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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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入伍前后(3)
“小三儿!你可不能去呀!家里就剩我自个儿啦!万一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着?”
这天晚上,大家睡在铺上,好似热锅上蚂蚁一般,滚过来,翻过去,整整一夜合不上眼皮。第二天起来一看,大家的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一样。
怪剧接着出演了。
这天早晨开拔,情形就如杜甫《兵车行》所描写的一样。军队走出保定府城外半里路的光景,忽然看见当地的男女老幼——同营官兵的父母兄弟妻子们——手连着手站在路旁,一直排了三四里路,哭天叫地地送行。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太太,拉着她儿子的手,泪流满面,呜咽不已,死也不让她的儿子成行。这样的情形,触眼皆是。从早晨直到正午,奇哭怪嚎,声震云霄,只是不肯罢休。在不明底细的人看了,一定会以为是谁家大出殡,所以惊动这么些人来哭送。绝想不到这是保定府五营练军开往大沽口警备,去抵御敌人,为民族争生存,为国家争光耀。原来他们只想着大沽口就是死地,就是陷人坑,如今去了,一定不能复回的。所谓国家观念,民族意识,在他们是淡薄到等于没有的。至于这场关系中华民族命运的中日战争,意义有多么重大,不消说更是丝毫也不懂的。这种可悲可恼的现象是怎么造成的呢?我敢肯定地回答:这完全是专制政治和愚民政策的结果。
我们的军队开到大沽口,日本军舰正在对岸二十里名叫拦沙岗的地方“挂口”。这拦沙岗是多年海沙淤积而成的平地,在这儿开炮,正好轰打大沽口的炮台。我一到这里,看见这样被威胁的情形,就感受很大的刺激。心里想:“今后我不当兵则已,要当兵,誓死要打日本,尺地寸土绝不许由我手里让日本夺了去!”现在看到我们国家民族所处的境状,再回想我那时的豪志,一方面固抱有极大的隐痛,一方面却使我的意志愈加坚强,精神愈加奋发起来。
这次战争的结果,中国大败,旋即停战,议和于日本马关,清廷特命全权大臣一等爵肃毅伯李鸿章前去出席。和约成功,中国赔款库平银二万万两,给与日本种种利益,朝鲜独立,并把辽东半岛和台湾澎湖割让。日本独吞了这样大的一块土地,立即引起欧洲列强各国的嫉妒,特别是帝俄,那时正锐意侵略南满,对于这事绝不甘于默认。所以《马关条约》刚刚签订,帝俄即联合德法向日方交涉,将辽东半岛的割地强行索还中国,由中国再出三千万两以为赎偿之费。由此遂种下一九○五年日俄战争的根苗。
和议进行的时候,我们的队伍正奉令修筑大沽口炮台。那时我年岁尚小,抬不动土,白天除做些杂务外,就帮着扫扫土,夜间随同父亲巡营,整天过的都是军队中的生活。
李鸿章毕竟不愧为一位深通洋务的大臣。为时不久,北洋海军造船所,已在他的擘划之下宣告成立,炮台上也新从西洋购来了十几尊二十四生的新式大炮。政府迷信大刀,妄自尊大的心理,至此可说受到一个致命的打击。炮台修了二年,才告成功。工程的伟大,建筑的坚固,在当时的确称得起全国首屈一指的海防工程。不幸后来庚子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列强逼迫中国将大沽口炮台拆毁,深可痛惜!
我们在大沽口住了一年多,颇有几件事情可写。一是老兵吃新兵的故事。那时驻守大沽口的各队伍中,都招有大量的新兵。这些新兵,年纪轻,见识浅,又没有受什么训练,因此有些油滑奸诈的老兵就想尽方法加以欺骗恐吓,从中获取利益。老兵常常故意对他们说些恐怖的事,无中生有,夸大其词。一会儿说:“日本兵在对面挂口了!”一会儿又说:“日本兵在对面一开炮,我们大家都成为碎粉,一个也别想活!”又说:“每月三两三,就卖了我们的命,太不值得!”他们整天在新兵耳朵里这样叽咕,说得那些新兵们恐慌万状,都要想法子溜逃。要溜逃,白天是没有机会的,必得在夜间。那时他们的衣服用品,一件也不能带,只能赤手空拳地逃走。于是留下的东西都由那些奸诈的老兵得去,卖成了钱,就买肉来炖了吃。一边吃着,一边笑骂那些无知的新兵:“冤大头!好好的兵不当,要溜逃!东西也不要了,给我们吃炖肉!”骂着,笑着,吃着,津津自得。回头又用同样的方法去欺骗恐吓别一批新兵,把他们吓跑了,于是老兵又大吃炖肉。
第三章入伍前后(4)
有一次飓风袭来,立刻发生海啸,大风大雨,翻江倒海。海浪拼命地往陆地上奔腾倾注,低洼的地方都成泽国。那时有位曹总兵,统带着二十多营新兵驻在大沽口的双桥。那是一个洼地,在巨风骇浪的猛袭之下,立时水深二三十尺。那些没有多少训练的新兵一个个都慌张乱逃,也不看清方向,也不辨别高低,只是你挤我推,一个劲地乱跑,越跑,水越深,结果二十多营人都惨遭灭顶,一个不留。长官没有周详的筹划,士兵没有良好的训练,其危险有如此者!
那时驻在大沽口的各军,都毫无军纪可言。官长以及士兵不受约束,荒唐百出。那儿的街市有东大沽和西大沽,都相当的繁华。士兵们就随便上街逛窑子。在此驻守的还有个之字营,士兵都是奉天锦州人。我们的练军则都是保定人。为了逛妓,两方面发生冲突,一次二次地打架,结下了大仇恨。有一次因为争风吃醋,又打起架来。当时练军人手多,又都长于武术,之字营在场的人少,武艺上也不能相及,即被练军痛打了一顿。之字营的弟兄吃了亏,气愤得不得了,跑回去邀集伙伴,打开了仓库,拿出枪弹来。练军这边也不相让,立时两边排阵对垒,准备大打。后由韩协台和罗镇台出面调解,费尽心力,方把一场风波平息下去,但两方打伤的人已经不少了。这件荒唐的事闹了出来,当地的报馆——那时初有报纸,办报的人往往借此为要挟图财的工具——觉得有生意可做,就声言要把事情起稿发刊。直隶总督王文绍以此事太碍体面,急得不得了,派人去和报馆疏通,结果是送报馆二千两银子了事。
到了一###六年,五营练军方由大沽口开回保定原防。这时我才正式入伍,开始受军事操练。在兵营中,最难得的是好长官好头目,若是能遇着学术两科兼优的热心长官,那就是士兵们最大的幸福。我的最直接的长官是正目刘贺堂和哨长王春。他们两位教导士兵,真可说循循善诱,无微不至。事无大小,他们无不一一详加讲解,尤能处处注意士兵的教育程度,按部就班的教练,非常认真。我正式入伍的半年期内,确实得了他们极大的益处。
不久,我们的队伍又开赴安肃县“拉拨子”。所谓“拉拨子”,就是巡防地方,维持治安的意思。我们的队伍开到安肃县,当地士绅都派人来招待,并且请我们吃酒。一天,一家酒商宴请我们,在席上我竟演了一幕滑稽剧。我本来不能喝酒,但这天同伴们却故意同我开玩笑,坚执地说我会喝酒,有的人又用话激我,说我喝半斤十两不算一回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专门对付我一个人,我那时年幼无知,又却不过情面,一时把不住主意。我是初次喝酒,一点经验也没有,既不知酒的分量,也不会取巧藏拙,每次都是一口喝干杯。每喝一杯,大家就在一旁喝彩,叫号。越喝,他们越叫,越叫,越不由我不喝。这样一连喝了几杯。掌柜的以为我的酒量真很好,于是拿出顶上等的带浆酒,要我喝个充量。当时我的神经怕是已经麻痹,也辨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糊里糊涂地喝下去,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喝到散席的时候,酒力突然冲上来,眼前一阵黑,四肢软弱无力,已经再也不能支持。大家七手八脚地扶持着,才把我踉跄地送回营里去。幸亏离营不过百步,路上倒没有出什么意外。次日,浑身发出透明的水疱,小的如黄豆,大的竟和蚕豆差不多,难受了好多天,精神也萎靡到了极度。从此之后,我深知酒的可怕,决心不再喝酒,而且事实上也是看见酒就厌恶,遇有宴会,连杯也不去动。一般人都说我矫情,其实哪里知道我有这个底蕴呢?
在安肃县,我新认识了几位朋友,年岁都与我不相上下。他们有的在当地团练上服务,有的在铁路上当警察,也有的正在修筑车站上的站台。我们“拉拨子”的工作,本来很清闲,除了受人家殷勤招待而外,简直可以说再没有别的事可做。那时军中纪律也很松弛,没到自己值班的时候,尽可随便在外头溜达。我是个初涉足社会的少年人,好奇与好动的心理整个把我支配着,一有空暇,我就爱找那几个朋友去聊天斗趣。一天晚上,大家正谈笑得起劲,朋友中的一个忽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说:
第三章入伍前后(5)
“走,咱们扣宝去!”一面说着,一面就拉着我往外走。
这一套,在他们是玩惯的勾当了,惟独我却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受了怂恿之后,心里又是恐惧,又是觉得新奇。就在这样迟疑不决的情况下拉拉扯扯的被拖到赌场里。我对于扣宝这门径,一点都不懂,下注也不会下,筹码也不会摆,坐在那儿,随着人家云天雾地地赌下去。赌到半夜,就输了十几吊。起初尚想捞一捞,希望能够赢回来,怎么也不愿离开座位。那宝盒上好像有吸铁石一样,紧紧地把我吸住——两眼直瞪瞪地对它望着。哪知弄到后来,好像在烂泥坑里挣扎,越挣扎,越爬不上来。看看没有希望了,只好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苦笑着离开那儿。一路上越想越追悔,越想也越焦急。输了这许多钱,到哪里弄来还账呢?还不出来,又怎么样应付呢?这天回去得太晚,生怕父亲追究,于是又预先编好了一套谎话,准备把事情掩盖过去。——原来一切恶习,都是连套着的,有了这样,就自然有那样,用不着坏朋友一一教唆。至今思之,犹使我不寒而栗。
几十吊钱!这样大的一个数目,一时我是无论如何也还不起的,于是想出了分期偿还的办法。商得对方的同意,每月八百五百不等,陆续地支付。如此一直闹了三年,还有人同我要赌账。这一次糊涂勾当,可真把我害苦了,三四年中弄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每天都逃不脱那些赌博鬼的纠缠。从此我痛切地觉悟到,交结朋友,关系一个人的前途实在太大,非得小心谨慎不可。
我经过这些刺激,心中的悔恨自不必说。回防后即约束自己,向读书和修养方面努力。
我过去因为念过一年零三个月的书,又在营中受贾少书很多的指教,因此普通的文字颇能粗识一些。每逢操练余暇,自己就爱看些武侠小说,一半是为的看热闹,一半也是企图多识些字。我看的第一部小说是《封神演义》,其次是坊间流行的《绣像彭公案》。初看时半懂不懂,只管囫囵咽下去。读完一遍,从头再读,读长久了,书中大意也渐能领悟。但字的意思和音读,有许多依然摸不十分准确。以后接着又读《施公案》。这是我最初自动阅读的三部书。那时我们的正目刘贺堂——别号叫做刘老喜——专门爱说《三国演义》。一到他说的时候,很快地就围上一大堆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连咳嗽也不敢大声。自然,我也正是这些听众之中最热心的一个。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