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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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里停了一下,从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窝里盯着我,可是,我说不出他是否看见我。
〃我知道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但是,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死去,所以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后来我亲眼看见了一个死人。这使我感到惭愧。〃
〃惭愧?〃我不由自主地叫出来。
〃惭愧,因为那个孩子只比我大三四岁,是那样的精力充沛和勇敢,在不久前还是充满生命力,还是那样善良,而现在只剩下一堆烂肉,那样子就象从来没有活过似的。〃
我没有说什么。我读医科时曾经见过死人,在战争时看见的还要多。使我倒胃口的是他们看上去非常渺小,一点尊严没有。只是些弃置不用的木偶。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哭了。我并不是为自己担心;我感到忿恨不平;使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是死的丑恶。战争结束了,我回到家里。过去我一直喜欢机械。如果航空没有什么干头的话,我就进一家汽车工厂。我曾经受过伤,只能暂时无所事事一下。后来他们要我就业。我没法做他们要我做的那种事情。这好象很无聊。我曾经有过很多时间在思索。我不断问自己,人生是为了什么。归根到底,我能够活着只是靠运气;我要一生有所作为,但是,不知道应当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对上帝开动过什么脑筋。现在却想起他来了。我不懂得为什么世界上要有恶。我知道自己很肤浅;我不认识什么可以请教的人,但是,我要学,所以我就胡乱地读起书来。
〃当我告诉恩夏姆神父所有这些话时,他就问我:〃那么,你已经读了四年书了,是不是?你找到答案没有呢?〃
〃一点没有,〃我说。
〃他望着我,一脸的慈祥神气,把我都搞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使他这样感动。他在桌上轻轻敲着指头,就象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情一样。
〃我们大明大智的老教会〃,他当时说,〃曾经发现,如果你假装信教那样行事,你就会真正信教;如果你带着疑虑祈祷,但是出于真心,你的疑虑将会消除。我们圣餐仪式对精神的力量是为多少世纪以来的人类经验所证明了的;如果你肯使自己接受一下圣餐仪式的美,也许上天会赐给你宁静。我不久就要回修道院。何不跟我们一同去住几个星期呢?你可以和我们的杂役僧人一起在地里做活;晚上在图书馆里看书。这个经验不见得不及在煤矿或者在德国农场上做工。〃
〃你为什么要建议我这样做呢?,我问。
〃我从旁观察你已有三个月了〃,他说。〃也许我理解你比你理解自己还要多些。你和信仰之间只隔开一层薄纸。〃
〃我对他这话没有说什么。那就象有人扣着我的心弦,并且拨了一下,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终于我跟他说,让我考虑考虑。他就不再言语。在恩夏姆神父逗留在波恩的余下期间,我们从不再提有关宗教的事,可是,在他离开时,他开了修道院的地址给我,说如果我决定去,只要写个便条给他,他就会替我安排住所。他走后,我比预计的还要想念他。日子过得很快,又是仲夏天气。在波恩过夏天相当不错。我读了歌德、席勒、海涅Z读了荷尔德林和里尔克'注';但是,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我时常盘算恩夏姆神父讲的那些话,终于决定接受他的邀请。
〃他上车站来接我。修道院在阿尔萨斯,乡间很美。恩夏姆神父介绍我见了院长,然后,领我到指定给我的小房间。房内有一张狭窄铁床,墙上挂了一只耶稣殉难的十字架,陈设简陋,只是些生活必需的东西。午饭铃响时,我向食堂走去。那是一间有穹顶的大厅。院长带领两个僧侣站在门口,一个僧侣端一盆水,另一个手里拿条毛巾,院长在客人两只手上洒几滴水洗洗,然后用僧侣递给他的毛巾将两手擦干。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客人,另有两个过路牧师留下吃午饭的;还有一个年长的满腹牢骚的法国人,到这里来归隐的。
〃院长和两个助手,一正一副,在餐厅的上首就座,各自坐一张桌子;神父们在沿墙的两边坐,修道士和勤杂人员以及客人们则坐在餐厅正中。做了感恩祷告之后,大家就吃起来。一个见习修士站在餐厅进口处,以一种单调的声音读一本道书。吃完饭,大家又做感恩祷告。院长、恩夏姆、客人和招待客人的修士走进一间小点的屋子喝咖啡,谈些杂七杂八的话。然后我就回自己的小房间。
〃我呆了三个月,人很快乐。那种生活对我完全适合。图书馆很好,我看了不少的书。神父们没有一个企图用任何方法影响我,但是,很高兴和我交谈。他们的学问,他们的虔诚,和他们的那种不随流俗的派头,都深深打动了我。你不要以为他们过的是一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们一直都不得闲。自己种地,自己打粮食,也高兴我帮助他们做。我喜欢做祈祷的华丽场面,但是,最最喜欢的是晨祷。那是在清晨四点钟。你坐在教堂里,四周围全是黑夜,觉得特别动心;这时候,修士们都神秘地穿上他们的服装,头巾拉上来遮着头,用他们有力的男声唱着礼拜仪式的平易歌曲。这类日以为常的活动给人以一种安全感;而且尽管花了偌大的精力,尽管思想从没有停止过活动,你仍然感到一种持久的宁静。〃
拉里带有憾意地微笑一下。
〃我就象罗拉一样,生得太晚了,没有碰上自己的时代。我应当生在中世纪,那时候,信教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样的话,我就会看清自己的前途,在教会里谋一个职位。现在我没法相信。我想要相信,但是,我相信不了一个比一般上流人士好不了多少的上帝。神父们告诉我上帝创造世界是为了颂扬自己。这在我看来并不是怎么高尚的事儿。贝多芬写他的那些交响乐难道是为了颂扬自己?我不相信是如此。我相信他写那些创作是因为他的灵魂里有一种音乐要表现出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尽自己的能力把这些音乐表达得尽善尽美。
〃我常听神父们反复念餐前祈祷,心里盘算他们怎么会一直祈祷而不怀疑到他们的天父给他们每日粮食呢。儿童会恳求他们尘世的父亲给他们食物吗?他们指望他这样做,对他这样做既不感谢,也不需要感谢;对于一个生了孩子而养不活或者不愿养活孩子的父亲,我们对他只有责备。我觉得一个万能的造物主如果不准备给他创造的众生以生存的必要物质和精神食粮,他还是不创造的好。〃
〃亲爱的拉里,〃我说,〃你还是不生在中世纪的好。否则,你准被判处人刑。〃
他笑了。
〃你获得不少成就,〃他继续说。〃你可愿意人当面恭维你吗?〃
〃这只会弄得我很尴尬。〃
〃我替你想,也会是这样。我也没法相信上帝要人恭维。在空军里面,一个家伙靠巴结指挥官弄到美差,我们都看不起他。一个人想要靠穷巴结,而从上帝那里得到拯救,我相信上帝也会看不起他。我总认为,上帝最喜欢的崇拜者是那种按照你的知识程度尽力而为的人。〃
〃可是,使我想不通的首先还不是这个。我没法理解那种原始罪恶的想法,而以我所知,那些神父的头脑里多多少少都带有这种成见。我参加空军时认识许多人。当然他们只要有机会就喝醉酒,就找女孩子睡觉,而且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们里面有一两个坏蛋:一个家伙因开空头支票被逮捕,并且判了六个月徒刑;这不完全是他的过错;他从来没有过钱,当他拿到比自己想望更多的钱时,他就忘乎所以了。我在巴黎碰到过环人:回到芝加哥时,碰到过更多的坏人,但是,他们做坏事大都由于遗传,而这是他们无法可想的,或者由于环境,这也是不由他们自己选择的:对于这些罪恶,敢说社会应当比他们负有更大的责任。我如果是上帝的话,我就设法惩罚他们里面的一个,甚至里面最坏的一个,堕入地狱,水受沉沦之苦。恩夏姆神父思想比较开通;他认为地狱就是失去上帝护持,但是,如果这样就是一种使人忍受不了的惩罚,够得上是地狱,你能想象仁慈的上帝会执行这种惩罚吗?归根到底,是他创造了人类;如果他创造的人类使他们能够犯罪,那就是他要他们犯罪。如果我训练一只狗去咬闯进我后院来的生人的咽喉,它咬了生人的咽喉之后,我再去打它,那是不公平的。
〃如果一个至善和万能的上帝创造了世界,为什么他又创造恶呢?神父们说,这是为了使人克服自己恶的本性,抵拒诱惑,把痛苦和忧患作为上帝用以洗刷自己的考验来接受,使自己终于配得上享受上帝的恩典。这就象派个人送封信到某地去,然后在他必经之路上造一个迷阵,使他不容易通过,又挖一条壕沟,使他要游过去,最后又造一道城墙使他攀缘过去。我不相信全能的上帝会没有常识。我不懂得为什么你们不能设想一个并没有创造世界的上帝,而是尽力而为的上帝,比人类好得多,聪明得多,伟大得多,在和一个不是由他创造的恶斗争,而且说不定最后会战胜恶。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你们应当信仰这样一个上帝。
〃那些神父对使我困惑的这些问题,不论在理智上或者在情感上,都没法替我解决。我和他们不在一个道儿上。当我去向恩夏姆神父告别时,他没有问我有没有从他认为满有把握的经验中得到益处。他无限仁慈地把我看看。
〃恐怕我辜负了你的美意,神父,〃我说。
〃不,〃他回答。〃你是一个有极深宗教观念的不信上帝的人。上帝将会挑选上你。你会回来。是回到这里或者别处,只有上帝说得了。〃
四
〃那年冬天余下的时间,我都住在巴黎。我对科学一点不懂;觉得现在该是我对科学至少有点人门知识的时候了。我读了不少的书。我不知道自己学到多少,只知道自己极端无知。不过这一点我过去已经晓得了。春天来时,我就去乡间住在小河边一个旅馆里,靠近一个美丽的旧式小镇;这类小镇法国很多,生活在这里好象二百年来就没有变动过。〃
我猜想这就是拉里和苏姗·鲁维埃一起度夏的地方,可是,我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去西班牙。我要看看贝拉斯克斯和艾尔·格列柯;盘算艺术能不能给我指出宗教所不能指出的一条出路。我游荡了一个时期,然后到了塞维利亚。这地方使我很喜欢,心想我要在这儿过冬。〃
塞维利亚我二十三岁时也到过,那地方我也喜欢。我喜欢那些白色的弯弯曲曲的街道,那些教堂,和瓜达尔基维尔河一带广阔的平原;可是我也爱那些安达卢西亚女郎的风韵和欢快,深色的眸子,和佩在她们黑头发上的麝香石竹,把头发衬得更黑,而石竹花也被头发衬得更鲜艳;我喜欢她们浓郁的肤色,她们嘴唇的诱惑性肉感。那时候,确实是,只要年纪轻就等于置身天堂。拉里去塞维利亚时不过比那时候的我稍微大一点,所以,我不由而然盘算他面对这些迷人精的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