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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汴京风骚-第43部分

小说: 汴京风骚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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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仍在落着。

  从这一年的五月起,苏轼就很少走出这座方城。风云骤变,雷声不息,他不愿走出这座方城去牵连朋友,朋友似乎也不愿走进这座方城为他添乱,冷落便一日甚于一日。

  七月,因策问出题“论专断”而被皇帝停止开封府推官职务的诏令一出,他在刹那之间,就成了一个被皇帝端出来,挂起来,供人们观赏的异端怪物。亲朋目呆,师友失神,行人撇嘴,四邻侧目。任妈的头发全白了,夫人王闰之以泪洗面,子侄们不再嘻笑,歌伎琵琶、倩楚、胡琴等黯然失神,门房老人木讷无语,连远在百里之外的弟弟子由(熙宁三年,苏辙改任陈州教授)也一日三惊地来函询问。

  心酸,孤独,屈辱!因忠贞而遭贬的进谏者。

  苏轼真的为老人、夫人、孩子发愁、忧心了。任妈已年过六十,还能经受得起千里贬途的风霜雨雪吗?夫人季璋即将临产,还能经得起颠簸折磨吗?孩子,自己的、子由的,大的、小的,九条幼小的生命,何以饱其饥肠饿腹呢?

  朋友们因受自己的牵连一个一个地被逐出京都了。欧阳(上非下木)(欧阳修之子)、张恕(张方平之子)、李常、黄实现时在哪里?“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罪愆深重啊!没有告别,其情可感;没有送行,其疚莫赎。唉,就是能够为朋友折柳送别,又能说些什么呢?

  在这无尽的孤独、哀怨中,驸马王诜悄悄地来访了。把朝廷对“往复贾贩”一案暗地查究的消息,带进了书房,带给了还在梦中的苏轼。苏轼的思绪全乱了:

  他惊骇——根本没有料到朝政之争会是如此的残酷;

  他愤怒——根本没有料到对手会是如此的不择手段;

  他恐惧——根本没有料到有人会操起朝制刑律之剑;

  他悲哀——根本没有料到这天外横祸会是如此的荒唐。

  他张臂狂笑,捶胸呼号:欺人啊,欺天啊,欺万古不灭的神灵啊!

  他咽泪叹息,默默地吞下了这苦冤之果。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被停职、搁置、吊挂展览,原来不仅是因为几句刺目逆耳的“论专断”,而是在等待着身败名裂的诛伐;自己的被暂留京都,不作贬逐,原不是朝廷的仁慈,而是等待着最后判决的囚禁啊!

  他举起酒杯苦饮。王诜劝他呈表自辩,并愿意通过贤惠公主之手将奏表直呈天庭。他感激地摇头谢绝了。他放下酒杯,举起酒坛痛饮,激愤狂呼:

  “苍蝇点白,我卑视他们1志不可屈,我苏子瞻等待着刑律之剑……”

  大雪仍在落着。

  此时的司马光也很少走出他的庭院。但他不像苏轼那样日夜不安地为失败的痛苦所煎熬,而是满怀愤怒地顶着袭来的狂风暴雨,进行着单枪匹马地顽强抗争。他闭门谢客,独居书房,不顾妻子张氏的劝阻,不顾儿子司马康的哀求,凭借着尚未失去的“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的地位和权力,奋笔疾书,勇敢地捍卫自己的政见,更加大胆、尖锐地向皇上的诏令和朝廷出台的新法进行谏奏、抨击,把一份一份的奏表交给儿子司马康送进大内。表现出一个正直的谏官大无畏的可贵品质和令人惊讶的“固执”。

  当皇帝赵顼诏令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吕惠卿、曾布等人进入中书门下占据要津时,他书写奏表,赞颂皇帝废除这个“侵权生事”机构,却强烈反对王安石所用非人。再次申述自己的吏治观:“治在得人,不在变法”、“苟得其人,则无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后之施矣。故当急于求人,而缓于立法也。”

  奏表写就,要儿子上呈。司马康看完,汗浸额头,惶恐地说:

  “父亲,这……此时上呈,合适吗?”

  司马光掷笔于案,不容迟疑地吩咐:

  “立即上呈!”

  当皇帝赵顼诏令“罢韩琦高阳关、其定府、定州三路安抚使之职”时,他书写奏表反对,大胆为韩琦辩白,尖锐地指出“……所谓‘晋阳之甲’,乃诬方镇有除恶之谋,中外闻者无不骇愕。窃唯执政之意,止欲禁塞言者,使不敢复言……”这分明是指责皇帝了。

  司马康看完表文,大惊失色,劝阻说:

  “父亲,我们不能自投罗网啊……”

  司马光闭目静坐,只说两个字:

  “上呈!”

  当皇帝赵顼诏令“停苏轼开封府推官之职”时,他挺身而出,为朋友抱不平,立即书写奏表,反对用不正当的手段诬陷朝臣。“……今迁安石者如苏轼辈,皆肆行诋毁、中以危法。”

  司马康看完,沉思良久,提醒父亲:

  “……据朝臣传闻,苏子瞻被停职的主要原因,不在于‘论专断’,而在于‘往复贾贩’,朝廷正在暗中查究。父亲知道,朝廷有制:官员‘贾贩谋利’者,与盗窃、贪污同罪,案情严重者,是要杀头的。此非政见之争,乃刑律之案。”

  司马光喟然叹息:

  “谣啄之词,连你也相信了。这是朝廷的悲哀,也是人世间的悲哀,苏子瞻只能以酒浇愁了。上呈吧!”

  当皇帝赵顼诏令刘攽通判泰州时,司马光立即意识到贬逐自己的诏令即将下达,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京都了。他心胸沉闷,但不恐惧。他明白,自己一旦离开“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之职位,也就失去了向皇上直接进谏的权力。他必须在贬逐诏令下达之前,再对皇帝进行最后一次谏奏。即使这最后一次谏奏和一年来所有的谏奏一样,不为皇上理睬,以至招致更为严厉的惩罚,自己也问心无愧了。于是,他让妻子张氏备了几样小菜,烫了一壶清酒,在独自浅饮之后,便关起书房的门,坐在烛光下,彻夜不歇,写出了他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四年来最后一份谏奏表章。

  在这份奏表里,他根据朝廷现已推行的“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募役法”、“保甲法”中的缺失流弊,进行猛烈地抨击。他认为王安石的“变法”是“唯钱是求”。“广散青苗,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无所得”、“募役免上户之役,敛下户之钱以养浮浪之人”、“团结保甲,教习凶器,以疲扰农民”、“信任狂狡之人,妄兴水利,以劳民费财”。并嘲讽王安石是“力战天下之人,与之一决胜负”……

  攻其一点,不计其余。政见之争日益残酷所产生的激愤感情和性格上的“固执”,使司马光在经略上、感情上、态度上产生了根本的变化,他的谏奏,不再是为了匡正”变法”中的缺失,而是全面否定新法的一切。他从另一个方面和吕诲、吕公著等人走到了一起,站在了“变法”的对立面。

  鸡叫了,夜将尽了,奏表写完了,他打开书房的门,想要到屋外清爽一下近于发晕的头脑。他突然愣住了。夫人和儿子站在门外,神情紧张而疲惫不堪地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他打量着脸色苍白、已力不能支的夫人,歉疚地一笑,把夫人搀进书房,同时把写就的奏表交给了儿子。

  昏黑的黎明。

  沉寂的书房。

  突然儿子司马康跪倒在司马光面前:

  “父亲,这份奏表,还是不要上呈为好……”

  夫人张氏惊问:

  “康儿,奏表上有不该说的话吗?”

  司马康抬起头来,痛切陈述:

  “父亲,一年来上呈的谏表,皆为‘匡正新法缺失’而发,忧国忧民,语重心长,皆不为圣上听纳,反而招致今日之灾。天知你心,地知你心,人知你心,当无憾矣。可这份奏表,全非新法,且言词锋利,意多偏颇,不仅嘲讽执政,而且非难圣躬,徒招杀身之祸啊!”

  司马光冷漠不语。

  夫人张氏轻声劝阻:

  “我们也有一家老小,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司马光望着将熄的残烛,仰首自言:

  “为人谋而不忠乎?我居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之职四年,不能致圣上于舜禹,愧对天下啊!明知说而无用,但心之所使,情之所驱,不能不说!况且,时不我待,位不久居,若现时默而不语,只怕今后再没有说话的时候了。我们有家室,奈天下家室何?我们要生活,奈天下黎庶何……”说着,泪水滂沱而下,不能自己。

  夫人张氏伏在司马光的肩头泣咽。

  司马康拿起奏表,望着相抱而泣的父母,走出了书房……

  奏表上呈了,皇帝赵顼诏“司马光以端明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集贤殿修撰出知永兴军”之令下达了。

  意料中的“罢官”是一种轻松的解脱,意料外的“新任”却是一种痛苦的重压,立即把司马光引向逝去的一段难以忘怀的痛苦岁月。

  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恩师庞籍再次遭贬出知并州,自己随恩师至并州任通判之职。是时,西夏国王赵谅柞年幼,外戚讹庞执政,并臣服于大辽,侵边之事复趋激烈。恩师指派自己去麟州了解边情,以便作出决策。“剑客苍鹰队,将军白虎牙,分兵逻固水,纵横猎鸣沙”,将士们是忠勇可敬的。可麟州城外屈野河西那荒凉无垠的草原,稀疏的白榆细柳,磷磷的纵横白骨,衬托着肆虐横行的西夏铁骑,令人气愤难捺啊!麟州守将武勘、郭恩、黄道元等,提出在屈野河西筑碉堡两座,驻兵以阻西夏兵马内侵。自己同意了,报请恩师庞籍获准。初夏的一个夜晚,武勘等亲自带领兵将千人涉河西行选点筑堡。黎明时分到了一个名叫忽里堆的地方,被西夏兵马包围伏击,激战终日,全军阵亡,武勘夺路逃出,郭恩、黄道元被俘,酿成了血漫黄沙的“麟州事件”。朝廷接到奏札,派侍御史张伯玉来麟州查处,钦差下车伊始,不问情由,即夺了恩师庞籍的权柄,并要恩师交出所有公文,以待惩处下属。可敬的、知风知雨的恩师,在清理公文时,焚毁了与自己来往的信件,保护了自己,担负了全部责任,结果以“擅筑堡于边以败师徒”之罪,被贬往青州。武勘更惨,发配江州。自己由于恩师的保护却逃脱了惩罚,调回京都任太常博士词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负责保管和传送有关选举官员方面的文书、档案事务。

  “逃罚”的内疚,愧对恩师的内疚,羞见发配者的内疚,有罪于阵亡将士的内疚,使自己心绞如割,昼则投著辍餐,夜则击席浩叹啊!于是,剖白“麟州事件”真相,投案自首,以求得到心灵上的宽慰。可诉罪于同僚,得到的是“呒然阳应,腹非背笑”;请罪于上司,得到的是“逆加排折,不容出口”。唉,世俗是成是败非的,要真实地主动承担罪责,也没有人相信!无奈,向朝廷上呈《论屈野河西修堡状》和《论屈野河西修堡第二状》,请求“独治臣罪,以正典刑”。可得到的回答是“借机以沽名钓誉”!唉,处世难,作人更难啊!只有厚着脸皮出入宫门,低着头颅走路……

  可今日,“出知永兴军”,又是一次去麟州吗?

  夫人张氏以为司马光在这新的任命面前陷于一种艰难的抉择,便说:

  “无官一身轻,何必再在官场上熬心血呢。‘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故乡南原的晚霞清风,足够我们暮年享用了。”

  妻子随口吟出的李商隐的诗句,勾起了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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