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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我的前半生-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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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宫”和“出洋”这两派人的最终理想,其实并不矛盾,他们是一致希望复辟的。陈宝琛这一伙人在还宫希望破灭之后,重弹起“遵时养晦”的老调,主张采取“静待观变”的政策,但是他们在“联日”方面,也并非反对罗振玉那伙人的主张。例如一位南书房行走叫温肃的遗老(张勋复辟时做过十二天的都察院副都御史),曾上奏说,“陈宝琛有旷世之才,与芳泽甚密”,“行在”设在天津,可由陈与芳泽就近联系“密商协助饷械,规定利权”,以“厚结外援,暗树势力”,“津京地近,往返可无痕迹”。有一个比温肃更讨厌罗振玉的张琨(前清顺天府文安县知县,候补知州),他对于出洋之所以不太支持,原因不过如此:“出洋如为避祸,以俟复辟转圜则可,若再以彼道义之门、治平之范,弃其学而学焉,则大不可也”。可见他并不完全反对罗振玉的出洋理由。甚至陈宝琛也曾一度让步说,倘若非要出洋不可,只望我选可靠的扈从人员。原来问题的真正焦点,还是在于反对罗振玉这个人。现在我能记得起的最坚决反对出洋的遗老,是极个别的,甚至也有人说过“日本推利是图,不会仗义协助复辟”的话,他们认为复辟只能放在“遗臣遗民”身上,在他们的遗臣遗民里,是要把罗振玉剔除出去的。

  两伙人既然不是什么主张、办法上的争执,而是人与人的争执,因此在正面的公开条陈议论之外,暗地里勾心斗角就更为激烈。在这方面,罗振玉尽管花样再多,结果仍是个失败者。

  有一天,罗振玉得到我的召见允许,到我的小召见室里来了。他拿着一个细长的布包儿,对我说:

  “臣罪该万死,不当以此扰乱天心,然而臣若为了私交,只知隐恶扬善,则又不忠不义。”

  “你说的什么呀?”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只见他慢慢腾腾,就像个老太监洗脸梳头似地,动手解那个包儿。包儿打开了,里面是一副对联,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展开,还没展完,我就认出来,这是我写给陈宝琛的。

  “臣在小市上发现的宸翰御墨,总算万幸,被臣请回来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罗振玉这些人一贯收买敌对者的仆役,干些卑鄙的勾当,我只想到陈宝琛居然对皇上的“恩赐”如此不敬,居然使我的御笔摆到小市的地摊上!我心中十分不快,一时烦恼之至,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挥挥手,叫罗振玉赶快走开。

  这时陈宝琛到北京去了。胡嗣瑗知道了这件事,他坚持说,这决不是陈宝琛的过失,他不相信陈家的仆人敢把它拿到小市上去,但又说陈家的仆人偷出去卖倒是可能。至于不卖给小市又卖给谁?为什么会到了罗振玉手里?他却不说出来。在我追问之下,他只说了一个叫我摸不着头脑的故事。

  “嘉庆朝大学士松筠,皇上必能知道,是位忠臣。松筠的故事,皇上愿意听,臣就讲一讲。嘉庆二十四年,仁宗睿皇帝要御驾巡幸出关,大学士松筠知道了,心中不安,一则仁宗圣躬违和,如何能经这番奔波?另则和淙环铮嘁廊晃淳唬慌氯首诖巳ゲ患K审扌闹杏谢安荒芟蛏贤访魉担缓迷谧嗾凵衔衿浯剩写室构厶煜螅灰顺鲅病H首谠淖啻笈纶鸵坏溃底怨乓孕⒅翁煜拢蕹龉丶漓胱孀冢裼胁患恚恳虼怂审薅峁伲滴缙镄!H首诤罄丛谌群有泄ι媳觯冢ǖ拦猓┘次换钩唤髦泵牛醇怂审蓿疟松杞郑肫鹆怂审藿纱笮谢实鄣哪切┗埃靼琢嘶爸械暮猓胖勒獠攀侵倚墓⒐⒌闹爻迹⒓垂俑丛啊�

  说到这里,胡嗣瑗停住了。我着急地问:

  “你说的什么呀?这跟陈宝琛有什么关系?”

  “臣说的是陈宝琛,跟松筠一样,有话不好明说。”

  “那么我是仁宗还是宣宗?”

  “不,不”胡嗣瑗吓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了。我不耐烦地说:

  “你是个干脆人,别也学那种转弯抹角的,干脆说吧!”

  “嗻,臣说的陈宝琛,正是忠心耿耿,只不过他对上头进谏,一向是迂回的,皇上天直聪明,自然是能体察到的。”

  “行啦,我知道陈师傅是什么人。”

  我虽然还不明白松筠的故事的含义,也乐意听胡嗣瑗说陈师傅的好话,至少这可以除去那副对联所引起我心里的不舒服,但愿它真是贼偷去的就好了。

  罗振玉经过一连串的失败,特别是在后面将要讲到的另外一件事上,更大大失掉了我的信任,他终于在一九二八年末搬到旅顺另觅途径去了。

  这里暂且不叙遗老们之间的争斗,先谈一谈使我留津而不想出洋的另外的原因,这就是我对军阀的希望。









我的前半生二 我和奉系将领之间






二 我和奉系将领之间

    八月初五日,早七时起,洗漱毕,萧丙炎诊脉。八时,郑孝胥讲《通

  鉴》。九时,园中散步,接见康有为。十时余,康辞去,这张宪及张庆昶

  至,留之早餐,赐每人福寿字一张,在园中合摄一影。张宪为李景林部之

  健将,张庆昶为孙传芳部之骁将。十二时辞去。接见济煦,少时即去。余

  用果品并用茶点,适英国任萨姆女士至,与之相谈。皇后所召之女画士亦

  至,余还寝室休息。在园中骑车运动,薄暮乘汽车出园,赴新购房地,少

  时即返。八时余晚餐,休息,并接见结保川医士。十一时寝①。

  ①萧丙炎是清末都察院御史,任萨姆女士是婉容的英文教师。

    八月初六日,早八时余起。十时召见袁励准。十一时早餐,并见结保川。

  十二时接见康有为,至一时康辞去,陈师傅来见。三时休息。鲁军军长毕

  庶澄及其内兄旅长常之英来谒,少时辞去。少顷吴忠才至,托其南下时代

  向吴佩孚慰问。六时毕翰章来谒,六时余辞去。余在园内散步,适荣源至,

  稍谈,余即入室休息。

  从这仅存的一九二七年的一页日记中,可以看出当时我的日常生活和接见的人物。从一九二六到一九二八年,毕庶澄、张宗昌等人是张园的经常客人。除他们之外,我还接见过张学良、褚玉璞、徐源泉、李景林等等奉系将领。第一个和我见面的是李景林。我到天津时,正是刚战胜吴佩孚的奉军占领着天津,奉系的直隶督办李景林立即以地方官的身份来拜访我,表示了对我保护之意。尽管他和当时任何的中国将军一样,他们的军法政令是进不了“租界”的。

  我在天津的七年间,拉拢过一切我想拉拢的军阀,他们都给过我或多或少的幻想。吴佩孚曾上书向我称臣,张作霖向我磕过头、段祺瑞主动地请我和他见过面。其中给过我幻想最大的,也是我拉拢最力、为时最长的则是奉系将领们。这是由张作霖向我磕头开始的。

  我到天津的这年六月,荣源有一天很高兴地向我说,张作霖派了他的亲信阎泽溥,给我送来了十万元,并且说张作霖希望在他的行馆里和我见一见。这件事叫陈宝琛知道了,立刻表示反对,认为皇上到民国将领家去见人,而且去的地方是租界外面,那是万万不可以的。我也觉得不能降这种身份和冒这个险,所以拒绝了。不料第二天的夜里,荣源突然把阎泽溥领了来,说张作霖正在他住的地方等着我,并且说中国地界内决无危险,张作霖自己不便于走进租界,所以还是请我去一趟。经过荣源再三宣传张作霖的忠心,加之我想起了不久前他对我表示过的关怀,我又早在宫里就听说过,除了张勋(二张还是儿女亲家)之外,张作霖是对于清朝最有感情的。因此,我没有再告诉别人,就坐上汽车出发了。

  这是初夏的一个夜晚,我第一次出了日本租界,到了张作霖的“行馆”曹家花园。花园门口有个奇怪的仪仗队——穿灰衣的大兵,手持古代的刀枪剑戟和现代的步枪,从大门外一直排列到大门里。汽车经过这个行列,开进了园中。

  我下了汽车,被人领着向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身材矮小、便装打扮、留着小八字胡的人,我立刻认出这是张作霖。我迟疑着不知应用什么仪式对待他——这是我第一次外出会见民国的大人物,而荣源却没有事先指点给我——出乎意外的是,他毫不迟疑地走到我面前,趴在砖地上就向我磕了一个头,同时问:“皇上好?”

  “上将军好?”我就着劲,扶起他,一同走向客厅门。我心里很高兴,而且多少——虽然这已不像一个皇上的心理——有点感激他刚才那个举动,这把我从“降贵纤尊”中感到的不自在消除了。当然,我更高兴的是,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看来是并不忘旧的。

  客厅里摆的是硬木桌椅、西式沙发、玻璃屏风,非常讲究而又不伦不类。我们在一个圆桌边对面坐下,张作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纸烟,打开了话匣子。他一张嘴先痛骂冯玉祥“逼宫”,说冯玉祥那是为了要拿宫中的宝物,而他是非常注意保护古代文化和财宝的,由于这个缘故,他不但把奉天的宫殿保护得很好,而且这次把北京的一套四库全书也要弄去,一体保护。他带着见怪的口气说,我不该在他带兵到了北京之后,还向日本使馆里跑,而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我的。他问我出来之后的生活,问我缺什么东西,尽管告诉他。

  我说,张上将军对我的惦念,我完全知道,当时因为冯玉祥军队还在,实是不得已才进了日本使馆的。我又进一步说,奉天的宗庙陵寝和宫殿,我早已知道都保护得很好,张上将军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皇上要是乐意,到咱奉天去,住在宫殿里,有我在,怎么都行。”

  “张上将军真是太好了,”

  但是这位张上将军却没有接着再说这类话,就把话题转到我的生活上去了:“以后缺什么,就给我来信。”

  我缺的什么?缺的是一个宝座,可是这天晚上我无法把它明说出来,这是显然的事。

  我们谈话时,没有人在场,和我们在一起的只有一屋子的苍蝇。我立刻意识到,深夜里还有苍蝇飞,这在租界里是没有的现象。

  后来,有个副官进来说:“杨参谋长(宇霆)求见。”张作霖挥挥手说:“不着忙,呆回儿再说!”我忙站起来说:“上将军很忙,我就告辞了。”他连忙说:“不着忙,不着忙。”这时似乎有个女人的脸在屏风后问了一下(后来听说是张作霖的五姨太太),我觉得他真是忙,再度告辞,这回他不拦阻了。

  我每逢外出,驻张园的日本便衣警察必定跟随着,这次也没例外。我不知道张作霖看没看见站在汽车旁边的那个穿西服的日本人,他临送我上车时,大声地对我说:

  “要是日本小鬼欺侮了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治他们!”

  汽车又通过那个奇怪的仪仗队,出了曹家花园,开回到租界上。第二天日本总领事有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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