出远门,或是来个亲朋好友,或是有人病了不想吃东西,家里才做那好吃的金裹仁饼。母亲将饼往我手里塞,我也没有接,只是一声声地抽泣着。因为我已经不是只需半个甜枣一块面饼就能哄的孩子了。
  “盼牛是好孩子,听妈的话,咱家置上四亩地,粮食打多了,日子也就好过了,再有钱,说什么也得供你上学,妈绝对不骗你。”

万各庄 十六(5)
“盼牛,爹不是不想让你上,而是……而是咱们上不起呀!”父亲说这句话时显得非常痛苦。
  父母的安慰,使我仿佛又看到新的希望,抹干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止住抽泣声,接过母亲塞到手里的半块金裹仁饼。
  母亲朝门口一指说:“外面吃去吧!别让人看见。”
  街上槐树下的孩子们挺多,稍大些的玩“一网不逮鱼,两网去赶集,三网晒晒网,四网逮个大鲤鱼”的游戏,稍小些的用铲子在土堆上拍大窑。我不想去那里,怕孩子们眼馋,给吃吧又舍不得,不给吃吧又觉得不合适。还是到闲院子里去吃为好,那里有好多柴禾垛、秫秸攒、排得葵花杆子。我躲到垛根下刚咬一口,就看到葵花杆子旁边露出个小脑袋,脑后垂着根小辫。那是盼福正在拣丢落的葵花仔儿吃。
  我走过去将饼一掰两半儿:“弟弟,给你这大半儿。”
  “哥,我吃小块吧!我小。”
  “那咱俩就让它一样多,”我又从大块饼上掰下一点儿给盼福。
  盼福边吃边问我:“哥,咱家粜了粮食,明年还有吃的吗?”
  “有,明年就收得多了,吃得更好,妈这样说的。”
  “真的!”盼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太阳又落下去,老槐树像巨人一样站在那里,街上挑水的推碾子抱柴禾喂猪的人多起来,卖馒头卖枣糕的大声吆喝着,卖豆腐的使劲敲着梆子,锔盆锔碗锔大缸的收拾起了摊子……尽管是农闲季节,人们仍是忙忙碌碌。
  “赵州石桥什么人修——,什么人推车扎了一道沟……”爷爷从二蛋家方向过来,满脸通红,摇晃着脑袋,像拾块狗头金一样高兴,“赵州石桥鲁班爷修,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
  “许大哥,咋这高兴?”一位老人牵着骡子停住脚步,朝爷爷问道。
  爷爷挺直腰板,朝人们晃晃手里的一个纸卷,显得十分得意,粗声大气地说:“置了张守财的四亩地,在东洼里,上等好地,这是地契。”
  爷爷说的张有财,就是二蛋哥的父亲,他们家在以前是户较为富裕些的人家。因二蛋哥的父亲好吃懒做,常常是挣回一个大钱就要花出两个去,只要来个卖东西的,就是借钱也得买,吃不到嘴就馋得顶不住,日子混得一年不如一年,听说他欠下不少的债。
  “你老汉真行,这些年没白折腾。”那人朝爷爷撇起大拇指。
  在人们的赞叹声中,在人们羡慕的神色里,爷爷迈着轻快步子朝家走去。
  “地契拿回来了,”一进家门,爷爷就像报喜似地喊道,那声音把准备栖息在屋檐下的家雀都吓飞了,“牛他妈,快点灯。”
  母亲正在做晚饭,听到爷爷吩咐,朝灶堂里塞把柴禾,然后用柴禾棍儿点燃婆婆眼儿上的豆油灯,端进奶奶屋里。爷爷满嘴酒气,凑到豆油灯下,小心地把地契舒展开,眼睛瞪得像豆包一样大。父亲好像是嫌光线太暗,用针挑大了灯芯,屋里立刻亮堂了许多。他一手摸着地契,一手摸着自己的胡茬,“嘿嘿”地直笑。母亲也不再去烧火做饭,显得异常兴奋,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爷爷手里的地契。好奇心驱使我挤过去想看个究竟,可看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就是那么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上面按下三个红色指印儿,还不如换泥娃娃卖的画片有意思。
  一家人尽管都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可他们都跟我一样——瞎字不识,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当时是倒着个儿看那地契的。
  “你们别老看个没够,也让我这个瞎老婆子瞧瞧。”奶奶往人们跟前凑凑。
  “妈,”父亲说:“你老能瞧见吗?”
  奶奶说:“我摸摸呀!”
  满屋的人都笑了,那灯火也欢快地跳跃几下。
  奶奶接过父亲递给的地契,轻轻地摸摸纸的厚薄,大小,眼睛里放射出异样光彩,“我摸着它像个聚宝盆。”
  “不是,你错了,”父亲说,“你再摸摸。”
  爷爷笑着对奶奶说:“上面有棵摇钱树。”
  奶奶从下到上又把地契摸一遍,假装生气似地说:“你们净欺骗我这瞎老婆子,以为我不知道?上面只写了字,什么也没有。”
  “我看看,”盼福凑过去伸手就要拽那地契。
  爷爷眼疾手快,一下子把地契抢到手里,狠狠瞪了盼福一眼,掂量着那张卷好的纸说:“这比你的命都值钱。”随后从炕席底下摸出钥匙,打开柜子取出盛钱的铁匣子,将地契放在里面。
  盼福哭丧着脸,噘起小嘴,扯着母亲的衣襟说:“妈,我饿。”
  “看看地契就能饱的,你还喊饿。”母亲微笑着对盼福说了这样一句,又接着去做晚饭了。
  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情景,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发家的一个好兆头。
   。。

万各庄 十七(1)
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新置的土地,爷爷他们耠两遍耙三遍,才把借来的大麦种子撒下去。爷爷说收下大麦还可种一茬晚棒子。
  麦苗露头了。一垄垄碧绿的嫩叶让阳光一照油光发亮,实在叫人喜爱。爷爷常站在地头,瞅着自家的麦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对父亲说,麦熟的收成一定错不了。
  母亲吃饭时常对爷爷说,家里的粮食实在不多了。
  榆钱一长出来,我就爬到树上去捋。榆钱撒上少许面糊蒸着吃挺香甜的。只可惜,榆钱能吃的时间太短。春天吃的最多是洋么菜,它长在盐碱地里,生长期长,到了麦熟还能吃,只是它汁液涩咸。一般人家捋回去是喂猪喂羊,而我们是人吃。母亲把它剁碎揉烂,在水里浸一段时间,透净咸汁,撒上一点点高粱面,团成团子上锅蒸。做熟后因面少菜多,一触即散,只能捧着吃。吃了这菜团子饽饽跑厕所勤,一拉肚里就空。除了吃洋么菜外,苦苦麻,老菇金、苣荬菜、绵绵柳也用来当饭吃。
  奶奶的饭量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虚弱,拄个棍儿走到院子里晒太阳都相当吃力。她明显的变化是一天天见“胖”,脸大了,腿粗了。身上用手一摁一个坑儿,老半天起不来。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浮肿。
  一往地里走我就发憷,总感到四肢无力。背着一筐头野菜比背着一筐青草都吃力,可看到田里长得麦苗,仿佛看到自家麦子精神抖擞地荡起金波,麦穗沉甸甸的,籽粒饱满硕大无比,两腿马上又增添些力气。心想,只要盼到麦熟就能吃上顿饱饭了。尽管肚子饿得直叫,却忍不住想笑,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可惜,奶奶没有盼到麦熟就离开了人世。
  那年说来也怪,一春天连一个雨点都没掉。大清河里没了水,坡下的水坑露了底,鹅鸭们久已失去了玩水的去处,只好腆个肮脏的肚子,嘎嘎地在街上叫。干旱自古就是农村最常见最普遍的灾情,或轻或重几乎年年都在发生,不足为奇,可村上一位白胡子老人说,活了八十多岁,还没经历过这样旱的年景。自清明前开始,一场接一场的干热风就不停地刮,白地里土坷垃像面盆一样大,一般的地都种不上庄稼,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在干燥的黄土里撒下谷种,盼着迟早来一场春雨,谷苗就会从地里冒出来。然而,他们押的宝落空了,扒开犁沟儿,捡起谷粒在手里捻搓一下,全成了酥酥的灰色粉末儿。旱情一直延续下去,麦苗一天天黄起来,每到晌午叶子蔫得卷成个喇叭筒,麦垅掘下去一锨多深,几乎都见不到一点湿土。爷爷像霜打的茄子,常坐在地头上蔫不拉叽地抽烟,古铜色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望望麦子,发黄的麦穗像生不下来的孩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望望天空,天上没有半丝云彩,只有像个大火球似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百年不遇的大旱造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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