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村往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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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伯没了话语,黯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兄弟两人就那么相对枯坐,经常一坐到天亮,然后各###拍屁股,茫然地走出门去。
我三叔贪污了多少,我曾经听我娘说过一次,记忆中那个数目并不是很巨大。但是这个看起来并不巨大的数目,却让我们两家倾家荡产,债台高筑,以至我爹、我娘和我大伯、我大伯娘没等一个年过完,就都突然老去了十岁,我娘脸上多了皱纹和黑斑,我爹花白了头发。更为可怜的还是我的大伯和大伯娘,我大伯的腰弯了,脑袋似乎再也抬不起来,我大伯娘的一双眼睛也逐渐失去了光明……
我们两家没能够凑够救我三叔的钱,他被判处了五年徒刑。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我娘正在帮我大伯娘洗澡,我大伯娘眼睛不好,掉进了茅坑,要不是我四哥听见响动,我大伯娘可能就会在那天离开人世。我大伯娘掉下去的时候,恶臭的粪水正好没及她的下巴,她站在那里,没有吱声,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沉下去。事后我大伯娘说,如果不是我四哥不停地叫唤“娘”,然后跑过来将她从里面拽起来,她可能就沉下去了。我大伯娘说,我三叔被判刑,全是因为她,因为她生养了个祸害,不是这个祸害,我大伯就不会患肝炎,我三叔就不会到处抓钱借钱给他治病,累积下那么多债务,就不会在后来去打公家的主意……我大伯娘说她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该死的。我大伯娘说,其实死了好,现在她眼睛也因为这个祸害流泪流瞎了,等于也是个废人了,没用了,再说,不晓得将来这个祸害究竟还会干出多少祸事呢。
说来也奇怪,自从家里出了我三叔的事情后,我六哥就规矩了许多,他不再往外面跑,没事的时候就躲在屋子里折纸飞机。我六哥折的纸飞机飞得越来越高,飞得远来越远,眼看就要超过我二哥了。
我和我堂哥他们一直以为,我大伯肯定会在我三叔的事情忙过了后,对我六哥有一个惩处——那将是一个啥样子的惩处,我们都想像不出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后来我曾经听我娘说,那段时间我大伯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永久性解决我六哥这个大祸害的办法,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会犯法,如果不考虑到犯法,可能我六哥早就完蛋了。但是咋样才可能永久性地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我六哥这个大祸害呢?我大伯先是去求了张端公,问他有没有办法把一个人变成个傻子,张端公晓得我大伯的用意,没敢说自己有那本事。我大伯又借着去爱城看我三叔的机会,进了一趟医院,跟医生询问,想要买一点把人弄傻弄痴呆的药片。医生先是怀疑他脑子有毛病,后来见他很正常,就给派出所报告了,结果我大伯被扣留在那里,并被狠狠盘查了一番。我大伯说了自己的苦衷,说你们不准我把他弄傻弄痴呆,你们就把他抓起来吧,关进班房去管教管教,这等于是救了他,也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整个村子啊。派出所的人对我大伯的遭遇很是同情,但是告诉他,要他再等等,等我六哥年岁大一点,够承担法律责任了,如果他犯了事,就算我大伯不来求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将我六哥抓走的。到时候是枪毙还是关押,由法律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法律,晓得么?派出所的人说。
乡村恶少 19(2)
那还得等多少年法律才能够管住他啊!我大伯望望天空,无比忧伤地哀叹道。
开了春,我们秦村开始分田分地,包产到户。那段时间郑三炮很忙碌,经常去土镇开会,学习上头的文件精神。但是这家伙再忙,还是抽出时间跟我大伯家做了清算。郑三炮拿出一叠发票,每念一张,玻璃猴子就一边复述一边扒拉算盘珠:药费六十八、住院费两块、药费九十六、注射费十五块三,又是医药费七十九块半……
最后加上护理费、营养费啥的,统共三千六百块。
我娘说,她当时感觉到郑三炮和玻璃猴子就像两个屠夫,一人手里拿一把刀往我大伯身上割,但是我大伯却一动不动,任由他们割。我娘说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嚷了起来,说一条牛才一千多块,你儿子一条腿就是三千多,而且你儿子那腿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从此就断了!要算,就先算老六的那条瘸腿,那不是你们打瘸了的么?
我娘这一嚷,可把郑三炮的老婆惹着了,她就像身上着了火似的在地上打滚号叫。
郑三炮说我不跟你们说那么多,这些钱必须在年底前,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前偿还干净,否则的话,我会让你们明年的年,过得像今年一样麻烦。
玻璃猴子在一边提醒说,马上就要分田分地了,那大牯牛的赔偿可能也得要尽快兑现才是,要不然,群众会有意见的。郑三炮听了说,他在年底前先把我的事情弄清了再说吧,那大牯牛的钱,给他宽限到明年三月吧。
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们走后,我大伯让我大哥、二哥他们去把我六哥请过来。我六哥没有丝毫畏惧地就来了,他一直在等着挨一顿打。他跟我说过,他有许久没挨打了,都忘记挨打的滋味了,他想再挨一顿打,挨完了过后就去土镇,他想拜土镇一个造猎枪的老头为师。我六哥给我比划过那老头和他造的枪的样子,他说那老头已经答应了他,只是要他大一点才肯收他。我六哥说他如果学会了造枪,他会造一支可以连发的,就像电影里的机关枪那样,然后从村口一路扫射到村尾。我问他你会把我们也全都打死么?我六哥想了想说,可能会,可能不会……
我大伯给我六哥的不是我六哥所期望的打骂。我大伯牵着我大伯娘的手,要给他下跪。我大伯娘不跪,僵直身子。我大伯跪下了,扑通一声,跪倒在我六哥面前。我六哥被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大伯。
爷爷,祖宗,我给你跪下了!我大伯老泪纵横地说道,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可怜可怜这个家吧,别再去惹祸了……祖宗啊,爷爷啊……
我六哥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发疯似的跑出了家门,在田野里狂奔起来。
乡村恶少 20(1)
那天傍晚,我六哥离开了秦村。我娘要去跟我大伯和大伯娘说说,劝他们去把我六哥找回来,我爹不准,还把我娘臭骂了一顿。我爹说,要找你去找吧,找着跟你一起过日子,闯了祸事你担待!你还嫌他没把一家人祸害死吗?我娘不无忧虑地说,我是担心他出去跟人学坏了。我爹责问道,你以为他现在还不坏吗?他已经是头顶生疮,脚板流脓,坏透底了!我娘见我爹这样子跟她说话,也生气了,摸了把刀塞到他手里,怒气冲冲地说,既然这样,你干脆拿着这把刀,找到他把脑壳给他砍下来,不就是为民除害了?你就成大英雄了!全村的人都要给你放鞭炮恭贺呢!惯常的是,我娘一生气,我爹就不做声。我爹在鼻腔里哼哼两声,瞪我娘两眼,走到一边,坐在角落里发闷气去了。
这天晚上,我爹亲自下厨搞了几个菜,让我去请大伯过来喝两杯,我大伯说不舒服,没过来。我大伯娘怕我说不清楚,免得我爹误会,过来亲自告诉我爹,说我大伯胸口闷堵得厉害。话一出口,我大伯娘的眼泪就直往外流,她揉着眼睛,要往回走,我娘拉住了她。娘把那些菜夹了一碗,要我大伯娘给我大伯端过去。我大伯娘说我大伯根本就不想吃东西。我娘叹息一声,问我大伯娘,是不是去找找老六?我大伯娘以近乎绝望的口气哀叹一声,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爹喝了许多酒,光喝酒不吃菜,看样子他的胸口也闷堵得厉害。后来他醉了,坐在板凳上左晃右晃,像一只摇摇欲坠的冬瓜。他突然怔怔地看着我,眼珠子通红。我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以为他捏住我犯啥事的把柄了,转念一想,这段时间我的表现很好,于是就坦然了,转开眼珠,避开和他对视。
谁晓得我刚一转开眼珠,我爹就一指头捅过来,瞪着我,大着舌头说,这些天你闯啥祸没有?犯啥事没有?我坚决地摇头说,没有。我爹冷笑一声,说,那就好。然后举起杯子一口干了,打了个响亮的嗝声,边斟酒边喃喃自语地说道,要是你是老六,老六是你,你说我该咋办?我确实没想过这问题,不晓得应该如何回答。我爹抬起头,瞪着我,等待我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我紧张起来,向坐在一旁搂着我弟弟的娘投过求援的眼神。我娘很平静,嘴角流露着轻蔑的眼神,瞅着我爹。我爹突然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冲我吼道,你敢学老六,我一棍子要了你的命!
我被吓哭了。我弟弟也从梦中惊醒,吓得哇哇大哭。
我娘起身上前,猛地一巴掌将我爹从板凳上推倒在地上,骂道,你在发啥子酒疯?喝不得就莫喝!
没过多久,有人在土镇看见了我六哥。我六哥并没有拜那个造猎枪的老头为师,那个老头私造枪支危害社会治安,替人窝赃销赃,被关押了。我六哥在土镇给廖团鱼当狗腿子。我实在不相信我六哥会给人家当狗腿子,但确实是。
我是多年以后才见过廖团鱼的,之前都是风闻。廖团鱼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虽然是一个恶棍,但却依然显现出一个传奇人物的魅力来。廖团鱼曾经是我们小朋友聚会的中心话题。
廖团鱼是土镇人,他的童年和少年和我们一样平淡无奇。据说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爹被镇上一个人欺负了,这个时候他正在河边钓鱼,听说后立马赶回家,拿了两把菜刀,将那个人的手砍掉了。廖团鱼为此付出了几年班房的代价。等到廖团鱼从班房里出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就成了土镇乃至爱城都有名的恶棍头头。让廖团鱼声名远扬并且在恶棍们当中建立至高威望的,是发生在土镇的一次斗殴。廖团鱼在班房里的那些日子,土镇出了一个恶棍,此人姓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绰号叫“撵山狗”,据说他的奔跑速度极快,曾经有四十多名公安围捕他,竟让他逃脱了。撵山狗有一帮子弟兄,在土镇欺行霸市,外来的那些跑江湖卖药卖艺窃贼扒手骗子赌棍,到土镇是必须要给撵山狗打招呼的,撵山狗自然会关照他们,然后根据他们的收益多少提成分利。
乡村恶少 20(2)
廖团鱼从班房里回来,就像秋天里飘落的一片树叶一样并不引起谁的注意。他很少在街上露面,多半时间都在土镇旁边的那条从爱城逶迤而来的河里,他在班房里跟一个奇人异士学了徒手抓团鱼的本事。
这天傍晚,廖团鱼拎着两只团鱼从河里回来,坐在一家面馆吃面条,对面的街上突然发生了群殴,两群人,土镇一群,还有一群是陌生的。旁边有人说,陌生的那群人是从爱城来的,原因是他们其中一个来土镇城摆残棋摊子,没跟撵山狗打招呼,被撵山狗揍了一顿,这人不服,跟他的靠山老大说了,靠山老大开了两汽车的人来,这一群是来打前锋的,还有一汽车的人摆在桥对面做后应。
爱城来的人准备充分,有刀有棍,还有电棒,甚至还准备了生石灰,因此撵山狗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廖团鱼把团鱼交给面馆老板,说要跟他换两样家伙。面馆老板问换啥东西。廖团鱼操起两根擀面杖,说,就这东西。
廖团鱼提着两根擀面杖,挡住爱城那些人追赶的去路,说,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