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绣球-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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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道:“这话不然,前日子确有人到我们那边来,抄了办事的如种章程,说要仿照我们来办。既然有这种人在地方上,怎见得事情办不成功?”孔员外听得,沉吟了一回,说道:“哦!不错,不错,这里有位新科举人,从来没有在家,此番中了举,才回来一趟,听见贵处的风声,也同家乡人谈过,被家乡人骂得狗血喷头,说他是什么党什么党,我倒忘记这回事了,要末是他到贵处抄的章程。现在此人又出门去了,即此一端,就可想见,在下岂肯说诳话的呢?”
张先生谢过了孔员外,又与黄绣球商议,住了个把月,一面写信去与黄通理、施太太说知,一面考察这地方的人情风俗。黄绣球也早与孔员外的夫人通过来往,暗中也着实计议,竟其一无下手之处。忽然得着消息,说张先生那边的官府施有功同这里地方官对调,黄绣球道:“这却好了,我们那边已是造成的房子,这里还是一片瓦砾堆,无人管业,又不许人清理瓦砾,划出界址,白放着我们造屋的好手,无所用之。等施老爷来,押住了一定挑去瓦砾,出空场子,有碍路的荒草,芟去几根,然后我们再来打间架、钉木桩,包管也造成上好房屋。更要建个大桥,从我们那边到这里,两路打通,这才显出我黄绣球的手段。我从来不信**,但是中国的百姓,受惯了**势力,必须要有个**的人,在上面同水车上鞭牛、磨子上鞭驴子似的,他才甘心服从。借着一点点**力量,我们便可慢慢放手做来,这好比用兵,要里应外合;又好比唱戏,要人打锣鼓。当初我们不是施老爷,那里就能有后来两年的光景?这施老爷,真是会打锣鼓、会做内线的人。我们赶紧回去,请他早点到这里接印。”
张先生看黄绣球说得高兴,也自欢喜,但道:“通理先生早晚必有信到,且看如何说法,再定行止。”随手接着黄通理来信,大概说办事为难,切莫操切。外乡不比自己家乡,设使下手太利,收不住拳头,反而于事有害。好得施有功夫妇指日到任,你们且不必回转,等他见面商量。里外开路,自然弄得到平平坦坦,独有调来的那官,到底是个何等样人,不怕他昏愦胡涂,只怕他顽固执拗,须得打听了给我实信,好在地方上做个准备。
当下黄绣球同张先生参酌一切,修了一封回书,叫复华专送了去。复华交与黄通理看过,递给毕太太、施太太一同过目。这个当口,施有功忙的办理交代,施太太也不能谈及于此,就暂时搁下。后事如何,也暂搁一搁,请看官再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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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自由村拖出猪大肠 文曲星翻成新局面
话说黄通理又写信回复张先生、黄绣球,仍叫复华带去,并口授一切,不表。那施有功自从接到调任文书,就同幕友书办查取案卷,是他任内经手各事以及各种案件,已了未了,已结未结,日夜料理得忙碌异常,以便移交后任。并分定两个日期,办酒请客。先请的是城乡绅耆,将公事分别嘱托了他们,望他们各人尽心持久,即如团练、警察、积谷、捐务等项,都有绅董各专责成,不免叫他们要照常循法办去,带着尽个话别的意思。这些绅耆们,向来同施有功甚为接洽,席间无不歌功颂德。后来请的,便是中小学堂各位经理教习以及堂中的一班高才生。选派的一班演说生,比头一天却多了几席,也只大概讲些勉励夸奖的话,并说另外捐些廉俸,存放生息,预备学堂演说有什么添补用场。接着另设了一席,专请黄通理一人,又请黄通理投契联络的几位做了陪客。这番便与前次请客不同,只用两个心腹小跟班伺候,脱略形骸,细谈衷曲。施有功先说推重黄通理夫妇,次说维持各学堂事务,亲切详细。黄通理诸人极口感谢。提到张先生、黄绣球现在出门的宗旨情形,施有功也慨然自任。里面施太太又叫他小姐施誉身,将黄绣球两次来信送出来看。施有功道:“那边地方,不晓得黄嫂子同我这里认识。写信去,叫黄嫂子等我到那边的时候,竟装作不闻不问,不要露出形迹。这里我想邀了王老娘、曹新姑作为眷属,同贱内小女,住进衙门。一则与小女便益,二则或可照黄嫂子所说,弄个里应外合。”施太太在屏门背后听见此话,也说极好。彼此一宜到散席后,还谈了许多。
以后施有功便一天忙似一天,无非为的寻常要紧公事及各绅耆答席送行。所有送德政牌、万民伞的那些俗套,虽不能免,施有功却是一概不变,连那学堂里要做什么纪念碑的事,也预先请黄通理说明辞免,真是悃无华的一位循良官吏。若非自由村这地方的福气,那里碰得出来?
却说那个任的新官,在那边六年俸满,交卸后,必须进得省禀见上司,才能来接手新任。所以施有功这里,先来了一个代理的人员,让施有功先去到任。
话分两头,这代理的乃是旗籍,由翻译出身,在省里候补,就有个绰号,叫猪大肠。猪大肠这样东西,装的一肠子猪屎,又臊又臭,可想而知。他那人品,不必再标他的姓名。猪大肠接过了印,到城隍庙里拈香,已是己牌时分,庙里原有两个演说生在台上演说,看见他来,下台迎候。他在轿子里也老早看见,拈过了香,便问:“你们讲的,可是圣谕广训?”回说:是新编的演说书。猪大肠只听见“说书”两字,沉下脸来,说道:“这个室是你们说书的地方?不是城隍庙里已设了乡约吗?怎么不讲乡约,倒容你们来说书呢?”便吩咐传问庙祝,带住了两个演说生。庙祝先跪下回称:“这便是讲的乡约,前任施老爷派的。”猪大肠骂了句:“混帐!他们两个明明讲是说书,你敢胡赖?”喝叫差役掌嘴。两个演说生看庙祝要受冤枉,即忙上前呈了演说的本子,回道:“这确是施老爷颁发的,叫生员们每日宣讲,各处照着讲的还多,不止这城隍庙里生员两人。”猪大肠接了那本子,不问情由,只道:“讲乡约除了《圣谕广训》之外,那能有别的书?况且是件奉旨的事,向来讲的人,应该戴顶大帽子,恭恭敬敬,才是道理。你们这样便衣小帽,混充生员,来糊搭本官,好生大胆!快与我带回衙门,细细拷问!”霎时间各处演说生得了信息,就一齐收场。
那两个演说生被猪大肠带到衙门,先交差役看管,随即有学老师晓得此事不妙,见了猪大肠,再三分剖。猪大肠这才清楚,又很不以此事为然,便对老师说道:“从今以后,只许讲《圣谕广训》,这种杜撰的书,只好刻出来,当作感应篇阴骘文的送送人,岂可在乡约上讲?”老师还没有出来,外面已聚了多少演说生在大堂上求见。一个个手中拿着演说本子同红纸手本,上面注明姓名及某月某日,奉派在某处演说字样,要当面请示,保释那两个管押的人。猪大肠道:“这是我没有弄清,何至于就聚起众来?地方民情,可就刁滑已极。我虽是代理的人,那里容得这样!今日头一天接印,姑且不问,就放了那两个人罢。”于是外面的也经人劝散。老师辞了出去。
猪大肠又去阅城阅监,连着拜客,回衙后悬牌放告。这时候上忙已完,下忙还不能开征,正在清苦当口,猪大肠一想:此番代理,毫无生法,连日查考各项公款,却都由公中拨给的少,由前任同地方绅民捐存的多,一时难以裁扣,又兼施有功的幕友还留在署中,碍于耳目。他自己只带了两三个人,派为账房杂务,又用了两个亲信家丁,派为钱漕稿案,其余刑钱两席,是打了包封托邻近代办,以致所办公事,不能凑手。他原存着五日京兆的心,在公事上只想搜索弄钱,有钱可弄的,便胡乱翻覆,无钱可弄的,便还个照例门面。至于官司上头,只因那自由村几年以来文学大兴,民风纯正,没有什么健讼的人,每逢呈期状子不过收得寥寥几张。若是叫施有功久任下去,合着黄绣球诸般布置,真可做得到小巴黎、小伦敦的世界。偏是换了这猪大肠,不道是政简刑清,正好修明礼教,只嫌寻不出贪赃枉法的钱,刮不出什么地皮,镇日价愁眉苦脸,盘算法门。
一日,他账房师爷同他一个门稿二爷在街上闲步,看见好几处女学堂,回来说与猪大肠。猪大肠并不在意。那门稿二爷便道:“女学堂原是时新名目,可别处不像这里有这样多,老爷可查查案卷,共有几处?那个是报到上司立过案出过奏的?那个只在本和门立案?没有报过上司的,其中或是可裁可并,或是借件事情,封掉了他。大约一处有一处的款子,不论是裁是封,款子总要另外清理,那时聚齐了,提到公中,抖乱了还他一篇胡涂帐,定归落得点好处。照这一桩,把那男学堂以及各处演说生的经费都查一查,再加那巡警局用的司事兵勇,也撤些裁些,合起来怕不成个大宗?我们横竖两三个月,等到查过办过,交给后任,老爷在上头是很有面子的,更不怕什么。况且又不侵蚀公款,不过把这些帐从新拨一拨算盘珠儿,七折八扣的挖些零头,保不定当中也有个大注儿可以吃得,就不枉这一番代理的辛苦了。”
账房师爷随手便叫猪大肠依着门稿的话传进书办,当面吩咐:即日开具清册,送呈查核。书办当时就回称:“只有小学堂是书院所改,用的是书院旧款;中学堂是施老爷筹办,详过上司;其余女学堂演说生,半系当地绅士创成,半系施老爷捐廉帮助。那城西女学堂,更是几位绅士女太太所办,办得最早,所有各学堂使用支费,都各有经理,不归衙门报销。除了中小学堂及巡警局,演说生几种经费,房里还可去查得问得,开得册子,以外要老爷延访绅士,房里不便去问,只怕多是自用自销,老爷也问不出的。”那门稿二爷在旁对着猪大肠道:“照这样说,女学堂都是民间私办的了。民立学堂,原不在禁例,但老爷新到这里,总得查考查考。叫书办下去,赶紧开个单子上来,那个是谁家绅士独办的?那个是前任施老爷帮助的?一共有多少处?连那中小学堂演说生每月开支用若干,一起开得清清楚楚,不许遗漏。”猪大肠道:“很好,就要这么办哩。”书办领命退出。地方上早已哄动,人人笑骂。
黄通理自问他头一天接印,管押演说生的事,就晓得猪大肠必有个推翻全局的手段,迭经防备,与张先生、黄绣球几次函商,只是暗观动静,一面写信详告施有功,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