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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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 对于朱木匠,魏忠贤还是比较了解的,虽不管事,绝不白痴,事到如 今不说真话是不行了。 于是他承认了奏疏的存在,并顺道沉重地控诉了对方的污蔑。 但皇帝陛下似乎不太关心魏公公的痛苦,只说了一句话: “奏疏在哪里,拿来给我!”
这句话再次把魏公公推入了深渊。因为在那封奏疏上,杨涟列举了很 多内容,比如迫害后宫嫔妃,甚至害死怀有身孕的妃子,以及私自操练兵 马(内操),图谋不轨等等。 贪污受贿,皇帝可以不管,坑皇帝的老婆,抢皇帝的座位,皇帝就生 气了。 更何况这些事,他确实也干过,只要皇帝知道,一查就一个准。 奏疏拿来了,就在魏忠贤的意志即将崩溃的时候,他听到了皇帝陛下 的指示: “读给我听。” 魏忠贤笑了。 因为他刚刚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帝陛下,是不大识字的。 如果说皇帝陛下的文化程度和魏公公差不多,似乎很残酷,但却是事 实,天启之所以成长为准文盲(认字不多),归根结底,还是万历惹的祸。 万历几十年不立太子,太子几十年不安心,自己都搞不定,哪顾得上 儿子,儿子都顾不上,哪顾得上让儿子读书,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把天 启折腾成了木匠。 所以现在,他并没有自己看,而是找了个人,读给他听。
魏忠贤看到了那个读奏疏的人,他确定,东林党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朗读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的死党,王体乾。 就这样,杨涟的二十四条大罪,在王太监的口里缩了水,为不让皇帝 大人担心,有关他老婆和他个人安危的,都省略了,而魏公公一些过于恶 心人的行为,出于善意,也不读了。 所以一篇文章读下来,皇帝大人相当疑惑,听起来魏公公为人还不错, 为何群众如此愤怒? 但这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大事,老子还要干木匠呢,就这么着吧。 于是他对魏忠贤说,你接着干吧,没啥大事。 魏忠贤彻底解脱了。 正如叶向高所说的那样,正义和道德是打不倒魏忠贤的,能让这位无 赖屈服的,只有实力。而唯一拥有这种实力的人,只有皇帝。 现在皇帝表明了态度,事件的结局,已无悬念。 天启四年(1624年)十月,看清虚实的魏忠贤,终于举起了屠刀。 同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皇帝下旨,训斥吏部尚书赵南星结党营 私,此后皇帝又先后下文,批评杨涟、左光斗、高攀龙等人,最后索性给 他们搞了个总结,一顿猛踩,矛头直指东林党。 可以肯定的是,皇帝大人对此是不大清楚的。他老人家本不识字,且 忙做木匠,考虑到情况比较特殊,为保证及时有力迫害忠良,魏公公越级 包办了所有圣旨。 大势已去,一切已然无可挽回。 同月,心灰意冷的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纷纷提出辞职,回了老家。 东林党就此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个人——叶向高。 。 想看书来
第十六章 杨涟(2)
东林党失败了,败得心灰意冷,按照以往的惯例,被赶出朝廷的人, 唯一的选择是在家养老。 但这一次,魏公公给他们提供了第二个选择——赶尽杀绝。 因为魏公公不是政治家,他是无赖流氓,政治家搞人,搞倒搞臭也就 罢了,无赖流氓搞人,都是搞死为止。 杀死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这就是魏忠贤的品格。 但要办到这一点,是有难度的。 大明毕竟是法制社会,要干掉某些人,必须要罪名,至少要个借口, 但魏公公查遍了杨涟等人的记录,作风问题、经济问题,都是统统的没有。 东林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样一点:他们或许狭隘、或许偏激,却不 贪污,不受贿,不仗势欺民,他们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为 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什么生计、未来,魏公公是不关心的,他关心的是,如何合理地把东 林党人整死:抓来打死不行,东林党人都有知名度,社会压力太大,抓来 死打套取口供,估计也不行,这帮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攻坚难度太大。
于是,另一个人进入了魏忠贤的视线,他相信,从此人的身上,他将 顺利地打开突破口。 虽然在牢里,但汪文言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世界已经变了。刘侨走了, 魏忠贤的忠实龟孙,五彪之一的许显纯接替了他的位置,原先好吃好喝, 现在没吃没喝,审讯次数越来越多,态度越来越差。 但他并不知道,地狱之门才刚刚打开。 魏忠贤明白,东林党的人品是清白的,把柄是没有的,但这位汪文言 是个例外,这人自打进朝廷以来,有钱就拿,有利就贪,和东林党熟,和 阉党也熟,牛鬼蛇神全不耽误,谈不上什么原则。只要从他身上获取杨涟 等人贪污的口供,就能彻底摧毁东林党。 面对左右逢源、投机取巧的汪文言,这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天启五年(1625年),许显纯接受魏忠贤的指示,审讯汪文言。 史料反映,许显纯很可能是个心理比较变态的人。他不但喜欢割取犯 人的喉骨,还想出了许多花样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铁钩扎穿琵琶骨,把人 吊起来,或是用蘸着盐水的铁刷去刷犯人,皮肤会随着惨叫声一同脱落。 所谓审讯,就是赤裸裸的折磨。 在第一次审讯后,汪文言已经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但许显纯并不甘休,之后他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审讯,十几次审 下来,审到他都体力不支,依然乐此不疲。 因为无论他怎么殴打、侮辱、拷问汪文言,逼他交代东林党的罪行时, 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始终重复一句话: “不知道。” 无论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穷凶极恶地质问,丧心病狂的酷刑, 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当汪文言的侄子买通了看守,在牢中看到不成人形的汪文言时,禁不 住痛哭流涕。 然而汪文言用镇定地语气对他说: “不要哭,我必死,却并不怕死!”
许显纯急眼了,在众多的龟孙之中,魏公公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实在是莫大的信任,为不让太监爷爷失望,他必须继续拷打。 终于有一天,在拷打中,奄奄一息的汪文言用微弱的声音对许显纯说: “你要我承认什么,就说吧,我承认就是了。” 许显纯欣喜万分,说道: “只要你说杨涟收取贿赂,作口供为证,就放了你。”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这世上,没有贪赃的杨涟。” 混社会的游民,油滑的县吏,唯利是图,狡猾透顶的官僚汪文言,为 了在这丑恶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他的一生,都在虚伪、圆滑、欺骗中度过, 他的每次选择,都是为了利益,都是妥协的产物。 但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做出了最后的抉择:面对黑暗,绝不妥协。 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许显纯无计可施,所以他决定,用一种更不要脸的方式解决问题 ——伪造口供。 在这个问题上,许显纯再次显示了他的变态心理,他一边拷打汪文言, 一边在他的眼前伪造证词,意思很明白:我就在你的面前,伪造你的口供, 你又能怎么样呢? 但当他洋洋得意地伪造供词的时候,对面阴暗的角落里,那个遍体鳞 伤,奄奄一息的人发出了声音。 无畏的东林党人汪文言,用尽他最后的力气,向这个黑暗的世界,迸 发出愤怒的控诉: “不要乱写,就算我死了,也要与你对质!”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天启五年(1625年)四月,汪文言被害于狱中,他许显纯想让他死,但他必须找到死的理由。 拷打如期进行,拷打规律是每五天一次,打到不能打为止,杨涟的下 颌脱落,牙齿打掉,却依旧无一字供词。 于是许显纯用上了钢刷,几次下来,杨涟体无完肤,史料有云:“皮肉 碎裂如丝”。 然“骂不绝口”,死不低头。 在一次严酷的拷打后,杨涟回到监房,写下了《告岳武穆疏》。 在这封文书中,杨涟没有无助的报怨,也没有愤怒的咒骂,他说: “此行定知不测,自受已是甘心。” 他说:“涟一身一家其何足道,而国家大体大势所伤实多。” 昏暗的牢房中,惨无人道的迫害,无法形容的痛苦,死亡边缘的挣扎, 却没有仇恨,没有愤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六章 杨涟(3)
只有坦然、从容,以天下为己任。 在无数次的尝试失败后,许显纯终于认识到,要让这个人低头认罪, 是绝不可能的。 栽赃不管用的时候,暗杀就上场了。 魏忠贤很清楚,杨涟是极为可怕的对手,是绝对不能放走的。无论如 何,必须将他杀死,且不可走漏风声。 许显纯接到了指令,他信心十足地表示,杨涟将死在他的监狱里,悄 无声息,他的冤屈和酷刑将永无人知晓。 事实确实如此,朝廷内外只知道杨涟有经济问题,被弄进去了,所谓 拷打、折磨,闻所未闻。 对于这一点,杨涟自己也很清楚,他可以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在暗无天日的监房中,杨涟用被打得几近残废的手,颤抖地写 下了两千字的绝笔遗书。在遗书中,他写下了事情的真相,以及自己坎坷 的一生。 遗书写完了,却没用,因为送不出去。 为保证杨涟死得不清不楚,许显纯加派人手,经常检查杨涟的牢房, 如无意外,这封绝笔最终会落入许显纯手中,成为灶台的燃料。 于是,杨涟将这封绝笔交给了同批入狱的东林党人顾大章。 顾大章接受了,但他也没办法,因为他是东林重犯,如果杨涟被杀, 他必难逃一死。且此封绝笔太过重要,如若窝藏必是重犯,推来推去,谁 都不敢收。 更麻烦的是,看守查狱的时候,发现了这封绝笔,顾大章已别无选择。 他面对监狱的看守,坦然告诉他所有的一切,然后从容等待结局。 短暂的沉寂后,他看见那位看守面无表情地收起绝笔,平静地告诉他: 这封绝笔,绝不会落到魏忠贤的手中。 这封绝笔开始被藏在牢中关帝像的后面,此后被埋在牢房的的墙角下, 杨涟被杀后,那位看守将其取出,并最终公告于天下。 无论何时何地,正义终究是存在的。 天启五年(1625年)七月,许显纯开始了谋杀。 不能留下证据,所以不能刀砍,不能剑刺,不能有明显的皮外伤。 于是许显纯用铜锤砸杨涟的胸膛,几乎砸断了他的所有肋骨。 然而杨涟没有死。 他随即用上了监狱里最著名的杀人技巧——布袋压身。 所谓布袋压身,是监狱里杀人的不二法门,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好杀, 却又不能不杀的犯人,具体操作程序是,找到一只布袋,里面装满土,晚 上趁犯人睡觉时压在他身上,按照清代桐城派著名学者方苞的说法(当年 曾经蹲过黑牢),基本上是晚上压住,天亮就死,品质有保障。 然而杨涟还是没死,每晚在他身上压布袋,就当是盖被子,白天拍土 又站起来。 口供问不出来倒也罢了,居然连人都干不掉,许显纯快疯了。 于是这个疯狂的人,使用了丧心病狂的手段。 他派人把铁钉钉入了杨涟的耳朵。 具体的操作方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铁钉入耳的杨涟依然没有死,但例外不会再发生了,毫无人性的折磨、 耳内的铁钉已经重创了杨涟,他的神智开始模糊。 杨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他咬破手指,对这个世界,写下 了最后的血书。 此时的杨涟已处于濒死状态,他没有力气将血书交给顾大章,在那个 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凭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