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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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谢恩道:“皇上乾纲独断,铲除逆阉,大快人心,臣以衰朽之年,得遇明主圣君,不敢稍惜驽智。”
崇祯苦笑道:“朕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此而求振作。朕手里是个烂摊子,文恬武嬉,党争炽烈,大小臣工不以品性论高下,不以政绩定优劣,取人升迁只凭一个党字,同党者相互包庇,狼狈为奸,不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动辄攻讦,哪个想着国家出力为朕分忧?不过是想着俸禄想着银子。”
韩爌道:“结党之习,由来已久,非一朝一日可以扫除。若急于求治,恐欲速而不达。当从长计议,慢慢破其羽翼,培养元气,激浊扬清,考核秉公,朋党无利可图,自然难存了。”略停一下,又道:“皇上有旨命臣早朝后再来,但臣听说皇上心系三秦,不忍皇上独自焦虑。”
“你可是路上听说了什么?”
韩爌点头道:“臣给皇上带来了一个人,陕西的情形问他可知。”
“传他进来。”倏然之间,崇祯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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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生性好洁,见他一身褴褛,面目黝黑,须发蓬乱,显然已是多日没有梳洗了,心里暗自不悦,冷笑着将案上的疏本扔到他脚边道:“吴慊垢一乩醇蓿亢⒀缫延姓圩硬文闼骰甙滓蛄剑馐窃趺此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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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目光凌厉地看着他用污秽的衣袖擦泪,厉声道:“朕不信,胡廷宴竟敢杀人灭口?欺君枉上,不怕诛灭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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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究竟怎样?”
“如今秦地不止饿殍遍野,更有无数的反贼作乱,蒲城、白水、泾州、耀州、富平、淳化、三原、汉中、兴化等县已无宁日,贼寇劫了宜君县的监狱,聚集到延庆的黄龙山上,人数不下五、六千,胡廷宴严令不得泄露,都压下了,那些上报民变的各州县官吏都惹恼了他,一顿好打。这些都是臣亲眼所见,断不会有半点儿虚假的。”
崇祯暴怒,起身大骂道:“这个混账东西,陛辞时朕反复叮嘱他,陕西西临北边,西南连接甘、川,夷汉杂处,又有贼寇王二造反为乱,安民剿贼最为首务。如今可好,剿匪无方,反贼越来越多,却挖空心思报平安说好话。即刻遣缇骑出京锁拿胡廷宴,朕要亲自审问!不——还是将这个混账王八就地赐死,省得朕看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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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点头道:“秦地自古民风彪悍,是个靠天吃饭的地方,地瘠民贫,又值天灾,胡廷宴不知推皇上恩德,赈济无方,是驱民为盗,百姓衣食无着,不反才怪呢!如今群寇蜂起,他又隐瞒匪情,欺君枉上,其罪当诛。不如发王命旗牌,将他锁拿来京交付有司审问。”
崇祯向椅上颓然坐下,命吴肆耍ё哦钔返溃骸翱蠢茨闶亲霾坏锰皆紫嗟模挛麝庠忠踊姑挥凶怕洌缁烙稚险圩右夂#奘悄训们迩逍摹!�
“为什么封海?”韩爌心下吃惊,袁崇焕是自己的门生,皇上不避讳而谈,使他越发坐不住了。
“他要过往的商船不可直航皮岛,必须绕行宁远,以便收取税金补给军饷。”
“这倒是两便的好事。”
“好事?”崇祯含笑反问道:“他不是又给朕出难题吧!当年平台召对,朕可是为他将吏部、户部、工部都得罪了。”
“……?”韩爌揣摩不出,默然无语。
“朕怕他封海收税是假,却是意在制服毛文龙。”
“毛文龙?”韩爌心里暗呼一声,依稀记起那个魁梧大汉来,略有些迟疑道:“臣听说毛文龙骄横异常,多行不法之事,袁崇焕既然奉旨督师蓟、辽,兼理登莱天津军务,倒也有权节制他。若能使他有所收敛,克己尽忠,未尝不是件好事。”
崇祯点头道:“嗯!朕就再准他这一回。”
“皇上可是还对辽东放心不下?”
崇祯轻轻吁出一口长气,道:“朕不是不放心,那里有袁崇焕稳固布防,徐图恢复,朕睡觉也安稳了,可是陕西、山西……哎!实在教朕心焦呀!不是怕灾重,是怕出人祸怕不知下情,事情临头了朕还蒙在鼓里。”
“皇上此话可谓中的之言。当年阁臣李茶陵曾备言旱情之惨酷,里面的几句话,多少年了臣一直牢记不敢有忘。”
“哪几句话?”
韩爌缓声吟诵道:“夫闾阎之情,郡县不得而知也;郡县之情,庙堂不得而知也;庙堂之情,九重亦不得而知也;始于容隐,成于蒙蔽。容隐之端甚小,蒙蔽之祸甚深。”他眼里竟闪着一丝泪光,神情显出几分悲愤,“胡廷宴身为朝廷二品大员,若是平日留心救荒安民,何至束手无策,谎报欺君!”
君臣二人心头各觉沉重,默然相对许久。韩爌见李标、钱龙锡进来,话锋一转道:“赈灾之难不在年前,而在开春以后。臣担忧那时若赈济不力,民饥而从贼,流寇日众,又误了耕种夏粮,局面大坏,无法收拾。若年前能发放些钱粮,必能遏制流寇蔓延之势,那些迫于生计的百姓也会失了从贼之心,流寇不剿自灭。”
李标道:“韩阁老所言甚是。但国库空虚,一时难以筹措如此多的钱粮,臣空怀为皇上分忧之志,也无可奈何。臣代理首辅之职已三月有余,门户之隙,臣不能消;兵食之计,臣不能筹;民生之穷,臣不能救;实在有伤皇上知人之明。臣愿将今年的俸禄捐出,赈救陕西灾民。”
崇祯摇头道:“先生们身为阁臣,平日里为国忧劳,替朕兴利除害,朝廷受益实多,俸禄是你们该拿的,朕怎么好再逼讨回来,朝廷还没有穷到如此地步。再说你们这样做,也是教天下大小臣工为难,捐俸心疼得要骂,不捐又怕误了前程。他们会骂先生们一意凌下媚上,不管他人苦乐,骂你们也就是骂朕昏庸,不能爱恤百官,朕不能为自家招骂名呀!”
“臣一时心急,出此下策,若不是圣虑深远,臣触犯群僚倒不打紧,只是陷皇上于不明之地,深感惶恐。”李标暗悔出言孟浪,见皇上如此体恤,心下禁不住地感激。
崇祯笑道:“先生位居揆阁,今后要为朕做的事还多,若是得罪了群僚,如何自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的。朕不同,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嘛!”
三人听得几乎要笑出声来,钱龙锡道:“皇上洞彻人情,圣睿直追太祖、成祖,无怪臣工们都以为皇上不可及处甚多。”
“臣工慑于皇帝之威,言辞阿谀也是人之常情,哪里能当得真?”崇祯神色淡然,似是有些不以为意。
钱龙锡微红了脸道:“臣愚钝,可一部十七史也记得不少。皇上经筵日讲不间断不懈怠旷古罕闻。皇上春秋正盛却不惑于声色,宫禁肃清,深合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旨,也可说超迈前贤。皇上恭勤节俭,励精图治,将每日置办御膳所费数百两银子减降为三十两,将冠袍靴履每日一换改为每月一换,玉熙宫的伶人也多有黜裁。皇上富有四海,所食的捻转儿、包儿饭、长命菜、银苗菜,比之市井商贾那些富贵人家竟还有所不如。这是前代的帝王可比的么?臣等亲眼所见,皇上竟不认账了!”
崇祯见他说得切直,不禁笑起来,打趣道:“朕认账,说朕的好话再不认账,岂不是不识抬举了?”韩爌、李标也都笑了起来,崇祯接着道:“外廷说的不全是好话吧?有坏话也说来听听。”
钱龙锡沉吟说:“有坏话那些外头的朝臣也不会说与老臣的。”
崇祯笑容一敛,叹道:“偏听则暗,朕知道这个理儿!外廷的传言,朕也听到一二,你只讲了‘三不可及’,还有‘五不自知’未说,朕明白你是在为朕留体面。那‘五不自知’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算给朕提了醒儿,但朕不能容他。一是有话不直言,却在背后妄议,诽谤朝政,眼里没有朕,其心不可测;二是一隅之见,未免言过其实,朕不全赞同。朕将这些话写下来放在枕边,睡觉前反复地看几遍,上面的话大多默识于胸,说朕不该将大小臣工当作蠢才,不该猜忌多疑,不该妄自尊大,不该事必躬亲……一大堆的不是。”他吃了一口茶,起身慢踱着步子,思索道:“还有人说朕苛于求治,自用之心太重,朕记得有这么几句:‘夫天下可以一人理乎?恃一人之聪明,而使臣下不得尽其忠,则陛下之耳目有时而壅塞矣!凭一己之英断,而使诸大夫国人不得衷其是,则陛下之意见有时而移矣!……求治之心操之过急,不免酿为功利,功利之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之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之不已积为壅蔽。’”
崇祯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位老臣,嘘出一口长气道:“话说得重了些,朕听来颇觉刺耳,但这些人尚不失忠爱之心,只是言多迂腐,全不晓国势人情。近几年来,逆阉魏忠贤盗窃国柄,百事废弛,朕事多躬亲,改票折中商榷,必加综核,务求至当,是不肯单凭意气决断。大病当下猛药,乱世宜用重典,朕若不急于事功,文恬武嬉已久,国家积弊特甚,遇到功名利禄,都想列名滥入;有个差池闪失,却又相互推诿。此时再不矫枉振颓,痛加砭斥,整饬纲纪,太平何日可望?”
李标试探道:“臣回去将这些诽谤朝政的人依律治罪?”
崇祯摇手道:“不必追究了,言路闭塞,终非太平盛世之象,但要晓谕朝臣,今后有什么话,一律直言进谏,朕不是吃人的老虎,朕分得出善恶是非,也有容人的雅量,刀剑是堵不住嘴的。”他见三位阁臣直身静听,面色肃然,都是不住点头,笑道:“象云先生已历三朝,当今国事纷纭,朕此次征召先生入阁,便遇上陕西赈灾平乱,为难先生了。这里有刑科右给事中刘懋所上奏请裁减驿站的折子,称每年可省几十万两银子,以这些银子赈济三秦如何?召刘懋进来一起议议。”
韩爌道:“驿站骚扰累民一事,皇上曾严饬兵部从严管理勘合马牌,以清弊源。只是多年旧例如此,急促之间恐难有速效。臣等以为皇上忧心操劳,减降膳食,天下万民都应替皇上分担些,江南豪富甚多,不如命他们捐银赈灾,以解燃眉之急。”
崇祯蹙眉沉思有顷,才说:“那些豪富的银子也不是好用的,他们岂愿白白地拿出来?当年太祖高皇帝时就有个江南首富沈万