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朝人-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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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民与梁山好汉(2)
如果撇开身份,只论才学,则从唐代开始,直到明清,在我们一些大城市里,有一个阶层,不断产生才女。这就是身隶乐籍的妓女。特别是在宋代,产生了大量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其中有许多故事的女主角不是由千金小姐充当,而是由一位名妓充当。在唐代,这样的人物还不多,只有以女校书闻名于世的诗妓薛涛和大诗人白居易称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琵琶女等少数人;到了宋代,品貌、学识皆属上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有造诣的名妓不断出现。当时的私妓是可以公开营业的。在京城里一个妓家,如果从小培养出一个名妓来,可以名利双收。除了身份低贱这一点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之外,在其他方面的收获非同小可。才貌双全的名妓可以迅速走红,有如现在的歌星舞星、电影明星。她们起初只在公共场所演唱,后来名声大了,一曲千金,财源滚滚,买了高楼大厦,就在家里接待贵客。开始的时候只以一艺见长,后来逐渐出名,能和一些风流倜傥的才子来往,诗酒唱和,成为名重一时的名妓、角妓,被称为花魁,女中魁首。例如“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魁”字本来就有独居首位之意。中状元的人被称为魁星下凡,花魁也就有女状元的意思在内。宋代从名义上说,并没有开女科,从来没有什么女状元之说,但是在实际上,隔着一道城墙,城里在考取男状元的时候,城墙外面的三瓦两舍,行院人家(戏班子,各种等级的妓院)也在不断地选拔花魁,也就是女状元。只不过,男状元是官家选拔的,女状元是民间选拔的。一旦选拔出来,这个艺人就被称为“行首”(行院中的带班艺人),“上行首”(高级别的艺人),“上厅行首”(“上厅”就是官厅,只要你的名次被列为官厅举办的宴会、演出的首位,你就取得官妓的地位,被称为“上厅行首”。)例如在宋徽宗赵佶一朝,东京开封府里最出名的上厅行首就是由小唱出身久居花魁宝座经常应差领衔演出的名艺人李师师,由于她经常与一些才子、学士诗酒唱和,一些野史、笔记介绍她时,都说:“这位佳人是出名的两京诗酒客,烟花帐子头。”不仅没有轻侮之心,而且颇有赞赏之意。
侠女出风尘才女也出风尘
从来只说“侠女出风尘”。因为一般妇女长期生活在家庭之中,与外人接触不多,见识不广,胆子不大,很难断然做出行侠仗义的举动。而堕入风尘的女子,因为长期闯荡江湖,经历磨难,对于国事艰危,民生疾苦,知之甚多,常常具有正义感,在必要时同情弱者,支持正义,拔刀相助,成为侠女。从唐代的红线女到民国初年的小凤仙,都是这一类的人物。
到了宋朝,不止是“侠女出风尘”,更出现了大量的“才女出风尘”。一般妇女,不管是穷人家、富人家,要想长期读书、习艺,都做不到。穷人家忙于谋生,富人家要守家规,做家务,哪有那么多时间读书习艺!只有行院人家一些已经走红了的名妓,成了自由人。她们手里有了不少财富,生活无忧,因为有了一些名人学士上层人物的捧场,安全有了保障,流氓地痞不敢随便骚扰,她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畅读诗书,练歌习舞;就有足够的机会可以拜师访友,得到进步。只要她们自己高兴,在他们的家里,可以朝朝宴会,夜夜笙歌,可以随时举行一次文艺晚会。一般人交往过于复杂,不免引起街坊谈论,说三道四。她们干的就是这一行,根本不怕谈论,谈论的人越多,她们就越红火。她们只要想学本领,就不怕找不到老师。当时的文人学士,考中了从此做官的固然不少,但是没有考中的落第文人更多,藏龙卧虎,各种人才都有。像柳永那样混迹在市井中行院里依靠为名妓填词(写歌词),打本(写剧本)为生的落魄文人绝非少数。他们就是这些名妓的好老师。名妓们虽然已经走红,但是身入乐籍,每个人总有一段坎坷的经历。像李师师生而丧母,幼年失父,孤苦伶仃,沦落青楼,从小在市井中吃一口开口饭,自然就有了一篇伤心史。她和一些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的落魄文人交往,就会产生同病相怜之感,既会自悲身世,又会因为自己的出类拔萃而有自傲之感。随着名气的上升,她对自己所接待的客人,也就有所选择,一定要来客能够赋诗填词,谈古论今,焚香操琴,濡墨挥毫,如果来者粗俗不堪,答不上话。则送上再重的礼物,也会被拒之门外。师师服饰淡雅,态度端庄,在宴会厅上听了她演奏的高山流水,凡夫俗子无不肃然起敬,认为这位绝代佳人真不愧是东京的上厅行首。
在柳永以“奉旨填词柳三变”的名义在东京大大出名的时候,师师还未出生。等到与柳永齐名的大诗人张先发现师师,并且为她的演出写了一首《师师令》的时候,师师才刚露头角。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 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朱蕊。正值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张先是位多情人物,在他的诗词中常常出现“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的说法,被人取了一个“张三中”的绰号,但是估计他和师师之间不会产生什么风流韵事,因为两人年龄相差过远。经过我们认真查考,先后和师师关系密切,可以称为情人的文人学士,至少有以下三个人:第一个人是江西诗派著名诗人晁冲之。晁是山东巨野人,在师师开始出名之时,他正值翩翩少年,带着大量家财来游东京,与师师一见钟情,双方来往数十年之久。在师师一生中的关键时刻,也就是从一个普通的小艺人逐渐走向一位才女的过渡期间,晁冲之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他先是一再把这个小妹妹带进文人学士的圈子,让她逐渐受到熏陶,改变自己的言谈,改变自己的气质。然后又不惜一掷千金,帮师师访求名师,练习高雅的歌舞,跳的是《霓裳羽衣舞》,唱的是《玉树后庭花》。在进行大型演出的时候,努力邀请好友进行捧场,一直把师师捧上“上厅行首”的宝座。
市井小民与梁山好汉(3)
第二个人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江苏高邮人秦观,秦观字少游,神宗年间中进士,官至太学博士,国史馆编修。他的诗词都很工丽,是婉约派词人的正宗。他贪恋师师,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据说,他的那一阕《满庭芳》的下阙,就是在写他和师师的交往。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饮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师师在文学方面的素养,和诗词方面的功底,主要是得到他的培养。
第三个人又是一位名家,那就是曾经当过太学正,大晟府乐正的钱塘才子周邦彦。周邦彦字美成,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就因为向神宗进献长达7000余字的《汴都赋》而“名声一日震耀海内”。但是他个性风流,生活浪漫,诗词中有不少靡靡之音,受到后人的批评。例如《风流子》: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凤玮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咽,愁尽清觞。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周邦彦是师师比较成熟以后的一个情人,交往时期不短,曾经多次离别,多次重逢。她的音乐方面的素养,得益于周邦彦的地方不少。
师师虽然出身微贱,但她能够生活在宋王朝首善之区的天子脚下,有机会得到许多一代名家——诗人、学者、文学家、艺术家的精心培养。再加上她自己的聪明伶俐,刻苦努力,终于成为一位在东京开封府长期挂头牌(也就是领衔主演)的色艺双绝的上厅行首,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或者有人会说,李师师既然能说能唱,会写会画,那么在宋诗宋词的选集中为什么不见有几首她的作品?这也不难说个明白。宋词,在当时都有谱子,可以演唱。艺人在演唱之时,可沿用旧谱旧词,也可以根据旧谱填入新词。当时凡被称为上行首,上厅行首的艺人,大都色艺双绝,秀外慧中,颇有一点文化水平,能与文人学士诗酒唱和,既能自己演唱,又能动手填词,至少是演唱者与诗词作者共同斟酌,集体创作。《东京梦华录》卷五里所提到的出了名的小唱艺人如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人,必然有此能耐。在有喜庆节日,大型演出的时候,这些出了名的艺人所关心的就是她们的芳名是否能够列为“领衔主演”,能够挂几牌?至于演出中某一个节目的作者为谁,并不重要。以后经过千年岁月,整理淘汰,许多作品,也就没有列在名艺人的名下。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一些名艺人的文化水平都不低,她们之所以出名,“慧中”比“秀外”更为重要。不会像现在的“选美”,只看一张脸和三围数字,对于文化水平并无多高的要求,即使把中国四大发明的“火药”错成“火柴”,也照样可以被选出来。
东京的天字第一号情妇
宋代东京的女艺人,实在是生活境遇变化多端的一群人。她们有一点是不变的,自从列入乐籍的那一天起,就成了身份低贱的女奴。但是各自的境遇却不大相同,多数人为求生而挣扎,混迹在市井小民中依靠卖艺只求温饱,少数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或者机缘巧合迅速走红,成为名妓,富比王侯。一些达官贵人,浮浪子弟追捧起女艺人来,是不顾身家性命的。有的人要装高雅,为听清歌一曲,不惜一掷千金。一些上厅行首就能日进斗金,但是她们的发家的基础是不牢靠的。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兴衰祸福,变化只在旦夕之间。李师师虽然先后得到情人的捧场,高人的培养,十余年一路顺风,被捧为这个十里锦绣天街中的一位天人,人间欢乐场上的花魁娘子。她是皈依了佛祖的佛门弟子,深知尘世的繁华不过是梦幻泡影,又由一些姊妹们所身受的许多灾难得到启发,从扑面而来的暖风里觉察出其中的丝丝凉意。惟恐世事不平,不能久安;奢侈过甚,大难将作。就在她红得发紫之时,有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居然在不经意的时候闯进了她的生活。
就在政和年间的一个深秋,傍晚时刻,一顶小轿悄悄来到东京金钱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