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天-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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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转念一想,南崎流行秘术,王公贵族都在一个劲收买懂蛊之人,以花魔女那般身手,想权倾朝野也不是非常困难的事,一个极普通的蛊师下一次蛊都要收取十两黄金,更遑论花魔女那般花样品种繁多。她为什么要缩在一个破烂书局里面?迷霞镇她的名声也算十分响亮了,就算她想闲云野鹤,书局也不可能如此安生,南崎的那些贵人,对蛊师向来是得不到就要毁掉以免日后麻烦的类型。
是什么理由,能够让她安然待在九千书局六年之久?
苏寻秀理不清乱麻似的思路,干脆灭了火折子,把黑珍珠塞进袖袋里。正要推门出去,却听猫三在外面说道:“老板,还是让我先去吧!你……你先留在书局里面,过了七日如果还有蹊跷,再去不迟。”
花九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疲倦,他甚至怀疑她下一刻就会昏过去,她说:“我不要紧,雪山那里多古怪,你们几个经验不足,只怕应付不来。”
苏寻秀推开门,就见花九千罩着一袭黑色狐裘,静静站在马车前。甚少见她穿这种深沉单调的颜色,在他印象里,花九千就等于火焰,可如今这团火焰却失去了明亮的颜色,变得萧条清冷。他不由立即想到方才她脚下大滩大滩的猩红鲜血,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从头到脚,从睫毛到手指头都是迷,他简直没有一点可以下手窥探的头绪。
花九千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不知为什么,面对她如此明亮的眼神,他却觉得异常轻松。还好,她虽然面色虚弱,好在精神上还是一团火。
花九千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才慢吞吞地说道:“你的包袱呢?就这样赤手空拳出门?”
苏寻秀耸了耸肩膀,笑道:“有你这个金主在,我还要什么包袱?你总不会让我没衣服穿没饭吃吧?”
他的嬉皮笑脸只换来她一个冷眼,花九千回头吩咐猫三:“你在前面赶车,相信你知道怎么做。秀秀,你和我上车。”
苏寻秀苦着脸走过去,低声道:“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听起来好恶心!”
花九千头也不回,说道:“那好,就叫你小苏子。”
“不,还是算了吧……”
猫三已经跳上了马背,花九千打开车门,提着狐裘想上去,可是连跨两次都没成功。她额头上满是冷汗,能看出来她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脸色煞白。苏寻秀忽然从后面一把将她抱起,轻松跳上马车。她的头发柔软馥郁,擦过鼻前,有点痒,更多的却是说不出来的幽香。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失神。
花九千抬头,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俏皮笑容,轻道:“不错啊,秀秀,我真要把你当好男人了。”
“废话,小爷本来就是绝世好男人。”苏寻秀不想和她说话,关上车门就靠在窗边发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点着手指道:“喂,马上都要出书局了,那该死的蛊你还不给我解开?”
花九千软绵绵地靠在软垫上,只是微笑,却不说话。苏寻秀不知道那是不是叫做高深莫测,只知道自己被她笑得很不爽,只听猫三在外面马鞭一甩,马车缓缓向大门行去。他黑了脸,急道:“喂!你是不是想我变成一滩烂泥和你们去雪山?花魔女!喂!我可真要生气了!花魔女……!”
马车轻轻巧巧出了门,绕过街角,苏寻秀怔怔看着花九千,他居然没事?七步倒什么时候解开的?他怎么一点也没察觉?
“倘若我下蛊都能被人看见,那还有什么意义?”花九千慢条斯理地说着。
苏寻秀第一个念头是破窗而逃,第二个念头却是不敢,怕她去了七步倒不知给自己下了什么新蛊,自己好歹是个轻功绝顶武功高强的男人,却被她老鼠似的玩弄在手掌心,实在不甘,却也毫无抵抗之力。
就这样两个念头一转,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失去了立即逃离的机会。因为马车刚刚出拐角,就被迫停了下来。苏寻秀微微一愣,却听猫三冷道:“有要事需要暂离数日,别阻拦!待事情一解决,必然立即回来!”
他和谁说话?外面有人么?为什么他半点动静也没听到?苏寻秀立即要揭开窗帘往外看,花九千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不关你的事,不要动!否则危险!”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道:“九姑娘当初答应了什么?如今三大夫死了,便要抛弃前约么?”
花九千的眉头皱了起来,却没说话。外面的猫三早就接口:“不要总是拿三大夫来压老板,我们遵守约定,在书局安分了六年!何尝毁过信誉?这次确实有要事,快让开!”
那人却干笑两声,又道:“万峰会的规矩九姑娘没忘吧?说过的话,许过的誓言,可不像普通人说说就过了。就算九姑娘现在万人之上,也不可坏了三百年的老规矩。九姑娘当年的誓言,还要老身今天重复一遍么?”
猫三勃然大怒,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面五彩斑斓的牌子,上面居然刻着一条金色的大蜈蚣,蜈蚣盘卷如同山峦,身后是血红的太阳。对面那灰衣人一见这牌子,登时垂下头半跪在路边,朗声道:“属下放肆!见牌如见人,但属下还是不能放九姑娘过去!”
猫三森然道:“你是想当着天龙牌前犯上?”
那人头也不抬,只是说:“属下不敢!但属下决不能让九姑娘离开书局半步!”
猫三还要叱责,忽听花九千在车内轻道:“猫三,你闭嘴。”
窗帘忽然拉开,一只雪白的手从窗内伸了出来。月色妖异,她纤细的手腕乍一看如同用冰雪堆砌而出的,五指纤纤,每一根都柔软精致。然而此刻这美丽的手指上却盘旋着一条血红的小蛇!它围着她的手腕转圈,细长的尾巴卷住她的手指,倒三角的小头高高昂起,一双眼如同银屑点缀而成,分外鲜艳美丽。此刻小蛇丝丝吐着蛇信,声音异常刺耳。
“你既然用规矩来压我,我便用规矩还给你。你说说,上三峰的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违背自己的誓言?”
那人本来见了小蛇就有些失色,再听她这样说,不由面如死灰,叩首至地,再也不敢说话。
花九千朗声道:“以我血祭朝香蛇!违背誓言之报,以我身承受!术官,你还不取玉匣子过来?!”
那人只得从怀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匣子,恭恭敬敬打开捧到她手腕下。花九千忽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小小的朝香蛇猛然窜起,张开口,细若针尖的牙齿立即没入她的拇指中。殷红的血珠子汩汩冒出来,滴入玉匣子里,居然弥漫起一股细细的白烟。此刻再看玉匣子,里面的血已经凝结成球状,其色如墨,在里面滴溜溜打转。
花九千手腕一转,也不知用了手法,朝香蛇立即消失了。那人合上玉匣子,垂头退到路边,沉声道:“请九姑娘过!属下不敢阻拦!”
花九千笑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最近不是大富大贵了么?利用南崎情势不稳,你们发了好大的财啊。我的血只怕一直是会里面人最想要的东西吧?这会倒和我玩起客气!不用多说,我这一去多则一年,少则两个月,必然回来。书局就拜托你们帮我好生看守,如果少了一样东西,我要你整条胳膊陪葬。”
那人只连声道:“属下不敢!九姑娘走好!”
猫三挥起鞭子,马车飞快在无人的大道上飞驰,不一会便消失在街角,再没了踪影。
苏寻秀一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花九千,好像她已经从狐狸恶魔突然蜕变成了神仙妖怪,这一路他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少次,死活也没找到她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放下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虽然早知道蛊师的世界是十分奇妙的,可实际看到,却依然震撼。他越发确定,鹤公子的秘术与这个女人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她用蛊用毒简直和玩泥巴似的,倘若不是从小就练习,谁也不可能如此熟练。还有那个什么万峰会,神神秘秘古古怪怪,只怕这个女人与他们有不小的渊源,说不定是个专门研究秘术的门派?那他没听过也是正常……
正在胡思乱想,对面花九千的身体忽然一动,然后软软瘫在垫子上,她的脸色已经比死人还要难看了。她有些颤抖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两颗碧绿的药丸,一把丢进嘴里,硬生生吞下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苏寻秀凑过去,见她一动不动,不由轻道:“花魔女?你是要死了么?”
她闭着眼睛,声音柔倦:“啊,要死了。你想怎么样?”
苏寻秀转了转眼珠子,瞥了一眼窗外,马车已经驶出迷霞镇,外面是无边无际的荒原。他搔了搔下巴,淡道:“哦,没什么,问清楚,我好替你办丧,狠狠哭一场。”
她还是没有睁眼睛,却微微勾起了嘴角,笑得俏皮却又疲倦:“那真是谢谢你了,秀秀,难道你真的是个好男人?”
苏寻秀啧啧两声,正要大大夸奖自己一番,忽然脸色一变,低头捂住腹部再也不说话了。花九千一惊,急道:“你怎么了?快把手给我!”难道万峰会的人偷偷下毒?!
苏寻秀只是摇头,半晌抬起头来,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煞白,喃喃道:“我死了我死了!肚子好痛!好像要拉肚子了!啊!晚上不该吃肉的时候喝冷茶!”
花九千好气又好笑,推了他一把,一面还是不放心地问:“真的是要拉肚子?没有别的地方痛?”
苏寻秀捂着肚子只是叫:“你这没人性的女人!这会还要怀疑我!快!告诉我马桶在哪里?”
花九千笑道:“车上哪里有马桶!算了,你下去解决吧!”
苏寻秀急得只是跺脚:“那快点停车啊!快点快点!我要死了!”
花九千叫道:“猫三,停一下!”
马车很快停下,苏寻秀跳下马车,还不忘回头问一句:“你没再下七步倒吧?我可不想拉肚子的时候突然昏过去!”
花九千疲惫地摇了摇手:“快去吧,哪里有那么多罗唆的话!”
苏寻秀终于狂奔进树丛里,没了踪影。没过一会,猫三忽然轻道:“老板,这人狡猾的很,只怕早已跑了。要追么?”
花九千微微一笑:“他早就等着这一刻呢,我岂能不顺着美人的意思陪他玩玩?不用追,他很快就会明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猫三皱起眉头,半晌又道:“老板,我不相信这人,留他在身边总觉得是个祸害!”
花九千在软垫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轻轻说道:“只要是人,就无法去相信。善恶不过是一个念头,可是作出来的事情却无法挽回。不留他,他就去祸害别人。留他,至少我有法子可以制他。这人是个魔王,一定要有个法子可以治,不然他就无法无天了。”
猫三不再说话,轻轻挥了挥鞭子,马车继续往前面的凌月镇驶去。
苏寻秀在荒原里狂奔,从出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由是这样可贵幸福。啊啊,天空原来这样蓝,枯黄的草也无比可爱!天知道他是多么想念窑子里那些莺莺燕燕香喷喷的姑娘!这半个月里他简直比圣人还节制,差点就被逼疯了。
他这辈子都不要再踏上南崎这片可怕的土地!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蛊术扯上半点关系!他跳过一块大石头,长发随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