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村往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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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娘就没去追了,回房去舀饭。一家人都坐上了桌子吃饭,独独我六哥不敢,他弄不清楚今天这个事情究竟有多严重,我大伯娘已经治理过他了,但是还不清楚我大伯会不会随后再治理他一遍,就忐忑不安地蹲在外面墙角里,耳朵却兔子似的机警地听着周围动静,一旦情况不对,好撒腿逃跑。
我三哥眨巴着一双满是眼屎的豆豆眼,丢丢这个,又丢丢那个,突然嘟哝说,老……老……老六还没……没……没来吃饭呢。其实一桌子的人都晓得他那是不怀好意,他想把我大伯的注意力引到老六身上。我大伯娘敲了我三哥一筷子,说,快吃饭,吃完了把锅碗收拾了,剩饭拿去喂狗,洗碗水也不给他喝,饿死这个不争气的。我三哥愉快地答应道,哎。
我大伯突然放下碗,叫了我大哥一声,我大哥慌忙放下碗,看着我大伯,等候他的吩咐。
你去把老六那个混账东西叫过来,叫他过来吃饭。我大伯转头又叫了我三哥一声,说,你去给老六舀碗饭过来。
我三哥和我大哥一样神色诧异,这表情在我二哥、四哥、五哥和我大伯娘的脸上都得到惊人的统一,他们看着我大伯,不晓得他的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大伯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很平静,说完话,端起饭碗,继续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夹菜,往嘴里扒饭。见我大哥和三哥没动,我大伯把筷子一放,不满地说,你们咋还不去呢?
当听见有脚步声过来的时候,我六哥腿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而且看准了逃跑的方向,先蹿上一个土坎,再钻进树林,那里的树林很茂密,我大伯就算是像拖拉机一样身上全是轮子,也不可能追得上他。看清楚是我大哥后,我六哥松了口气,但是马上警觉起来,以为我大哥充当的是我大伯的打手,嗖的一声蹿上土坎,听听后面没动静,就住了腿,回头看着我大哥。我大哥说,你跑啥呢,爹喊你过去吃饭。
爹?爹会喊我过去吃饭?我六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爹喊你过去吃饭,老三都给你舀去了。我大哥说。
我六哥笑起来,说,骗人,想把我骗过去打我,我才不相信呢。大哥没理他,回去复命说,爹,他不回来,说是骗他过来要打他。我大伯笑起来。三哥刚好舀了饭过来,听说我六哥不回来,就说,他……他……他不回来,这饭……饭……饭咋办?我大伯看了看我大伯娘,说,你去叫他吧。我大伯娘站起来,从我三哥手里接过饭碗放在一边,还将碗里的菜扒拉了些在上面,这才出去。
乡村恶少 7(2)
我大伯娘的话,我六哥还是不信,最后是我大伯娘向我六哥保证了,我六哥才畏畏怯怯地进了家门,像第一次进家门的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了桌子,半个屁股坐在板凳上,拖过那碗饭,一边警惕地看着我大伯的一举一动,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我大伯吃过饭,推推饭碗,从后腰拔出烟袋,装了一袋烟,利索地打着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抽完烟,我大伯并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磕烟灰,而是眯缝着眼睛瞅着我六哥,我六哥赶紧垂下眼帘,但是眼睛的余光却四下扫着,他的样子简直比一只麂子还要警觉。
老六,这么些天在外面闯啥祸事没有?我大伯突然发问。
我六哥一惊,抬起头,看着我大伯,坚定地摇摇头。
一件祸事也没闯么?我大伯问。
我六哥装作思索的样子,少顷,还是坚决地摇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你的新书发了没有呢?给我看看。我大伯突然笑起来。我六哥也笑起来,嘿嘿,嘿嘿,然而心里却直打鼓,他没办法弄清楚我大伯下一步究竟是要干啥。
听说你会写字?你都写的啥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仍然只是嘿嘿笑。
跟谁学的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嘿嘿笑着说,没跟谁学。
你还会写啥字啊?我大伯磕掉烟灰,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细小的竹签子,捅起他的烟袋竿儿来。
不会了,就会那几个字。我六哥说着,放下碗筷,嘿嘿笑着说,我吃饱了,我要去茅坑拉屎。我六哥说完,溜下桌子,捂着肚子,走到门口,突然撒开脚丫子跑了。
爹,老……老……老六跑了。我三哥提醒正埋头捅烟杆儿的我大伯。我大伯没有理会他,叫了我大伯娘一声,说,老六的事,骆老师已经找人带信给我了,你看咋办呢,反正骆老师已经表明态度了,不要他。我大伯娘说,你看呢,你是当家人。我大伯说,依我的啊,书还是要读的,不过骆老师已经放了话出来,去求他也不见得有用。我大伯娘说,找二弟去说说吧,他跟骆老师熟悉,关系好。我大伯别好烟袋,站起来走到门口说,算了,等明年再送他去读吧,等到明年,骆老师的气也就消了。
就算那天我大伯找到我爹,我想我爹也不会帮他去骆老师那里求情,他正生气呢——因为我六哥跟那么多人说了我吃我娘奶的事,我觉得再没脸面去学校了,坚决不去读书。我爹先是许诺说,只要我肯去读书,就带我去爱城玩,然后又许诺了糖果,最后还拿出了一把镍币,但我就是不愿意。我爹生气了,要动粗,我娘制止了他,说,娃娃还小,骆老师收他的时候就挺为难的,等他再大一岁去读吧。
等到我再次进入校门时,还和我六哥同班,只是教我们的不是骆老师,而是一个从爱城来的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姓啥我忘记了,但是她那天哭泣的样子,令我记忆深刻,因为在我们秦村,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哭得那么斯文,那么楚楚动人。
乡村恶少 8(1)
我六哥没去读书的这一年,在家里闯下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祸事。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他把那头远近有名的大牯牛整死了。
大牯牛是我三叔从爱城弄回来的。
我三叔是个高中毕业生。我大伯、我爹、我三叔,他们一共三兄弟。听我爹说,他们的爹娘死得很早,都是害病死的,死的时候,我三叔才三岁,是我大伯拖着他们长大的。我爹说,那时候有人向我大伯建议,要他把我三叔送人,但是我大伯没答应,在我爹的协助下,他们共同将我三叔带大成人,并供养上了高中,成为秦村当时最有文化的人。
好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我与我爹一起在老家喝酒,谈起我们的家族史——那时候我爹正竭力要求我去探寻一下我们的根源:我们究竟是哪里人,我们的祖先究竟是哪的……我爹可能是酒喝得多了点的缘故,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在说到我死去的三叔时,他不住地叹息,流泪。他说,儿啊,如果站在尊重历史的角度,我是应该被唾弃的,我的行为,违背了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准则。我深为我爹这样说和这样遣词造句地说话感到惊讶,我看着他。我爹又说到我大伯,说,你大伯是这天下最好的兄长,那件事情他竟然这辈子从来就没跟人说起过,就算两人闹矛盾,他也没说过,没跟你娘说,没跟你大伯娘说……如果说了,你娘肯定不会嫁给我,我在这个村子里也肯定待不下去,没人瞧得起我。想起你大伯,我就心酸心疼,一阵一阵地,揪巴揪巴地疼啊,他生前我实在对他太不好了。我递了纸巾给我爹,我爹接过擦了眼泪,接着说,我应该忏悔,有时候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羞愧得想死,越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就越加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我担心起来,但是不敢追问。我爹说,当年他差点将我三叔以几个饼子的价码卖了。
我爹说,那时候他们三兄弟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到处流浪,我大伯会敲莲花落,他会唱“十八摸”,两人就带着我三叔在土镇讨口。但那时候的人都穷,而且还都忙,谁会听他们的?即便听了,也没啥东西给他们,顶多是两口洗碗水。我爹熬不住了,跟我大伯说,我们把老三送人吧,要不然,我们仨都得饿的饿死,拖的拖死。我大伯不干,说要死一起死。有一天,三个人饿得在街上昏昏沉沉地走,有个人叫住我大伯和我爹,指着我三叔问他们,愿意不愿意把这个娃娃给他,如果他们愿意,就给十个烧饼。我爹一听,高兴万分,跟我大伯说,卖了吧,十个烧饼呢。但是我大伯不干,说就是一千个烧饼也不干。我爹晓得跟我大伯硬拧不过,就撒谎说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央求我大伯给他弄点水来喝。我大伯就将我三叔交给他牵着,自己拿着个破碗去找水。等到水找回来,我爹和我三叔都不见了。我大伯急得啊,以为他们被人拐跑了,急得都要撞墙死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我爹,我爹啃着烧饼,正往回走呢。
后来我大伯找到那户拿烧饼换我三叔的人家,跟人家磕头作揖,说尽了好话,才把我三叔要回来。几天后,他们被政府收容,送到秦村,在秦村安家落户,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末后我爹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说,落叶归根,到了他这个年纪,老是想晓得从何而来,父母是谁,祖先是谁……
说到这里,我爹的眼泪又出来了,但是很快被他揩了。他平静了一下情绪,说,你不是写书的吗?你一定要去找找,找找我们的根,然后好好写写我们家的事,尤其是你大伯,你一定要好好写写他,要饱蘸浓墨,让你大伯的光辉形象永远屹立在我们的家族史上。然后你再好好写写你三叔,你三叔啊……没有你三叔,我们这个大家庭,就都完了,完了啊!
在我爹的话语里,他把我三叔形容成春蚕和蜡烛,说他为了照亮别人不惜毁灭自己。
照古言的话,你三叔是人中龙啊!可惜可叹啊!我爹的眼泪又滚落出来。
我三叔本来还可以继续上学深造的,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就回了家。我三叔回家后,在村里得到重用,照我爹的话说,如果他不到食品厂去,秦村的村长之位非他莫属,咋样也轮不到他郑三炮。那时候我三叔在秦村搞了一片试验田,搞起来优良品种繁育,还有土壤改良。有一天他跟老村长说,我们秦村牛养得多,但是品种不好,得从外面引进一头牯牛,和那些母牛配种,这样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秦村就全都是优良品种的耕牛了。老村长听信了这个年轻人的建议,和他一起去了爱城,几天过后,牵回了一头壮实得像是一堵墙的大牯牛。
乡村恶少 8(2)
大牯牛是全村男人最羡慕的对象,因为它不拉磨,不耕田,主要任务就是干那快活事。郑三炮跟老村长建议说,这样不好,还是应该让它耕地,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