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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汴京风骚-第51部分

小说: 汴京风骚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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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一个赌场无名的“书场浪子”和一个以赌为业的“燕尔楼主”。客位一边的高桌上是“书场浪子”的赌注——借来的一万两银子;主位一边的高桌上是“燕尔楼主”的赌注——一个脱去披挂、只剩内裤内衫的妓女。双方聘来的二十名证人围着天井四周的红案坐定,一个个面色铁青。为首的赌场###宣告着这场特殊豪赌的特殊规矩:为了正大光明,不用罩杯,不设开宝人,一局定输赢,点数相同,主赌为胜。

  观看的人已围得水泄不通,鸦雀无声。

  “燕尔楼主”从赌场###手中接过白玉血纹骰子托在掌心,眉飞色舞地向四周观看的人群亮相鞠躬。二十名证人默默点头。“书场浪子”面色发青。脱去披挂的妓女,听天由命地闭上了双眼。

  “燕尔楼主”在一阵阴笑之后,扬手把骰子向“宝缸”扔去,三颗血纹冰凌在空中拉起一道白光落进“宝缸”之中。这一“扔”轻松、老辣,如利箭呼啸、雷电行空。三颗白玉血纹骰子在旋转中不停地变换着颜色、数字,红白翻滚,黑白幻化……突然间,排列成一副赌场绝活——“三六十八红”!

  “三六十八红”。大喜,顶尖的点数,赢定!“燕尔楼主”狂笑不止。年轻妓女一声尖叫,绝望地瘫软在高桌上,命如游丝。

  四周的观众沉默了,把同情和怜悯的目光投向“书场浪子”:认倒霉吧,你就是再扔出一个“三六十八红”,按照刚才宣布的规矩,也是你输!

  二十名证人一阵低语,赌场###从“宝缸”中挑起白玉血丝骰子,走到“书场浪子”面前,示出骰子,低声说道:“认输吧,后生,赌场如战场,生生死死,命中注定,今天你已无必要还手了。虽说传说中在‘三六十八红’之上还有一个十八点楼上楼,可那只是传说,连我也没有见过。”

  “书场浪子”猛地站起,劈手从赌场###手里夺过白玉血纹骰子托于掌心,向四周观看的人们深深一躬。二十名证人不得不惊愕地点头。“书场浪子”忽地扬手把骰子向空中抛去,三颗骰子如同三颗流星追逐而上,沿着一条红色光点绘出的弧线,直落入“宝缸”。

  人们看呆了。

  “燕尔酒楼”沉寂无声。

  神奇的三颗骰子在“宝缸”中跳跃、翻腾、旋转,响声如玉盘滚珠,悦耳动听,铮铮不停……“燕尔楼主”惊骇失色,二十名证人呆若木雕。那三颗鬼神附体的骰子,先后亮出了红色六点,并先后跳跃成垒,绝妙地组合成“十八点楼上楼”!

  “十八点楼上楼”。赌场绝技,大赢!证人瞠目,观众结舌,欲惊呼欢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书场浪子”看也不看枯木僵尸般的赌场###与“燕尔楼主”,把借来的银子完璧归赵,用一匹华丽的锦缎,裹抱着年轻妓女大步出了“燕尔酒楼”。

  从此,离奇的夫妻寻求着离奇的恩爱,“书场浪子”离开书场,投身江河,以漕运弄船开始新的生路。

  王安石一时茫然:

  “那又是如何沦落到京都来的?”

  婵娟凄然拭泪:

  “也许是命中的苦罪还没有挨到尽头,也许是命中的姻缘注定要迎新送旧,汴河的一夜风浪,把贱妾送到了老爷的身边,又要喝一次合卺酒……”

  王安石知讽了,双手抚着婵娟说:

  “婵娟,请说下去。”

  婵娟一头扑在王安石的双膝上,悲痛失声:

  “老爷,你可怜可怜那个心地善良的‘书场浪子’吧!两个月前,他从江宁押送一船米粮来京,船行至京都城外三十里处,夜遇特大风浪,粮船沉没,船工全部遇难。他只身脱险,即去漕运司请罪报案。谁知漕运司官员,不问事故原委,不作勘察了解,不依条律论处,而是以钱为是,硬索罚金五千缗。”

  王安石愕然,凝眸打量着膝前的婵娟。

  “贱妾得到音讯,倾其家产,携金由江宁赶进京都。谁知漕运司官员言而无信,接过罚金五千缗后传下话来,非付罚金七千绢,不能放人。”

  王安石大吃一惊,目光畏缩了。

  “贱妾恳求不得,遂卖掉衣物首饰,再交罚金二千缗。可漕运司官员以罚金迟交两天为由,又索要罚金一千缗。贱妾在漕运司门前跪请一日,得到的答复是:若再滋事拖延,罚金还要增加……”

  王安石心跳了,气噎心胸,目光黯然。

  “贱妾孤身京都,人地两生,无一为援,只有隐瞒身份,卖身赎夫。”

  王安石声音颤抖:

  “于是夫人用钱买了你?”

  婵娟泣咽点头。

  “你的身价多少?”

  “九百缗。”

  “你的丈夫赎出来了吗?”

  “承蒙夫人恩德,贱妾已救得丈夫出狱,心无憾了。老爷放心,我会永生永世侍候你的。”

  王安石心如刀绞,昂首而语:

  “侍候我,侍候一个不知民情的糊涂官吗?侍候我,侍候一个勒索百姓的衙门头子吗?漕运司以钱为是而乱法,其他衙门呢……婵娟,你的丈夫现在何处?”

  婵娟懵了,嗫嚅回答:

  “住在宋门外一家客栈里,天亮就要南下江宁了。”

  王安石蓦地推开婵娟站起,走出房门,高声呼唤:

  “来人,来人啊!”

  声音惊动了熟睡的和还不曾入睡的家人,王府总管急忙奔来。

  王安石厉声吩咐。

  “立即套车,带着婵娟姑娘速去宋门外客栈,接回她的丈夫!”

  总管一时糊涂了:是夫人叫自己亲自出面为主人纳的妾啊,再三询问说没有丈夫,怎么半夜里冒出个丈夫来了……

  吴氏此时也来到门口,婵娟慌慌迎上跪下。吴氏叹息一声,拉起婵娟对总管说:

  “快去套车,带着姑娘去接贵客。姑娘,有话回来再说。”

  总管摇了摇头,带着婵娟离开了。

  卧室里,烛光下,王安石坐在软榻上,抱头不语。吴氏心如针扎一般难受。自己的一片心意不为丈夫接受,并气成如此。她默默地走近王安石,坐在王安石身边。

  儿子王雱和家人们,见两位老人枯坐无语,也不敢作声,便悄悄地轻步离开。

  四更梆鼓声传来,敲打着老夫老妻两颗相依相贴的心。

  还是王安石开了口:

  “夫人,这一年来,我是否有些变了?”

  吴氏轻声回答:

  “我们都在变啊。”

  王安石心头一震:

  你真是这样想吗?”

  吴氏点头:

  “我不仅在想,而且想了很久了。岁月如流,今天的你我,毕竟不是以前的你我了。”

  王安石慌忙抓住夫人的手说:

  “不,夫人,你这是从何说起。”

  吴氏深情地一笑:

  “从相公说起……”说着,她随手拿起床头几案上的一面铜镜举在丈夫的面前:

  “相公,你看,镜中的你,已不是我前几年的安石了。人在憔悴,腰在弯曲,满头已是霜雪斑白。再看看你的衣着吧,污渍点点,已有一个月没有洗换了。至于饮食,这十多天来,大约和今天一样,每日午间,都是以油糕、麻花之类的东西充饥吧?”

  王安石明白了夫人的用心,举臂搂着老妻的肩膀宽慰地说:

  “近来朝廷政事繁忙,‘变法’将再次掀起高潮,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啊!夫人,待这段紧张事务忙过,我将依夫人之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饱养其神。”

  吴氏苦苦一笑:

  “这当然好。如果真的如此,那就不是我的安石了。几十年来,你何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啊!相公,你看看你的老妻吧!你看我这头发,白的多于黑的;你看我这脸,皱纹已伸向两鬓了;你摸我这身躯,瘦了、僵了;你再摸我这手,已无力再为相公浆洗了。相公啊,从年前秋里那场大病之后,我真不知自己何时会……”

  王安石用力搂着夫人,打断夫人的话,体贴、动情地说道:

  “夫人,安石疏懒,连累夫人牵肠挂肚;安石粗心,辜负夫人一怀深情了。今后,我将自勤自理,以慰夫人时刻之念。”

  吴氏依在丈夫怀里,嗔怪地说:

  “‘自勤自理’?你我结发三十年来,你何时‘自勤自理’过?你的‘自勤’在读书上,你的‘自理’在公务上。虱子积满衣缝,一你也不知更换。一日三餐不食,你也不知喊饥啊!天生一个‘不修边幅’的你,天生一个‘好法成癖’的我,你我成双成对,才摆平了这王府的生活。如果你在府内‘自勤自理’,我不就是白来人世一趟吗?现时,朝廷需要你,皇上需要你,‘变法’需要你,你再用更多的时辰和精力,笨手笨脚地‘自勤自理’于琐事,我这做夫人的,不是要挨天下人的唾骂吗?老天爷既然把你交给了我,你就听我的安排吧!相公,那个女子长相好,会讨你喜欢的;性情好,不会惹你生气的;还有几分才情,会给你增添欢愉的;又是江宁人,习惯、情趣都会称你的心意的……”

  王安石忍不住酸楚,双手抚着夫人的面颊,凝目相视,哽咽而语:

  “夫人,安石若如此需人操持,与小儿何异?安石愿抛相位、弃‘变法’、离朝廷,与夫人游以终生!”

  吴氏哑然失声:

  “相公……”

  王安石大声说:

  “‘山无陵,江水力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吴氏泪珠滚落,依在丈夫怀里。

  王安石紧紧地搂着夫人:

  “夫人,什么样的天仙我也不要,只要我这多病的老妻!”

  五更时分,王安石和吴氏在客厅里设宴招待婵娟和她的“书场浪子”,算是为他俩返回江宁府饯行。

  “书场浪子”,名叫林家声,时年二十六岁,扬州人,是一个大贾盐商的公子。天资聪颖,生性怪诞。喜读书,好剑术,厌恶功名,热中江湖诸艺。而且一学就会,再学即精。拜一位说书艺人为师,整日泡在书场,对历代游侠、义士、英烈、才女性悟神通。父母管束不改,怒而逐出家门,改名隐姓,浪迹江湖,以“书场浪子”之名行世。五年前,父母病亡,诸兄弟分家,他不取遗产分文,自强自立,在江宁设一书场,以说古论今度日。其人六尺身材,眉清目秀,风骨凛然,拂动潇洒之风;衣着不整,形容消瘦,仍显机敏刚毅之质。他落座在王安石的对面,目光炯炯,神情镇定,似乎在暗暗地猜度这位主人的身份和图谋。

  王安石向这位奇人一瞥,便断定婵娟言之不诬,心头蓦地浮起一层惜才之意。他热情地为客人斟酒夹菜,没有谈论江宁风情、客人身世和婵娟未来,而是详尽地询问着漕运司和汴河、淮河上推行“均输法”的现状。

  吴氏与婵娟疑惑不解地望着王安石。

  “书场浪子”却一杯一杯地饮着酒,镇定而从容地应答着王安石的每一句话。也许主人的问话已使他察觉到主人的身份,而且主人身份与“均输法”有关。“书场浪子”大胆而坦率地谈论起“均输法”在漕运实施两年来的利害得失。

  他谈到“均输法”给汴河、淮河两岸带来的繁荣:

  “……河面上,船舻相接,白帆若云,夜之灯火,寥若星辰。漕运之量骤增,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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