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坡路的男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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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从没想过自己会活到这么一天,有人当面骂我妈妈是个没用的笨蛋。
“来点茶?”奶奶把热水倒进一只棕色茶壶。
我摇摇头。
“你几岁了?”她问道。
“11。”
“也够年龄了,”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茶杯,“茶可以活动肾脏,把血管里的毒物带走。中国人就是因为喝茶才活得那么久,都能活到一百岁。”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让我喝茶。”
“你这小孩子担心得太多了,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我从没想过。我想说点别的,把话题岔开。
“小孩子在这儿能干点什么呢?”我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
“嗯,我们可以玩纸牌。”
“我不知道纸牌怎么玩。”
她真的有点惊讶。“什么!你都十一岁了啊!”她叫起来。“你爸爸五岁就会玩了,我每个孩子都教过!”
“我从来没学过。我们家连扑克牌都没有。爸爸讨厌扑克牌,他说小时候玩得太多了。”
听到这些,奶奶扬了扬眉毛,“真的吗?哼!”
“我不会玩牌,我能干什么呢,能玩点什么?”我故意做作地继续问道,以为这样才算有礼貌。
“自己找乐子吧。我从不觉得玩是难事。发挥一下想象力。拿把扫帚扮宁录 也行。”
“宁录是谁?”我问道。
“猪一样蠢。”她嘟哝了一句,然后声音提高了些,冲着我说:“别问我问题,我也不会骗你。喝你的茶吧。”
那时候,也就这样了。
说自己找乐子挺容易,但到底该怎么乐却是个问题。有段时间,我是个很无趣的小孩。没人和我玩,没有马骑,没有枪打金花鼠,也没有狗陪伴左右。除了《乡村杂志》和《西部商家》,也没什么东西看。既没好看的事儿,也没有趣的人。我翻遍了奶奶的抽屉,结果和爸爸妈妈的抽屉一样,没什么让我惊奇的物件。
那些日子很热,热得我的玩心都从身体里蒸发出去了。我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在房子里兜圈子,毫无生气,骨头散架一样,就像软骨病的孩子,连自己都撑不起来。
心情好点的时候,我想和那只名叫斯坦利的公鸡交朋友,但也很少能成功。我一接近它,它便痛苦地战栗起来,在绳子一头拼命拖拽,把没被绑缚的那条腿从身下伸出,摔倒在尘土中。胸口处红色羽毛的下面,它的心急速跳动,黑色的眼睛闪着光,拉出一大堆的屎。最终,承受着鸡类所能承受的最大恐惧,它才让我摸摸黄色的喙,拨弄拨弄它的冠子。
看客(5)
我对斯坦利作了囚徒感到挺内疚,好几次都想领它散散步,见见世面,扩大它受到限制的视野,但这种想法让它过于紧张。它总是煽动翅膀,尖声抗议,跌坐地上,我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回自己的囚禁之处。
这样,乐趣就像短缺商品一般,捱到八月份的第一个星期,才有了件有趣的事情。星期一早上,天气晴朗,奶奶拿着锄头,在玉米地里挖水渠,我在门廊前剥豆子皮,放到筛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小心翼翼地从路上开进院子,离房子还挺远、差不多20多码的地方停下来,好像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受主人的欢迎。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钻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那女的穿件蓝绿色的自行车服,宽大的黑色高翻领毛线衣,一道猩红色唇膏划过白皙生动的脸。她是我爸爸最小的妹妹,伊芙琳姨妈。
她穿着高跟鞋,身边的男人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肘,帮她保持平衡,防止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或是一条旧轮胎而崴了脚。
这男人的胡子立刻让我注意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的大胡子。1959年的时候,还不怎么流行留胡子,起码在我们那个小地方还不流行。他的胡子乱蓬蓬,四处翘起,像山羊一样,还好长在他脸上,要是在别人脸上,会看起来很邪恶。他个子很高,太高了,显得和身体宽度不成比例,像是既违背自己意志、又违背自然规律被人拉长的。他生气勃勃,边走边说,空着的手在伊芙琳面前摆动、挥舞、翻转、跳跃,像蝴蝶逗引孩童,又像要先把她催眠,然后才穿过这片对于城里来的脚来说是危险密布的院子。
奶奶放下锄头,尖声叫起她的女儿。
“伊芙!我在这儿,伊芙!”
听到妈妈的声音,姨妈四处张望,一边僵硬地用力摆手,一边踩着高跟鞋保持平衡。不难看出,她有点不对劲。奶奶和我到了他们身边,伊芙琳姨妈哭起来,还用牙齿咬自己的手掌。
那个男的平静地对她说,“控制、控制、控制,慢慢深呼吸。想想大海。控制、控制、控制。想想大海。伊芙琳,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他小声地说。
“出什么事了,伊芙琳?”奶奶尖声问道,“这家伙是谁?”
“伊芙琳有点紧张。”那男人答道,让我们看着阿姨她。“她有点忧虑。给点时间,我们会把一切都说清楚的。她得学着应付这种压力大的场面。”他歪过头,传教士般地说道,“想想大海,伊芙琳。深呼吸、深呼吸,深入大海。”
“还是她那些倒霉的神经。”奶奶说。
“是,”那男人和蔼地说,带着点恩赐般的微笑。“有关系。”
“她总是像个神经兮兮的猫一样。”奶奶自言自语般地说。
“妈妈!”伊芙琳哭着说,“妈妈!”
“在波浪下滑动,伊芙琳。下降、下降、下降,找美丽的珍珠。”那男人轻声地说,好像真有点效果。
奶奶扶着伊芙琳的胳膊肘,摇了摇,尖声说道,“伊芙琳,闭嘴!”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进屋子。有那么一下子,那男人还要反对,后来,他还是温顺地陪同进了屋。我也想跟着进去,奶奶看了我一眼,不容置疑地说,“你到外边找点事儿干。”
我照做了。等了一会儿,我蹑手蹑脚地走回窗户下边,蹲在那儿,瘦弱的肩膀顶着窗边的墙。太阳照在我脸上。
很明显,奶奶没把时间浪费在礼仪俗套上。他们已经开始了。
“男女朋友?”奶奶说,“现在是这么叫的吧?情妇,是不是?”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看客(6)
“哦,妈妈!”伊芙琳阿姨哭着,“不是,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相信这些话?”奶奶说,“你相信这个家伙会娶你?”
“汤普森,”那家伙说,“我叫汤普森,罗伯特·汤普森,只要一离婚我马上就娶她,可上帝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
“是啊,”奶奶说,“只有上帝知道。”然后对着她女儿,“你有了,半路中奖了,是不是?伊芙琳,你真是个疯子。”
“我没想到,”汤普森说道,“我们到这里,是因为伊芙琳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吃饭不太好,休息也不好,身体要垮的。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是不是,亲爱的?”
我觉得我听到了“是”,很微弱。
“那么,”汤普森说道,“我们觉得,伊芙琳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呆到我九月份回学校。”
“学校?”奶奶说道,“别跟我说你是个什么老师?”她像是被这个想法吓住了。
“不是。”伊芙琳阿姨说。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感觉得出很兴奋,像逮到了一条稀罕而引人注目的鱼。“不是老师,罗伯特是学习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
“哼!一个研究生,一个学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奶奶说道。
“是博士生。”罗伯特说道。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伊芙琳,这个天才和你在一起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你的那种老毛病——裤子像电梯,有的家伙就爱往里钻,就是为了按一下按钮,上来、下去、上来、下去!”
想到这个意象,我不禁紧紧收拢双腿,强压住自己的笑声。
“妈妈!”伊芙琳放声大哭起来。
“这样的家伙是不会娶酒吧女招待的。”奶奶说道。
“鸡尾酒会上的女招待,”伊芙琳纠正道,“我是在鸡尾酒会上当招待的。”
“你不用找任何借口,亲爱的。”汤普森自负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已经过了受别人评判的年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奶奶问道,“另外说一句,不要在我家里发号施令。你不会在我家呆多久的,不等话音落,你就得走人。”
“这可不一定。”汤普森说道。
“我们走吧,罗伯特!”伊芙琳姨妈紧张地说。
“你上楼去吧,我要和你妈妈谈谈。”
“你哪儿也不用去,你可以呆在这儿。”奶奶说道。
“伊芙琳,上楼去!”有点小小的停顿,接着我听到椅子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
“好吧,”奶奶最后发话了,“第一回合结束。现在是第二回合——从我家里出去!”
“不行!”
“为什么?!”
“一下子很难说清楚。”
“试试看!”
“你都看到了,伊芙琳的情况不太好。现在,她的情况很不乐观。我觉得,她正处于一个重要的个性调整阶段,一个突破阶段,”他有意识地顿了顿,“弄不好就得崩溃。”
“现在,我倒真希望自己养了条狗,可以把不想看到的人赶走。”
“我是这么看的,”汤普森依然很冷静,“在她这个重要的时刻,你和我两个人,对伊芙琳来说显得更重要。她需要我们的关心和爱护,你却没有尽到职责。”
“我该扇你一耳光!”
“她回到家里,为了能让自己撑住。我们或许不喜欢彼此,但现在得把这些问题放一放。她的问题需要小心应付。”
“你这么说她,好像她是头受训的熊一样。对付?她现在得找个人好好谈谈,我也正好可以跟她谈谈。”
“不行,布拉德利夫人。”汤普森坚定地说,语气中的自信能让人疯掉。“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我觉得这也是她问题的一部分。最好的做法,是你让伊芙琳自己呆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看客(7)
“从我家里出去!”奶奶说道,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理解,”他平静地说,“如果你理解其中的心理,你会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的。同样,伊芙琳也不能走。如果我走了,伊芙琳会觉得我抛弃她了。不能这样。我们得搞好这个心理的平衡。”
“现在,我听够了,”奶奶说,“你是在跟我说,你有胆子搬到这儿来,搬到一个不欢迎你的地方……然后呆下去?”
“是!”汤普森说,“你会发现,在这个事情上,我非常坚决。”
“我的上帝!”奶奶说道。从她的音调里我能听出,她从没遇到过像汤普森这样的人。她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说法,只是反复地说“我的上帝!”
“我要上楼去了,”汤普森先生说,“你可以让那个孩子帮我们把包拿进来,我去看看伊芙琳怎样了。车子没锁。”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远了。我想象他走到走廊的样子。“布拉德利夫人,为了伊芙琳,让我住下吧,都开心点。”
她没有费心去回答他。
过了一阵子,我故意弄出点声响,进了屋子。我看到奶奶站在楼梯下面,向上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